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仁忠顿了顿，继续说道：“可臣查看过一些账册，每年从这些盐民手里收购的盐，数量并不多。”
“两淮盐场那些盐田产盐数量，大致都能计算出来，不太容易流出太多私盐，私盐应该是从这些盐民手里收购的。”
赵旭听完沉吟了起来，杨仁忠说的情况他也知道。
沿海地带的土地多不适合耕种，产粮极少。
百姓只能靠捕鱼为生，可以古代的运输条件，海鱼根本运输不了太远，这就导致渔民收入不高。
而出海也要看天气和风向的，在不能出海的时候，百姓就偷偷煮盐贩卖。
朝廷多次打击，也禁止不了，就改为了收购，禁止私盐流出。
赵旭之前并没有看过两淮盐场的账册，不知道两淮盐场产盐的构成。
如今听杨仁忠这么一说，他也觉得私盐是从那些盐民手中收购的。
难怪关于私盐如何流出的，外界一点谣言都没有。
真要是如此，整个两淮盐场所在的沿海一带的百姓，都是获利的一方，自然不会乱说。
第247章 有了?
想到这里，赵旭感觉到事情有些棘手了。
两淮盐场沿海的百姓，几乎家家户户闲暇之时都会煮盐。
那些从百姓手里收购盐的，肯定不会以朝廷的名义收购，否则出动的就是官差了。
如此参与的官差一多，很容易走露消息。
那些人私下收购，给的价格高于朝廷，那些百姓自然乐的闷声发大财。
所有人都是既得利益者，才能保守秘密。
可能有人会说，收购的价格高于朝廷，出售的价格又低于朝廷规定的，那那些官员和盐商靠什么赚钱？
要知道，朝廷不管是生产出来的盐，还是收购来的盐，在卖给盐商的时候，都是有利可图的。
朝廷给盐商定的零售价，很大的程度上限制了盐商获得的利润。
简单来说，朝廷既是中间商，也是生产商。
盐商和官员勾结，跳过朝廷这个中间商，他们拿到的私盐，成本比从朝廷拿到的可低的多了。
再售卖之时，价格又低于官盐的价格。
这么一来，沿海煮盐的百姓、官员和盐商包括买盐的百姓都是获利的一方。
而他们获得的利，都是在吸朝廷的血。
问题棘手就在这里，这件事一个不好，甚至会引起沿海百姓的集体反对，激起民变。
赵旭看向文相公，见他也一脸凝重，说道：“时间不早了，杨副使先回去吧。”
“臣告退！”杨仁忠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殿下，之前洪家查抄出来的账簿中，记录的几家粮行，应该就是暗中负责从百姓手里收购盐的。两淮盐场这边已经警觉了，说不定已经吩咐人叮嘱过那些百姓了。”
“不过人一多不可能有什么秘密的。两淮盐场这么长的海岸线，生活的百姓何止数十万？这么多人中，自然有许多游手好闲之人，只需许以重利，想要查出来不难。”
“只是这其中牵涉的百姓太多，一旦有人煽动，很容易激起民变！”文相公担忧道。
“不错！”
赵旭点了点头道：“孤也在担心这个。”
人心是复杂的，自古以来卖国求荣的都不在少数，更何况只是查个盐务。
赵旭从来没有担心过盐务能不能查清，他担心的是一旦激起民变带来的影响。
都说北方民风彪悍，之所以如此，和北方经常受游牧民族袭扰有很大关系。
沿海地带的百姓，在海上讨生活，民风可不必北方差多少。
“不过盐务总归要查的，来两淮盐场的路上，孤就在思考查完盐务后，该如何防止盐务再次糜烂。”
“孤思来想去，只能加大盐的产量，保证盐供应充足，同时降低盐价，公之于众，并承诺永不涨价。当犯罪所获得的好处有限，自然没人犯罪了！”赵旭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殿下，先不说盐的产量不足以供应天下所有百姓。盐务收入在朝廷收入中占比不小，满朝文武和官家都不会答应的。”文相公提醒道。
自从汉朝盐官营开始，盐务糜烂的问题，在历朝历代都有发生，并不是大宋独有的问题。
根本原因还是盐价太高，有利可图。
历朝历代难道没想过杜绝这种问题的出现么？
而是因为盐的产量不足以供应所有人，只能通过高昂的盐价来调节市场，让一部分人买不起。
虽然有些残酷，可这就是事实。
要是盐的产量足够，直接把盐价降到最低，这个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薄利多销的道理，古人还是懂的。
