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拿先帝来说,抛开别的不谈,在位期间确实制定了不少惠民之策,降低了百姓的赋税,出现天灾也会第一时间赈灾。
可先帝在位的数十年间,出现天灾,百姓该造反的还是得造反。
根本的原因还是土地兼并过于严重,大量百姓都没有田地,沦为地主乡绅的佃户。
这些百姓没有丝毫抵御天灾的能力。
他们虽然是地主乡绅的佃户,但是在地主乡绅眼里,这些人就是牛马。
当天灾出现的时候,地主乡绅也不会去救济这些为他当牛做马的人。
天下最不缺的就是人了,这些人死了,他们依旧能够招到佃户,不愁没人替他们当牛做马。
古代帝王为什么不把土地收为国有?
其中的困难阻力只是一方面,还有一部分原因则是不能这么做。
古代出现灾情,从消息传到朝廷,朝廷再定下救灾的方案,调拨粮草,中间可是需要不短的时间的。
而土地私有,百姓手里有田地,才能度过这一段空白期,等到朝廷的救济。
有个成语叫青黄不接,古代粮食产量不高,百姓人家很难有太多存粮的。
秋收后的数月还好,百姓多少有些存粮,那个时间段出现天灾,还能坚持到朝廷的救济。
当百姓青黄不接的时候出现天灾,那时候手里有田,百姓就能自救了。
可大宋土地兼并严重,一出现天灾,百姓根本等不到朝廷的救济,为了活命,只能造反了。
这也是宋朝农民起义频繁的原因。
在王安石看来,若是再不抑制土地兼并,即便解决三冗问题,大宋也有覆灭之危。
可是这些他并不能直白的说出来,不抑制土地是太祖定下的。
他若是说这些,岂不是在诋毁太祖?
“孤没有说土地兼并的问题不严重,而是说想用青苗法来限制土地兼并并不现实。”
赵旭微微摇头道:“孤看了,你确实重新完善了青苗法,可就算青苗法能够按照你的想法实行下去,可你想过一个问题没有?”
“百姓若是借了钱,还不上该怎么办?地方官府是该宽限百姓,还是该逼迫百姓还钱?”
“若是宽限,该不该继续收利钱?收的话百姓本就还不上了,到时候只会恶性循环下去。不收的话,其他百姓有样学样,也会拖着不还。”
“可要是逼迫百姓还钱,一个不好,就是官逼民反了。这些问题你考虑过么?”
青苗法,顾名思义就是借钱给那些在春耕之时没有钱买农具粮种的百姓,保障春耕的顺利进行。
等百姓秋收以后还上来,中间跨度也就数个月时间罢了。
“殿下,可朝廷不借,百姓就会像地主乡绅去借。地主乡绅收取的利钱更高,百姓很难还的起,最终只能拿田地去抵债。”王安石反驳道。
地主乡绅兼并土地,最常用的方式有两种。
一种就是借贷钱粮给百姓,百姓还不起只能拿田地来抵债。
另一种则是出现天灾,百姓为了活命,只能卖掉田地换取粮食。
在他看来,由官府来做,不仅能为朝廷增加收入,还能抑制土地兼并。
至于赵旭所说的百姓还不上,出现坏账的事情,在他看来根本不算什么。
他原本制定的变法策略,多是针对于农业经济,自然下过功夫仔细研究过。
只要赚取到的钱财,高于坏账,或者说持平,在他来看就是划算的。
毕竟这样做不需要朝廷花钱,还能有效的抑制土地兼并。
“你没听懂孤的意思。”
赵旭摇头道:“孤说的是人心,而不是可不可行。”
朝廷借钱给百姓,就算制度再怎么完善,不会出现那些蝇营狗苟的事。
可百姓若是借钱,到期了还不上,后面就很难还的上了。
因为古代百姓收入不仅单一,而且还相对固定。
以古代的农耕技术和产量,土地的产出是可算的。
百姓都没有粮种种植,需要借贷了,到期还不上,显然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举个例子,一个百姓问官府借了钱,结果出现了天灾,百姓说不定连土地都保不住了,拿什么还钱?
就算保住了土地,接下来要种植,还需要借钱吧?
官府还借不借?
借了百姓欠的更多,加上利息,指望百姓能靠着那点土地在保证生活所需和缴纳赋税后,还了那些钱财么?
在赵旭看来,百姓第一次借钱未能按期还上,就已经陷入死循环了。
面对这样的百姓,官府该怎么办?
