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这一楼大堂几乎都是留给随行的车夫下人用饭的。
常言道,穷文富武。
这个说法很多人并不认同,原因是在古代读书乃是富人的专利。
古代常说的重用寒门,并非指的是普通百姓人家出身的学子。
只有那些原本士族人家落魄后才能被称为寒门。
即便是科举和印刷术的出现,让书籍价格,让读书的成本下降,出头相对容易一些,可一般的百姓人家还真供养不起子嗣读书。
能够供子嗣读书的,家里最少都有一定的田地,否则不说笔墨纸砚这些花费,读书时没有收入,也不能为家里干活,等于白养一个人,寻常百姓人家哪里供养的起。
但要说穷文富武不对,也不是完全正确。
这个成语的意思很简单,读书可以穷读,但是练武却不能穷练,否则人都要被练废。
不管怎么说,能来汴京赶考的,家里再穷也穷不到哪里去。
最重要的是,能够获得会试资格的,不仅会得到当地官府的资助,当地一些富商和地主乡绅都会给些资助。
会试可以说是一次鲤鱼跃龙门的机会,只要考中,就是官了。
对那些地主乡绅富商们来说,资助一些钱财不算什么,万一考中了,那可就赚大了。
在古代行善积德可不是一个心里安慰,行善那可是真能积德的。
古代对道德要求很高,真心也好,虚伪也罢,受人恩惠,发达后肯定是要报恩的。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这可不是说笑的,读书并不是说一定要考中科举,别说参加会试了,即便在一些小地方,通过县试,都能在当地吃喝不愁。
君不见,娶了淑兰的孙秀才,不就是因为考过县试的时候年纪轻,被当地称之为神童,盛家大房给了大量陪嫁,把女儿嫁过去了么。
哪怕孙秀才后面连乡试都一直过不了,但在宥阳当地,谁家办什么事,他都是座上宾。
像什么学子没钱入京赶考的事,在古代其实很少见。
之所以说少见,不说没有,是因为有一些年纪太大了,一直考不中,还不愿放弃,自然就没有人资助了。
总的来说,大多数赶考的读书人,都不怎么缺钱的。
就拿大堂内坐着的这些食客来说,好多都是读书人打扮,衣著算不上光鲜亮丽,却也不差。
桌上摆满了酒菜,三五人高谈阔论。
但是从他们的皮肤的黑白和粗糙程度,就能看出他们家境并不算多好。
“就在大堂吧。”
赵旭闻言摆了摆手说道。
他微服私访本来就是想听听这些读书人聊什么的。
这些读书人来自五湖四海,而大宋言论相对自由,上到国家大事,下到民间的一些小事,就没有什么他们不敢说的。
小二闻言松了一口气,在内城这种地方的服务行业工作,小二看人还是很有一套的。
看人最低等的边上看衣着,最厉害的还是看一个人的气度和皮肤细腻。
有地位的人可以穿便宜的衣服,但是一个人的气度和皮肤的细腻,却很难改变。
古代没有那么多黑科技,常言道居养体,移养气。
一个人的身份和其所享受的生活,从他的气质和皮肤的细腻程度就能看出。
不说赵旭衣着本就不凡,单单赵旭的气度,他自问以前见到的那些贵公子都比不了。
要是赵旭非要包厢,一个处理不好,他可就麻烦了。
引着赵旭三人来到角落的桌子坐下,小二赔笑道:“三位爷要些什么?”
虽然他嘴里说着三位爷,目光却在赵旭身上。
从石头和王忠落后赵旭,不敢与之并肩,加上刚刚落座时,赵旭开口两人才敢落座,他就知道三人以谁为主了。
“把你们店里的好菜随便上个几个,再来一壶好酒。”赵旭说道。
“好勒,三位爷稍等!”
小二行了一礼,离开了。
赵旭靠墙而坐,左右和前面的的三桌都有人。
有一桌看着并非是参考的学子,左右两桌一桌三人,一桌五人,看穿着和所聊的内容,应该都是赶考的学子。
赵旭仔细听了听,发现左边的那桌三个人,居然在聊北方边境的问题,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胡兄言之有理,官家去年派兵和辽国交战着实不该。两国和平多年,对大宋和辽国来说都是好事,极大的节省了军费开支。官家执意出兵,并没有获得任何好处。如今辽国往边境增兵,导致大宋也需要增兵,花费更大。”
那个被称为胡兄的男子,见自己所言得到认同,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举起酒杯道:“杨贤弟,英雄所见略同,当浮一大白!”
