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鸦坐在月夜头顶，月夜蹲在森林间，头顶着茂密的树冠。
两龙齐刷刷瞪着眼睛，眼里映出两个人类鬼鬼祟祟的模样。
其实在诗人循着分泌物，费尽心思才找到空影蠕虫群之前，月夜早已感应到了空影蠕虫的位置。
它对里梦境生物显然有敏锐的感应。
这一感应在吸收了三只里梦境怪物的某种“精华”之后，更是有了显著增强。
它不能在诗人面前暴露自己，就只能默默看着诗人忙活。
看到两人如此小心翼翼的模样，月夜歪了歪脑袋，也迈起步子跟了上去。
它几步便完成了人类几十步的距离，缓缓靠近了空影蠕虫。
在它眼中，这些“善于隐藏”的空影蠕虫，一条条显露得明明白白。
它好奇地抬起爪子，想要轻轻碰一碰队伍最末尾的一条蠕虫。
“！”
结果爪子还没真正碰到，一整个蠕虫群就都受到了惊吓，尾巴一扭，向前疯狂窜了好几米。
这一慌乱的结果就是，在安伦与诗人眼中，森林里原本稳稳移动的影子们猝然乱了。
空间被撕裂出密密麻麻的裂口，森林的景致扭曲了，些许蠕虫的真面目从空间的缝隙里暴露出来，在视网膜中留下散发微弱荧光的惊鸿一瞥。
“有情况！”诗人瞬间警戒起来，伸手示意安伦站在自己身后，手中几个巫术模型隐约流转起来，“空影蠕虫如此慌乱，一定是有强大的捕食者在周围！”
被认作是“强大的捕食者”的月夜一缩脑袋，后退一大步，缩到了安伦背后，不敢再乱动了。
这些小虫子可真胆小啊。
人类和蠕虫两方各自警戒了好一会儿。
在月夜极力收敛气息后，蠕虫又逐渐安稳下来。
诗人见周围迟迟没有异常情况发生，也缓缓放下手，神情稍有些迷惑。
“难道只是路过的里梦境生物？或者又是某种异常现象？”他喃喃了一句，神情又恢复了平静。
这里是里梦境的边境之外，发生什么都很正常。
那么反过来说，在预期要发生什么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生，也是正常的。
诗人回过神，注意到空影蠕虫要跑远了：“哎，糟糕！快，快跟上！”
他拍拍脑袋，连忙带着自己的学生追了上去。
当空影蠕虫群的踪影再度出现时，这群蠕虫已经彻底从空间缝隙里出来，显露出真正的模样。
它们不再前进，而是围绕在某个物体周围。
而那个物体，看起来像是一艘……船？
“呜！”月夜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在安伦耳边小声发出警告。
诗人也面色骤变尽管加了匿名效果看不太出来低喝道：“快，后退！”
第159章 你是乘客，必须上船
“后退，退回森林里，远离那东西！”
诗人的话说得又急又快，言语间透露出对那艘船的强烈警惕。
月夜同时也出声警告。
于是安伦想也不想，就往来时方向急退。
作为龙巫，他能借用龙宠的能力，其中自然包括月夜对里梦境敏锐的感知力。
只不过月夜是本能感知，安伦需要有意识地去借用。
这一瞬，利用来自月夜的感知，他也感应到了
前方那被空影蠕虫围住的船上，有大量里梦境生命反应！
那些生命体……给他的感觉和之前碰到的皮沙发、人面蚯蚓等怪物都很不一样。
他仿佛站在一个像自己同类但并非同类的东西前方，知晓自己再走一步就会走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与那熟悉又陌生的事物面对面。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思索间，他在后退中倏地撞到了身后某种事物。
带有些许热度的，坚硬的，佝偻的，潮湿的，某种事物。
那绝对不是森林里的树。
升起这个念头的刹那，安伦眼中的世界天旋地转，一瞬变化作另一个场景。
靴子底下有微微陷入沙中的柔软触感。
宽阔的海岸线在他前方横向排开，迎面朝向浸没在黑暗中的海洋。
海风穿行过空旷沙滩，在他的面颊周围徘徊，激起脸上汗毛微小的抖动。
身后他撞到的那个东西开口说话了：
“是……你是……‘乘客’，你应该……上……船。”
安伦猛然转过身。
森林不见了，正如之前草地不见了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没有什么不对。
他本该在这片海滩上的。
他本该在这个空旷的、黑暗的，面朝昏暗大海的灰色滩涂上的。
