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谢恩后，直起了身子，保持微躬，目光下垂。
“有事早奏！”
随着司殿太监一声唱喝，早朝正式开始。
早朝很是平淡，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其实皇帝处理政务，从来不是通过早朝。
毕竟早朝并非天天举行，真要有什么国家大事，必然都很紧急，也等不到早朝商议。
早朝更多的是百官参拜皇帝的一种仪式。
当然了，早朝存在也并非只是皇帝为了享受被人参拜的快感。
也是防止皇帝被人蒙蔽圣听的一种方式。
皇帝若是不上朝，获得信息的渠道很有可能被人把控。
举个例子，有官员要弹劾朝中相公或一部尚书，这种位高权重之人。
若是递交扎子上去，皇帝还没看到前，被弹劾的人可能就已经知道了。
不管是提前消除隐患，还是准备好辩解的说辞，甚至想办法不让扎子被皇帝看到，这些都是有机会操控的。
而有早朝则不同，可以直接当面向皇帝陈述。
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大殿之中已经没有官员再继续上奏了。
官家沉声道：“朕昨日看到一道扎子，扎子内容是陈述土地兼并之严重，朕观之很是忧心。”
“大宋立国才百年时间，可叛乱却频频发生，朕以前不知缘由，只以为百姓愚昧，受人煽动导致。”
“可看了这道扎子才明白，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土地兼并严重所导致的。”
“若想天下安定，就必须解决这个问题。不知诸位爱卿，可有良策？”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一片寂静，百官头低的更低了，心里却在琢磨官家提出此事的用意是什么。
这个问题虽然不算是大宋最严重的三冗问题，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却又息息相关。
因为冗官、冗兵才导致冗费。
而缺钱最简单有效的办法，便是加税了。
而且大大叛乱频繁，和土地兼并，并非没人知道。
其实朝中大多数官员都知道其中的内情。
可这种问题却几乎没有办法解决，更别说他们本身就是兼并土地的一方。
不抑土地兼并，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他们若是提出来，岂不是说是太祖皇帝做的不对？
更何况，之前他们反对新政，高喊着祖宗之法不可变，现在要是提出要抑制土地兼并，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怎么，满堂大臣，竟无一人能为朕分忧不成？”官家目光不快的在众人身上巡视一番。
“陛下！”
韩章出列道：“土地本就是百姓财产的一部分，当百姓家中遇到困难，变卖土地，乃是正常之举。朝廷也不好干预。”
“正常的买卖朕自然能够理解，可有些人为了吞并百姓田地，强取豪夺，如此难道朝廷也不该管么？”
官家顿了顿，道：“另外，百姓遇到困难，朝廷官员也需想些办法帮百姓度过难关。毕竟百姓向朝廷缴纳赋税，朝廷若是在百姓遇到困难之事，不管不顾，如何让百姓信服？”
“父皇！”
赵旭见时机差不多了，出列道：“儿臣觉着上奏之人，既然能指出其中的隐患，未必没有办法解决。不如召其过来，询问一下！”
“太子言之有理！”
官家闻言点头道：“来人，传王安石入殿奏对！”
从赵旭出列，就有许多官员察觉到不对。
当官家宣布召王安石入殿时，几乎所有官员都反应了过来，这显然是官家和太子演的一出戏。
第277章 震怒
等到官家宣召王安石，没多久王安石就走进了大殿，百官也从猜测变成了确定。
“臣拜见陛下！”王安石躬身行礼道。
“免礼！”
官家摆了摆手，看着王安石道：“爱卿所奏，朕已看到，深以为然。圣人云，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土地兼并严重，百姓无以为生，只能造反。朕每每想到，便心忧如焚，夜不能寐。卿既然上书言其利弊，不知可有解决之法！”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句话可不是李世民最先提出来的，最早出自荀子的著作《荀子王制》。
只是李世民太过出名，引用后更是广为流传，让很多人误以为这句话是出自李世民之口。
事实上，不仅荀子提出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思想，孟子也曾提出过民贵君轻的思想。
只是这些思想和当权者想要的皇权至上有些违背。
就连朱元璋那种最底层出身的皇帝，获得天下后非常重视百姓，也不认同孟子的思想。
甚至因为得知孟子提出过这个思想，还把孟子给移出了孔庙。