“哪里哪里,只是一些拙见罢了。”
姓杨的书生见状笑眯眯的举杯示意,仰头喝下了杯中之酒。
胡姓书生饮完酒,放下酒杯,提起酒壶倒酒。
“这可不是拙见,朝中诸公居然不知道劝阻陛下,朝廷多艰,正需我和杨贤弟这种敢于说真话之人。”
同桌另一个书生闻言皱眉道:“满朝诸公都赞同官家出兵,可见官家出兵并没有错。当年辽国趁大宋和西夏交战之时,陈兵边境,逼迫大宋增加岁币,可见辽国的狼子野心。”
胡姓书生嗤笑道:“林兄,大宋给辽国的岁币总共才多少?你可知打一场仗要花费多少?”
“国之大事,岂能如此计算!”林姓书生怒声道。
“那该如何计算?打仗难道不用钱粮么?能用更少的代价平息干戈,还不会有将士死亡,难道不是好事?”胡姓书生讥讽道。
“这种说法简直荒谬。”林姓书生脸色涨红道。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
杨姓书生连忙打起了圆场,说道:“咱们还是说说这次科举吧,听说这次科举乃是太子殿下担任主考官,也不知道太子殿下会出什么策论题。”
胡姓书生有些得意,在他看来,刚刚的争辩是他获胜了,没看到林中详都已经急了么。
听到杨姓书生的话,他正准备挥斥方遒,高谈阔论之时,眼睛余光正好看到赵旭看向他们的放心,微微摇头。
“这位兄台好像在听我们谈论?”胡姓书生看向赵旭说道。
“谈不上,不过你们声音不小,难免听到了几句。”赵旭淡淡道。
“我刚刚看兄台摇头,莫非是对我所言不认同?”胡姓书生说道。
他言语中还带着几分兴奋。
他们同桌三人,都是一个地方前来汴京赶考的书生,刚刚的争论即便胜了也没多大影响。
可赵旭也一副读书人打扮,看着就像是赶考的士子。
此时酒楼大堂内还有许多赶考的学子,若是和赵旭辩论,岂不是能引来很多人关注。
若是此事传播开来,他也会杨明汴京。
后世说出名要趁早,这句话放在古代更为适用。
“确实不认同!”
赵旭刚刚没有插话,就是懒得和这种人多费口舌。
即便到了后世,一查澶渊之盟,对其主流评价也是促进了宋辽百年的和平。
但是这件事真正造成的影响,却很少被提及。
如今文人当道,文人最喜欢说的就是以和为贵,化干戈为玉帛什么的。
澶渊之盟给辽国的岁币相比较大宋军费的开支来算,确实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在很多文人看来,这都是值得的。
古代那么多君王,后世提及古代君王,大多张口都是秦皇汉武。
可实际上秦皇汉武在古代虽然不能说是昏君的代名词,却绝对不算是明君。
赵旭懒得和他多费口舌,却不代表人家主动找上门来了,他也默不作声。
胡姓读书人闻言神色更加兴奋了,微笑道:“兄台既然不认同,那么定然有独到的见解,不妨说说让吾等聆听聆听。”
赵旭多少能猜出胡姓书生的想法,淡淡道:“我没有什么独到的见解,我就知道战争没有得到的东西,谈判桌上也不能让其得到!”
后世为什么提到宋朝就一片骂声。
并非是因为太祖得位不正,成王败寇这个道理自古都是通用的。
大宋之所以被提及就一片骂声,澶渊之盟有很大原因。
打不过不可耻,打赢了和谈也不可耻,可打赢了还要向对方纳贡那可就不单单是可耻了。
“战争没有得到的东西,谈判桌上也不能让其得到?”
林中详闻言眼睛一亮,他越品越觉得赵旭此话寓意深刻。
不过很快,他看向赵旭的目光就带着一丝担忧。
刚刚和胡姓书生争辩,是他真的辩不过胡姓书生么?
只是争辩个几句,就辩不过,那他干脆别来参加科举了。
之所以落入下风,是因为他不敢辩。
大宋给辽国交纳岁币,是真宗皇帝主张的。
而给辽国增加岁币则是先帝时候的事。
他若是争辩起来,必然要谈论到这两件事,岂不是等于在诋毁真宗和先帝?
这于敢不敢直言没有关系,天地君亲师,君比父还大。
常言道,子不言父过,更别说皇帝的过错了。
古代为什么皇帝昏庸的时候,重用奸臣宦官,官员们都是骂奸臣当道,宦官专权,哪个见过骂皇帝的?
皇帝能有什么错?
那都是被蒙蔽的。
就连朱棣被迫起兵,打的旗号也是皇帝被人蒙蔽,他起兵是为了清君侧,没敢说皇帝昏庸,他起兵废除皇帝,整顿朝纲。
果然,胡姓书生闻言脸上笑容更浓了。
“兄台这是在讽刺真宗皇帝,不该和辽国签订澶渊之盟么?”
“放肆!”
王忠闻言起身怒喝胡姓书生,刚想说什么,赵旭说道:“坐下!”
“殿…公子,此人出言不逊…”
哪怕赵旭是太子,一旦被扣上诋毁真宗的帽子,也是个大麻烦。
“坐下!”
赵旭不等他说完,再次重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