赵旭也不推辞，在上首主位坐了下来，陈卫和顾廷烨则站在赵旭身侧。
等下人送上茶水，王安石说道：“世子说对于我所书变法之措施，有些不认同，不知具体指的是？”
“许多地方我都有些不认同，介甫先谈谈青苗法吧。”赵旭说道。
王安石闻言心里一怒，赵旭此言就差没说他变法之策略全是一无是处了。
听到赵旭提出先论青苗法，王安石心里冷笑。
此法是他所制定的变法政策中，最自信的一点。
“青苗法是为了取代常平制度，遇贱量增市价籴，遇贵量减市价粜看似能够很好的平衡粮价，实则过于呆板，朝廷花费人力物力不小，只能一定程度的保持粮价的稳定，也不能给朝廷带来任何好处。”
“当然了，青苗法也不是要完全取代常平制度，而是两相结合。以收取一定利钱为代价，借钱粮给百姓度过难关，不仅能为朝廷带来收益，还能抑制土地兼并……”
王安石嘴角上扬：“世子久居汴京，不知民间疾苦。民间百姓人家，每年所入基本只够正常吃喝和开销，如此还是风调雨顺之时，一旦出现天灾，或者家中有人生病，便难以为继，只能卖田卖地。”
赵旭对于土地兼并的严重性自然无比清楚。
古代所有的朝代更迭，看似和皇帝昏庸有关，实则最根本的原因，大多时候都是百姓生活不下去了。
而造成百姓民不聊生的原因，除了皇帝昏庸，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土地兼并。
第141章 治标与治本
土地兼并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
一个王朝，即便中间出现几个明君，也只能暂时的遏制土地兼并，却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可能有人会认为土地兼并是那些地主豪强联合官员强行兼并的。
这个问题确实也存在，可即便没人强行兼并，土地从多数人手里，流入到少数了手里，也是一个必然现象。
就如王安石之前所言，百姓靠着种田只能维持正常的温饱，这还是在丰收之年。
一旦出现天灾人祸，百姓就得卖田卖地来应对。
归根结底还是农民收入太低了，去掉正常开支后，很难有抵抗天灾人祸的能力。
哪怕朝廷再怎么限制，土地兼并都是不可避免的。
哪怕一个王朝代代都是明君，也只能让这种兼并变得缓慢一些，无法从根源上解决这种问题。
曾经有人想要解决过，那就是王莽。
王莽想的很好，把土地收为国有，百姓只有耕种权，没有所有权，自然不存在土地兼并了。
可这种办法根本不现实，那些掌握大量土地的地主豪强就不会答应。
可能有人会说，这个政策惠及天下百姓，只要百姓都支持，地主豪强又能如何？
其实事情根本没有那么简单，百姓失去田地后，只能沦为地主豪强的佃户。
对于这些百姓来说，地主豪强的话，比皇帝的话好使。
古代通讯落后，只要地主豪强想要控制，普通百姓根本不可能知道消息。
即便知道，也是被地主豪强歪曲过后的。
权利的本质就是认同，王莽触动了地主豪强世家大族的利益，他们自然不认同王莽。
当刘秀起兵的时候，得到了无数地主豪强世家大族的支持，于是王莽很快便败了。
即便天下大乱，重新归一，依旧没有办法将田地收为国有。
因为打天下的时候，靠的就是地主豪强世家大族的支持。
哪怕像刘邦和朱元璋这种草根出身的皇帝，在他们打天下的时候，依旧有地主豪强支持。
而且跟随他们打天下的功臣，也会成为新的贵族。
最重要的是哪怕是天下大乱，也不是所有人都失去田地，那些手里有田地的百姓，也不可能答应。
难道历史上那些明君不知道土地收为国有的好处么？
他们知道，只是没有办法办到罢了。
甚至他们需要田地在百姓手里，因为古代天灾太过频繁了。
百姓手里有田地，哪怕出现天灾的时候，粮价疯涨，总归能够卖田地应付一时，给朝廷赈灾的时间，同时也能缓解朝廷赈灾的压力。
毕竟古代的通讯和交通落后，从得知出现天灾，到调集粮食赈灾，都需要一个过程。
若是百姓手里没有田地，一点抵御的能力都没有，还没等到朝廷调集粮食赈灾，百姓都造反了。
这一点在宋朝尤为明显，宋朝是历史上最富裕的一个朝代，可也是历史上农民起义次数最多的朝代。
两宋三百多年，有史书记载的叛乱，就发生了四百来次。
平均每年都有一次以上的叛乱，这还是有记载的。
要是算上那些规模太小而没有被记载的，那就更多了。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就是因为宋朝并不抑制土地兼并。
这就导致土地兼并十分严重，百姓手里没有田地，出现天灾的时候，连卖田应对的可能都没有。
朝廷赈灾又需要时间，百姓无奈之下，不就只能造反么？
所以在当权者眼里，土地不收为国有，不仅仅是阻力太大，也是维持天下安定的一个重要因素。
“介甫想过没有，所有的政策执行都需要人来完成。地主豪强和地方官员多有来往，有些甚至有所勾连。此举动了地主豪强的利益，地主豪强岂能愿意？一旦地主豪强联合官员，青苗法有可能成为害民之策？”
王安石的青苗法，出发点是好的。
借钱粮给百姓暂度难关，不仅可以让百姓不用向那些地主豪强借贷，承受高额的利息，从而土地被兼并。
也能为朝廷增加收入。
可在实行的过程中，却遭遇到了地主豪强的阻碍。