最终虽然又供奉了进去，却也把孟子思想中的很多关于这类思想全给删除了。
汉朝罢黜百家后，后面历朝历代的皇帝虽然没有朱元璋那么极端，可文人们也在淡化这些思想。
反而为了迎合当权者，加强君君臣臣那一套。
“回陛下，臣对此事有些想法。”王安石躬身道。
“爱卿细细说来！”
“陛下！”
王安石斟酌了一下说道：“土地兼并无非是两种情况，一种是地主豪强勾结官吏，强取豪夺。这种情况只能加强吏治和监督来进行防范。”
“而另一种则是百姓因为各种困难，导致不得不变卖田地，沦为佃户。这种情况是完全可以避免的，臣想出一法，可由官府借钱给百姓度过难关。”
“荒谬！”
官家还未说话，就有官员跳出来反驳道：“先不说朝廷哪有那么多钱财借贷给百姓，即便有，借贷钱财给百姓，到期百姓无力归还怎么办？”
“若逼迫百战还，不仅为影响朝廷威望，更会引起天下动荡。”
王安石认出说话之人，乃是三司的度支使司徐成，度支司掌管财务审批，他对这些很有发言权。
“陛下，徐使司所言，臣也曾考虑过。”
王安石顿了顿说道：“可以收取少量的利息，如此只要是没有困难的百姓，轻易是不会向官服借钱，就可以避免借贷的人太多，朝廷无力承担。其次，收取利息可以为朝廷增加收入，即便有百姓到期已经困难，给其时间宽限，这部分收入也能弥补上来。”
要是按照王安石原本的想法，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惠及百姓的同时，为朝廷增加一部分收入。
可赵旭之前的话，让他察觉到其中的弊端，已经不想着通过青苗法能为朝廷赚钱了。
只要收入部分能够弥补青苗法实行后的坏账就可以了。
“异想天开！”
徐成冷笑道：“人性都是贪婪的，当百姓见到别的人可以暂时不还，也会找各种借口暂时不还。届时该如何应对？要是继续增长利息，或者利滚利，百姓将来也根本不可能还的起。”
王安石闻言眉头微皱，类似的话赵旭之前也曾说过。
可凡事都有利弊，青苗法实行确实会存在一些弊端。
可不实行，放任土地被兼并也一样弊端很大。
青苗法就是为了抑制土地兼并，而在具体的实行中，可以根据出现的问题解决问题。
在他看来这才是最好的办法。
王安石正准备反驳，上首的官家开口道：“王爱卿所说的办法，虽然有许多瑕疵，可朕却觉得，此法却不失为有效解决问题的办法。不过此法在使用前，还需好好完善一下。”
“王爱卿，朕命你…”
“陛下！”
曾公亮出声打断了官家的话，出列躬身道：“不抑土地兼并，乃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目的就是希望一些百姓能够舍农为工。毕竟商税才是朝廷收入的大头，若是百姓皆有地可种，那那些工坊用什么？”
“曾相公此言差矣！”
赵旭出列反驳道：“不管任何时候，农都是朝廷之本，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更改。”
哪怕到了后世，农业也是第一产业。
各个国家对农业都非常重视。
经济军事再落后，也无非是受欺负罢了。
可缺少粮食，那可是要死人的。
“再则，曾相公说不抑制土地兼并，乃是太祖定下的，更是荒谬。”
赵旭淡淡道：“太祖只是没有制定政策抑制土地兼并，可从未明文规定说过，不抑制土地兼并，这完全是两个概念。”
无论如何，都不能将不抑制土地兼并，定性为太祖之言。
老祖宗的话就是规矩，是铁律，这一点很难更改。
不要去辩解什么因时制宜，太祖定下这个策略距今已经过去百年了，当时的策略已经不适合如今了。
说这些根本没有用，反而给了那些大臣反对的借口。
就拿明朝来说，朱元璋定下居嫡长者比正储位。
甚至就连皇帝没有子嗣，哪些人有资格继承爵位，都做出了明确的规定。
他这么做的目的，就是想杜绝皇位上的争端，断绝其余人的一切机会和妄想。
后面的万历皇帝，就因为自己酒后无意中宠幸了一个宫女，有了个庶长子。
后面想册封宠爱的郑贵妃所生的皇子为诸君，却遭到了几乎所有臣子的反对。
为此，万历皇帝多年没有上朝，最终也不得不遵循祖宗规定，向百官妥协。
百官在这件事上坚持，出发点真的全都是为大明好么？
其实并不见的，至少其中有不少人的出发点，只是为了限制皇权。
以前皇帝定下的规矩，都会被百官拿来作为限制皇帝的理由和借口。
谁继位对他们来说未必有多大区别，可万历皇帝想要违反祖制就是不行。
一旦他们任由万历皇帝违反，以后还怎么拿祖制来限制皇帝？
除此外，还有对宗室的待遇。
那些皇帝难道不知道，对于宗室的待遇太高了，随着宗室人口增长，供养宗室的花费也会越来越大么？
就算前面的皇帝没有想到，可后面当朝廷财政紧张的时候，难道那些皇帝臣子也意识不到？
实际上不是他们意识不到，而是这个规矩是太祖定下的。
等到朱棣夺得皇位后，夺了那些兄弟该有的兵权，为了不授人以柄，又加大了对宗室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