空影蠕虫们仍然在这里，它们从空间缝隙里显露出身形，是一种细长的生物，通体呈半透明状，浅紫蓝色。
一节节的身躯以镶嵌身上的环状结构作为分段的标志，每一段环都在微微地发光。
这群古怪的生物环绕在一起，构成了昏暗海滩上最亮的光源。
它们摇晃着只长有一张圆形小嘴的头部，把中央的那艘船照亮。
这艘船搁浅似地斜斜躺在灰色沙粒间。
船型类似现实中的中型帆船。
每一片构成船体的木板都黑的，像是在外面黏了一层古怪的黑色物质。
它就这么湿淋淋地躺在蠕虫环绕之间，很快，第一个脑袋自船上冒了出来，随即是第二个、第三个……
站在安伦身后的，是一个“人”，湿漉漉的长发一簇一簇地落在他的脸上，看不出性别与年龄。
这个人佝偻着背，双眼穿过发丝的缝隙看过来，并不眨动，只是一直睁着。
漆黑的瞳孔盯着安伦，又重复道：
“你……应该，上船，上船。”
安伦听到了月夜与黑鸦的呼吸声，两龙都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准备将这个怪人撕成碎片。
他也听到从自己的左手传来了细碎的声音，那是水晶在血肉中生长。
诗人总结出的里梦境规则之一：
越是与里梦境“互动”，异变速度就越是快。
仅仅是与这个怪人面对面站着，安伦身上的异变就显著加快。
这足以说明眼前此人根本不是人，而是里梦境里某种相当危险的……“东西”！
场景的瞬间变换，古怪的黑船，船上与海滩上的怪人，这一切并未令安伦恐慌。
正相反，这一阴暗又广阔的场景激起了内心某种近乎于欣赏与喜爱的感情，这些情绪如火焰一路点燃了某种动物式的激情与兴奋。
他掀起眼帘，仔仔细细打量这个貌似人类的东西，突然出声问道：
“为什么？”
“……？”这话将怪人问得一愣，眼珠子不甚灵光地缓缓转动了一下。
安伦于是补充了一句：“为什么我应该上船？为什么你刚才说我是‘乘客’？”
“……乘客……”怪人在沉默一瞬后，用平板的声音缓缓道，“乘客，要……上船。乘客……”
话说得越长，此人的语调就越是奇怪。
乍一听上去，似乎每一个字词每一个音节都是人类的语言。
可组成这一切的东西，那最基本的东西绝对不来自人类。
有某种细微的陌生的音节，它们一段一段地组合，从而形成了此人所说的人类的话语。
在一个字的音调上，在一句话话尾的转折里，藏着险恶而可憎的事物，完全陌生于人类理智中的一切体系，激起了安伦身上一大片鸡皮疙瘩。
这是本能的对于潜藏的陌生的憎恨与恐惧。
“乘客，必须上船。”怪人如此宣布道。
左手的水晶开始向手臂蔓延，安伦缓缓与这个怪人拉开一定的距离，继续出声询问道：
“乘客？你为什么认定我就是乘客呢？乘客难道必须上船吗？乘客难道就不能临时不想上船转头离开吗？”
“……”话音落下，怪人的动作明显卡顿了一下，可能那迟钝的大脑里从没想过那么多的事。
过了一会儿，此人才缓缓开口回答道：“没有……为什么……你是乘客，所以……你必须上船！”
“画家，快躲开！”
诗人焦急的声音猝然刺破黑夜，自那艘黑船的另一边传过来。
与此同时安伦的眼角有寒光闪过。
也没见到面前的怪人有什么身体移动的准备，只是稍稍抬了一步脚，就突兀逼近了安伦。
怪人猛然抬起右手臂，披覆在身上的棕黑色的衣服随之飘扬起来，露出右手上的一根铁钩。
铁钩挥落，对准安伦的衣领直刺过来，意图将他直接勾走！
电光石火间，安伦脚下轻轻一蹬，霎时以不亚于怪人移动的速度向后一躲，避开铁钩的同时一脚踢在铁钩上端，直接将怪人踢得倒飞出去十几米！
斗篷飞扬如蝙蝠振翅，安伦轻盈落地，赶过来的诗人同时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诗人是从黑船的另一边赶过来的，在场景切换的时候，两人间的距离就莫名拉大了。
此刻诗人面色极其严肃，低喊道：
“快走，虽然还不知道这船到底是什么，但船上这群家伙我已经搞清楚是什么东西了，他们是……”
一个个身影飞快地从船上一跃而下，打断了他的话语。
这些身影与最开始出现在安伦身后的怪人几乎一模一样，湿漉漉的长发披面，身上披着黑乎乎的衣物，高矮胖瘦却各有微妙的不同。
他们瞪着不会眨动的双眼，紧盯着安伦与诗人二人，与被踢飞后爬起来的怪人一同，口中发出没有起伏的声音：
“乘客……必须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