赵旭的办法虽好，但是在做不到薄利多销的情况下，把盐价降低，便宜的还是那些官员和富商。
现在这样，盐价虽然贵，可百姓年景好的时候，好歹还能买点盐。
真要按照赵旭所说的，把盐价降低，盐都会被一些人利用权势和关系买下来，再高价卖给百姓。
“孤说的是在解决盐的产量问题的前提下，恰好孤就有提高盐产量的办法。”赵旭微笑道。
最初盐都是通过盐井开采的，产量极其低下。
后来又出现了煎煮法，所谓的煎煮法，实际上都是利用高温蒸发海水得到海盐，用盘为煎，用锅为煮。
如今取海盐都是用的这个办法。
而煎煮法虽然极大的提高了盐的产量，依旧不足以供应所有百姓。
一直到明朝中后期，才出现挖盐池，引海水入池晒盐。
把晒盐的方法搞出来，可以极大的增加盐的产量的同时，还能减少成本。
除此外，大宋境内还有很多有毒的盐矿，这些盐矿含有很多有毒的物质，并不能直接食用。
不过只要多次过滤，也可以化作能够食用的盐。
这两个办法共用，供应整个大宋的用盐完全没问题的。
至于父皇那边，赵旭也有办法说服。
无非就是收入的问题。
据赵旭所了解，盐务收入每年大概在千万贯左右。
大宋目前登记在册的人口是一千二百多万户，平均一户五口人，总人口大约在六千万。
按照一千万贯计算，六千万人口，等于是朝廷每年通过盐务在每个百姓身上赚一百多文不到两百文。
可大宋人口肯定不止六千万，不说一户人家有十几口甚至几十口的，就说那些没登记在册的下人，和隐匿人口也有很多。
算下来，总人口在一亿左右。
这些人可也是要吃盐的。
只要盐价降低，所有人都能吃上盐，即便现在的盐价打个对折，朝廷的收入只会比现在高。
当然了，除非盐不要钱，否则再低也有人吃不起。
可只要盐价低到一定程度，这种总归只是少数。
在不影响朝廷收入的前提下，又能让天下绝大多数百姓都吃上盐，如此丰功伟绩，父皇会拒绝么？
这在赵旭看来，是唯一杜绝盐务糜烂的办法了。
什么制造与销售分开的办法赵旭也想过。
可仔细想想，还是不太现实，有着重重弊端。
只要有利可图，世上总不缺铤而走险的人。
但是利益太低，反而很少有人愿意铤而走险了。
事实上，那些盐商能够成为盐商的前提，都是替朝廷往边境运粮的。
他们运送的粮食，钱都是他们出的，运输成本也是他们出的。
这些盐商各个都是家资丰厚之辈，以他们的条件，有的是赚钱的办法，当私盐的利润降低，他们根本看不上。
“殿下，此事可开不得玩笑！”文相公提醒道。
他不相信赵旭能有什么办法提高盐的产量。
赵旭从小养尊处优，虽然不能说何不食肉糜，但是制盐这种事，赵旭怎么可能懂。
更别说是提高盐产量了。
赵旭怕是都不懂盐是怎么生产出来的。
“到时候文相公就知道了。”
赵旭也没多解释，现在当务之急是查清盐务存在的问题。
文相公将信将疑，见赵旭不愿意多说，也没有在问，而是和赵旭商议接下来如何查盐务。
…………
赵旭和文相公在商议如何查盐务的时候，两淮盐场盐运使方璞也收到杨仁忠去见了赵旭的消息。
“杨仁忠此人果然是太子殿下的人！”
方璞眉头微皱，盐务的瘫子这么大，很多东西想要隐瞒太难了。
他不确定杨仁忠到底知道多少，不过赵旭在扬州的动作他还是知道的。
“不过蔡公来信说，近期就能让查盐务之事停下，而且我也有所安排，应该没什么事。”方璞喃喃道。
…………
赵旭在方璞和杨仁忠的陪同下，开始巡视两淮各大盐场。
两淮盐场很多，赵旭只巡视了几个大的盐场，就用了半个多月时间。
这其中就包括盐城县。
盐城最早盐渎县，东晋时，荫“环城皆盐场”更名为盐城。
这里一直是古代最大的产盐地。
即便后来制盐从煮盐变为了晒盐，这里也是最大的产盐地。
因为这里降雨少，而蒸发量却大，天然适合晒盐。
赵旭已经琢磨着，等盐务查清，就开始在这边挖盐田，引海水尝试晒盐。
没错是尝试，他虽然知道晒盐的原理，可具体如何做，还是要让人试验的。
文相公则安排人到民间去调查私盐之事，陆续有不少消息传了回来。
因为赵旭带来的人都是从汴京而来，和这边口音上有很大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