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虽然实行的是募兵制,但是每次出现叛乱,那些流民无处安置,为了防止他们作乱,只能择青壮充入军中。
如此既可保证那些百姓不会因为生计问题继续造反,还可以补充兵力。
最早期来说,并不算什么问题。
可大宋叛乱太频繁了,导致军队数量激增。
而且那些士卒养家糊口,全靠当兵的俸禄。
一旦朝廷裁撤兵力,这些人就没有了生活来源。
这也是为什么军中很多上了年纪的士卒,朝廷却不裁撤的原因。
一旦真要裁剪,这些士卒脱离军队,他们和他们的家人没有了生活来源,届时必然要引起大乱。
赵旭沉默了一会,说道:“那就只能清量天下田亩了!”
之前他让海希仁清差开封府境内的田亩,同时对一些名声不好,坏事做尽的地主乡绅进行审查。
通过这种手段,清查出不少田地。
那次赵旭赏赐士卒田地,就是这么来的。
可开封府清查出来的田地总共也就这么多,赏赐士卒够用了,想要裁兵后安置,远远不够。
朝廷不可能买田地来安置百姓,那样代价太大了。
同样也无法给士卒直接发钱。
毕竟钱财总有花完的时候,到时候没了生计,还得造反。
只有给裁剪掉的士卒分发田地,把他们安置下来,才是最好的办法。
天下田地都是有主的,大宋立国百年,能开荒的地方也都开荒了。
要想弄到足够的田地,清查田亩是惟一的办法。
“殿下是想用臣之前的方田均税法?”王安石激动道。
他虽然改变了变法的策略,但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办法不好。
而是要做到那些,都需要吏治做基础。
之前的那些新法,可都是他呕心沥血拟订出来的。
在王安石心里,那就跟自己的孩子一样。
按照他的设想,等解决了朝廷存在的积弊后,再推行自己的新法。
一听赵旭要清查田亩,他就想到了自己拟订的方田均税法。
所谓方田均税法,就是对各州县耕地进行清查丈量,以东南西北四边长各1000步为1方,核定各户占有土地的数量,然后按照地势、土质等条件分成五等编制地籍及各项簿册,并确定各等地的每亩税额。
在此之前,大宋田赋都是按照亩数征收的。
一亩地不管是贫瘠还是肥沃,征收的田赋都是一样的。
王安石认为这种做法很不公平,良田大多都掌握在地主乡绅手里。
而普通百姓手里的多少劣等田地,产粮本就少,交纳田赋后,剩下的也不多了。
他经过仔细思考,才拟订出方田均税法。
而方田均税法和青苗法,也是他制定的那些新法中最满意的两个。
能推行方田均税法,对他来说自然是一件高兴的事。
“不!”
赵旭摇了摇头道:“方田均税法弊端太多,并不适用。孤只是想通过清查隐田,得到一些田亩来安置裁撤的士卒。”
“殿下难道不觉得如今税制很不合理么?”王安石皱眉道。
他改变自己原来的思路,是因为他也知道吏治的重要性。
赵旭否定他的新法,就让他有些难以接受了。
“孤且问你。”
赵旭看了一眼王安石,淡淡道:“你可知若是实行方田均税法,需要动用多少人清量田亩。土地评级的到了标准,又该如何定?由谁来定?”
也不怪后世伟人对王安石的评价是理想主义者。
王安石制定的一些新法,你要说不好吧,可要是能按照设想的完成,那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问题就出在他提出的新法很难达到理想状态。
方田均税法的核心就是把田地分成三六九等,不同等级交纳的税收不一样。
但这件事要想做到,就得由当地官府派人丈量定级。
只要地方官府和那些地主乡绅勾结,完全可以把次等田地定为良田。
把良田顶为次等田地。
以前只是按田亩征收,也没什么操作的空间。
推行方田均税法,反而给那些地主乡绅操作的空间了。
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王安石变法,在民间骂声一片的原因。
他的新法本意上是想惠及百姓的同时,从那些地主乡绅手里抠出一些钱来,以达到富国的目的。
王安石更是喊出,民不加赋,而国用足的话来。
但在实际执行中,他的那些新法都被人利用,更加变本加厉的剥削百姓。
不可否认的是,王安石变法期间,朝廷缺钱的困境不仅得到了缓解,而且国库还有了结余。
然而那些地主乡绅并无丝毫损失,反而还跟在后面占了便宜。
那些钱财都是从百姓手里压榨出来的。
所谓的民不加赋,而国用足,完全成了一句空话。
“只需定下详细的标准,然后告知地方官员,做好相应的监督即可。如此和殿下清查田亩,并无多少冲突,也不会多增加花费。”王安石说道。
“标准如何告知?”