人心都是复杂的,一旦官府给他们免除,那么其他的百姓见到可以不还,都会有样学样。
没有困难都会制造困难。
最重要的是,地方的财政,直接的影响了官员的政绩。
官员为了政绩,也会逼迫百姓还钱的。
当然了,朝廷也可以不将此事和政绩挂钩。
可要是这么做,那么更是天大的灾难。
反正钱财是公家的,借出去收不回,还不影响自己的政绩,那些官员自然乐的慷他人之慨。
“那难道就任由百姓被那些地主乡绅剥削?如此对朝廷的隐患也非常大。”王安石不甘道。
“有些事地主乡绅可以做,但是朝廷不能。”
赵旭叹了一口气道:“至于抑制土地兼并的办法,孤也仔细想过,目前还不完善。孤将其称为摊丁入亩。”
“摊丁入亩?”
王安石躬身道:“臣愿闻其详!”
“摊丁入亩,就是把所有苛捐杂税,都平摊到田亩中去,田多者多纳税,田少者少纳税,无田地者,则无需纳税。”赵旭说道。
古代税种十分复杂,像大宋就有什么船税、桥税什么的。
而普通百姓最常见的税收,一共有三种。
分别是田赋、户赋和丁税。
田赋很好理解,就是按照田亩征收的。
而户赋则是根据一户人口来征收的,不管家中男女老少,都要交,也就是俗称的人头税。
而丁税和户赋有些重叠,针对的是男丁。
按照大宋律法规定,男子二十成丁,到六十为老。
男子二十岁开始,除了原本的户赋,还要额外缴纳一份丁税。
田赋还算正常,有田就交,没有田自然不用交。
后两者对于百姓就很不友好了,不管你有田没田,都需要缴纳。
而摊丁入亩是清朝时期实行的一个税收制度,就是根据当时的人口来计算,把收上来的丁税和户赋,给平摊到田亩中去。
如此一来只需要缴纳田税即可,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影响区别都不大。
但对于那些地主乡绅就不一样了,他们掌握大量的田地,需要缴纳的赋税自然就变多了。
而且当时的清朝廷还规定,以后赋税都定死了,永不加税。不会因为人口增加,而增加赋税。
虽然赵旭只是简单的讲述了摊丁入亩的概念,可以王安石的才智,稍微一想就明白了。
他沉思了一会,面露喜色,然而不一会脸色又变得凝重了起来。
许久,王安石躬身道:“殿下,单是此法就足以殿下名留青史了。可此法虽好,却有两大弊端。”
“哦?”
赵旭微笑道:“这只是孤初步的想法,还没来得及细想。介甫说说看,有哪两大弊端?”
他之所以提出摊丁入亩,也是话赶话说到这里了。
而且他只知道摊丁入亩是把其余的各种税收给摊到田赋中去,个中利弊他也不了解。
更何况,清朝实行摊丁入亩,土地兼并不也一样严重么。
自古以来都不存在什么完美无缺的制度。
制度本身就是人制定的,人也能找到其中的漏洞。
即便其中没有漏洞,也要看官员能不能够贯彻执行。
治国说到底就是治人,所谓的制度,说到底就是精力有限,制定出相应的政策,方便更好治人罢了。
正所谓天高皇帝远,再好的制度不能有效的执行,终究只是一纸空谈罢了。
“摊丁入亩好归好,可如此一来必然会遭遇到天下地主乡绅,甚至包括官员的反对。”王安石说道。
他原本的青苗法虽然也有抑制土地兼并的作用,可比起摊丁入亩来说,已经算是非常温和了。
摊丁入亩等于是强行让那些地主乡绅多纳一些赋税。
而朝中官员本身也可以算是地主的一部分。
官员俸禄不低,都会置办一些田地。
倒不是说王安石怕,变法本身就要触动很多人的利益,要是瞻前顾后,那他也不会想着变法了。
然而想要变法,可不光光提出来就行了,最终能不能得以实行才是最重要的。
因此一开始最好还是稍微温和一点为好。
这也是他之前制定的变法策略,都避开了官和军的原因。
赵旭微微颔首不置可否,道:“另一个弊端呢?”
“据臣所知,百姓租种地主乡绅的田地,租子几乎都在四五成,但是田赋却由租种田地的百姓来承担的。摊丁入亩后,对地主乡绅的影响微乎其微。”
“这样做只能让一些无田,却又不以农耕为生的百姓获利。而那些成为佃户的百姓,不仅不会获利,还会承担更多的赋税。”王安石说道。
赵旭闻言眉头微皱,他还真不知道租种的田地,田赋是由百姓承担的。
按王安石所说,百姓需要缴纳四五成的租子给地主,再扣除赋税,实际上到手的就只有三四成了。
若真是如此,正如王安石所说,实行摊丁入亩,对地主乡绅没有丝毫影响,反正最终那些赋税都由百姓来承担。
可能有人会说,租子加上赋税那么高,那百姓还会租种田地么?
肯定会。
大宋之所以不抑制土地兼并,并非是因为太祖得位不正,为了讨好那些地主乡绅所推行的政策。
之所以不抑制土地兼并,其实有两个原因。
一是因为大宋建立之前,虽然也天下大乱多年,可实际上对地主乡绅的影响并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