而且百姓对官府也缺乏信任。
哪怕官府给的利息更低，百姓依旧愿意借地主豪强的钱粮。
毕竟在百姓看来，借地主豪强的还不上，最多拿田地抵债。就算不够，大不了沦为佃户，为奴为婢，总能活命。
可要是欠了官府的钱，还不上的话，那就要命了。
在这种情况下，青苗法实行的效果非常差。
但是王安石并没有去想过根本原因，在他看来，青苗法利息低惠及百姓，百姓怎么可能不借。
之所以效果不好，是因为地方官府故意不借给百姓。
于是王安石便给各地官府定了硬性指标，甚至把青苗法借贷出去钱粮的数目，加入了官员升迁考评之中。
这个办法一出，地方青苗法借贷出去的钱粮数量急剧增加。
而增加的背后，则是地方官员强行逼迫那些无需借贷的百姓借贷。
因为不仅需要借出去，还要得收的回来，那些无需借贷的，家里条件都算不错，借给他们，他们才能还的起。
虽然朝廷给的利息在古代非常低，只有两成，可那些富裕点的百姓，都被逼迫借了大量的钱粮，还不能提前归还，必须借够足够的时间才能归还。
最终导致青苗法不仅没能限制土地兼并，反而加剧了土地兼并。
王安石对于赵旭所言有些不以为然，在他看来变法怎么可能没有阻力，但也不能因噎废食吧？
可当赵旭将这其中的隐患说出来，王安石沉默了下来。
“此外你制定的方天均税法，也有类似的问题。如何给田地评级，还是的看地方官府和差役。若是地方官员和差役，把百姓的的田地定为优等，那么只会增加普通百姓所需要承担的赋税。”赵旭说道。
所谓方田均税法，就是为了解决田税不均，隐匿田亩逃税的现象。
王安石制定此法，就是为了重新丈量天下田亩，按照东西南北各一千步为一方，然后按照地势和土地优劣，将其划分为五等，每一等所纳税数量也不一样。
在此之前，朝廷收税是按照田亩数量来的，不看其优劣。
田地的优劣，所产出的粮食数量自然不一样。
而地主豪强所拥有的都是上等良田，百姓拥有的都是劣等的。
方田均税法的本意是让地主豪强多缴税，普通百姓少缴税。
可实际上地主豪强勾结官员和差役，把他们所拥有的田地变为了劣等，而百姓的则定为优等。
王安石制定的变法策略，每一种出发点都是好的，可最终都成为了害民之策。
在赵旭看来，整顿吏治是治本，而王安石的那些变法策略是指标。
只有先治本再治标才是良策，只治标不治本，反而会变本加厉。
第142章 震怒的顾偃开
王安石沉默了一会，平淡道：“世子，这世上任何制度，都不可能完美无缺。正是因为如今的许多制度，出现了问题，所以才需要变法。我制定的变法政策，确实有些瑕疵和缺点，这一点我并不否认。”
赵旭文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确实，世上没有什么完美无缺的制度，但大多数的制度，最起码在刚使用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从长远上有着很大的弊端。
因此时间久了，弊端丛生，需要变法改革。
可你制定的这些政策，从一开始就存在弊端，或者说变法改革的方向错了。”
王安石闻言脸色依旧平淡，道：“那是因为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无论制定什么规矩制度都可以。可变法改革不同，需要考虑各种因素，自然没有可比性！”
“你说的不错，可是你却没有解决大宋最根本的问题。”
赵旭摇头道：“大宋的问题乃是三冗问题，你的这些手段，确实可以一定程度的增加朝廷收入，可对于大宋日渐严重的三冗问题，依旧是杯水车薪。”
大宋的问题是不断增加的官员，和兵员数量，养兵和官员俸禄，就已经占据了朝廷收入的八九成。
王安石变法，虽说最终受苦的还是底层百姓，却不可否认，他的变法确实增加了朝廷的收入。
但这种收入的增加，只能算是饮鸩止渴，暂时的缓解了财政压力罢了。
没有任何的实际意义。
见王安石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赵旭嘴角上扬露出一丝讥讽道：“介甫所谏变法之政策，完全避开了吏治和军改，是怕压力太大么？既然如此，介甫何必上书变法！”
“世子若是想用激将法，就有些太可笑了。”王安石淡淡道。
“不！”
赵旭摇头道：“我并没有用激将法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不相信介甫不知道整顿吏治和军队改制，才是解决朝廷积弊的关键。
可是你变法的政策，几乎完全避开了这两点。
你是怕重蹈范大相公的覆辙，还是怕阻力太大？
你提议变法，究竟是大宋需要变法，还是你想要变法？”
赵旭这话可谓是非常难听，就差没有直接指着王安石的鼻子说他是个沽名钓誉之徒。
之所以提出变法，便是想要哗众取巧，根本不似他说的那般为国为民。
“世子可以不认同我之言，却也不能如此羞辱于我！”
王安石脸色难看道：“朝廷弊端所在，我自然清楚。可是这些乃是顽疾，若是那么容易解决，范大相公当年也不会失败了。我想不加税而富国，先缓解朝廷财政压力，然后再着手慢慢解决这些，何错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