赵旭摇头道:“是优是劣,还不是地方官员的一句话。至于爱卿所定义的标准,并没有完全意义上的标准。而且各地情况不一,对于土地优劣的标准也不一样。总不能每个地方都定一个标准吧?”
“殿下,凡事都有利有弊,田赋一致,并不公平。总不能因噎废食吧?”
“不!”
赵旭摇头道:“介甫,你错了。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绝对的公平。所有人都一样肯定不公平,但却是最公平的办法。”
这句话看似互相矛盾,实则并不矛盾。
这就好比后世的学区房,本质上来说,要的并不是房而是户口。
有人说因为对口学区,导致房价飞涨根本买不起。
但是想买的人,大多都是为了让子女进对应学校的。
若是不限制对应的招生区域,一些名校有无数人想要进,学校能收的下?
而且这对住在附近的人难道就公平了?
自家跟前有学校不能上,反而要跑去很远的地方上。
也有人说要考,可还是那句话,人家家在附近的怎么办?
学区房的概念是不公平,可这种不公平只是对那种不在学区内,又想进入学校的人。
世上很多事,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当你觉得公平的时候,肯定有人觉得不公平。
普通百姓会想,那些地主乡绅占据着良田,自己种的是劣等田地。
结果所交纳的田税却是一样的。
这公平么?
肯定是不公平的。
按照王安石的办法,看似是公平了,但是百姓能享受到么?
赵旭是太子,不久的将来可能会成为官家。
而且他心里对这种事情也心知肚明。
但是他有办法彻底杜绝么?
他并没有,哪怕秦皇汉武复生,也无法做到。
世上总是有一些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
历史上记载的那些明君在位时,天下就真的完全吏治清明了?
不可能的,只能说相应的清明罢了。
赵旭顿了顿,说道:“有时候完全公平,其实才是最大的不公平!”
“完全的公平才是最大的不公平?”
王安石一直反复的念叨着这句话,许久躬身道:“臣明白了。”
“真明白了?”赵旭反问道。
“嗯!”
王安石重重的点了点头道:“就好比朝廷的荫封制度,别人要寒窗苦读,经过科举脱颖而出,才能做官。可有的人即便不学无术,可因为祖辈的余荫,也能入仕做官,显然是不公平的。”
“可若是彻底取消荫封,所有人都只能通过科举入仕,那科举舞弊之事将会一直发生。”
“不错。”
赵旭微微颔首道:“爱卿举的这个例子,倒也生动。”
确实如王安石所说,真要取消科举,科举舞弊将成为常态。
毕竟科举负责的官员太多了,不可能全无私心。
只要有私心,在只能通过科举入仕的前提下,作弊也是必然出现的。
“殿下,臣明白是明白。可难道清查田亩,就不会出问题了?”王安石反问道。
“孤又不需要一点一点的把全国土地全部丈量一遍。普通百姓没有能力隐匿田地,也没用那个胆子。”
赵旭冷笑道:“只需清量那些地主乡绅手里的田地,若是和地方官府册子上记录的不一,那就是隐匿田亩,直接抄家罚没所有田亩。”
隐田并不是田地消失了,而是从官府记录的册子中消失了。
官府收税,都是按照记录在册的田亩数量征收的。
没有记录的,自然也就不用交了。
“嘶~”
王安石倒吸了一口冷气,道:“殿下,要真这么做,必然会引起大乱的。”
“乱就乱吧,大乱才能迎来大治。”
赵旭冷笑道:“介甫,你若顾虑太多,变法永远都成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