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从没有人问出口。
既是因为信仰,也是为了……力量。
他们为神灵办事,神灵赐予他们更多、更多的力量。
而力量代表了世俗的权力,代表了欲望的满足,代表了长生。
因此所有人都只会不遗余力地,为力量最强盛的神灵做事。
亲信听到主教的语声转冷:“无论如何,皇室想要自行授封一位圣子这件事,我们教会决不允许!我会让皇宫里的那个人看见,这个帝国从来不是他的一言堂。”
这可不单单是圣子名头的争夺,更是世俗权力与宗教神权间的斗争。
对于所谓“圣子”的认可权究竟在谁手中?
往日里它一向为教会掌握,但如今魁纳因的皇帝认为自己也可以。
一旦圣血教会默认了这件事,就相当于默认了其他许多权力向皇权的转移,这是教会不可能允许的。
主教刷刷写下一封信,交给亲信,嘱咐道:“带到边境。”
边境,伦道夫大将军展开手中信封,看到信纸上密密麻麻不成句的奇怪字符,目光微闪。
按照他与圣血教会约定好的解密方法,他用沸腾的血在信纸上勾勒出一个复杂的符文。
符文落下,原本凌乱排列于信纸上的语句消散,取而代之是一行短短的句子。
看完信上内容,伦道夫面无表情地用力一握,信纸刹那在皮肤表面的高温中化为灰烬。
他一挥手招来自己的亲兵,神色十分严肃地嘱咐了几句。
“我就知道,圣血教会是不会承认我这个‘圣子’的名头的。”
安伦站在城堡门口,望着前方灯火通明的宴会大厅,懒洋洋地对身旁的帝国二皇子道。
二皇子丹尼斯脸上笑了笑道:“掌握圣血教会的那帮人都是迂腐的老头,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作为安伦护卫出席的乔安娜闻言插嘴道:
“如果我小时候的历史课知识没记错的话,你们这些弗南利德,应该是圣血神的直系后裔吧?圣血教会是你们老祖宗创造的宗教,你们怎么听上去对它不太看得起的样子?”
如果斐因城堡的老管家在这里,必然又要为乔安娜不分尊卑的无礼举动流一吨冷汗。
但经过这么些天,丹尼斯大致摸清楚了安伦这些下属的性格。
这些边境出身的平民,全是一群举止随意、没有信仰的人,相比尊卑、神灵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们更相信自己的拳头。
哦,也不能说全没有信仰。
硬要说的话,他们的信仰,或许就是安伦。
这些人中,也只有一个叫艾弗里摩根的年轻男子,行事最为沉稳与一丝不苟。
此时的艾弗里同样作为护卫,正站在安伦的另一边,对着乔安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丹尼斯并不在意乔安娜在贵族礼仪中算很无礼的举动,毕竟他也与这些人一样,更相信自己的拳头。
他神情温和地解释道:“我们尊敬伟大的圣血之神,对曾经光辉的战绩很敬仰,但这不代表我们会愿意听从圣血教会每一个无理的提议。
作为宗教组织,我认为教会只要维护好圣血神在人们心目中的美好形象就可以了,你们觉得呢?”
“二皇子殿下说得是啊!”伴随着一阵哈哈大笑,几个装扮华丽的男人从面前的宴会厅里迎了上来。
其中一个男人摸了摸翘起的八字胡,露出了一个热情又不过分谄媚的笑,对丹尼斯道:
“圣血教会那帮子老头天天想要把他们的手伸到我们这儿来,把我们的钱挪用去建更多的教堂,说什么‘传播圣血的福音’。
开玩笑呢,我们的钱可都要用在保卫边境上,怎么能被不事生产的教会轻易挥霍?”
其他几个男人也纷纷附和。
丹尼斯瞥了他们一眼,心知他们的钱就算不花在兴建教堂上,也全然不会花在保卫边境国土上,但没有拆穿。
这些人都是靠近边境地区的贵族领主,向来与边境军关系不错。
而丹尼斯又是边境军的一位首领,更是地位崇高的帝国二皇子,帝国的第二顺位继承人。
贵族们当然要拼命讨好附和他。
附和几句后,这些贵族男人又满面笑容地转向了安伦。
“这位就是新的斐因领主吧?”
“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一表人才,以后前途必然不可估量。”
安伦笑眯眯地与几个贵族打了个招呼,便在这几人的带领下,与丹尼斯一同走进了宴会厅。
一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厅,他就陷入了一个万花筒似的游乐场,各色人物竞相登场,香氛、恭维、唇枪舌剑,与镶嵌在黄金巨蟒雕塑上的血红宝石一同旋转发光。
在惊涛骇浪的漩涡中,安伦适应良好,从容应对。
当然,在其他参加宴会的贵族看来,他或许有些过于高傲且无视贵族礼节了。
但这点“旁枝末节”,在他们已经听闻皇室授封这个十二岁孩子为帝国圣子的消息的当下,根本不被在意。
更别提这个笑眯眯的孩子旁边,还站着一个鹤立鸡群的皇子。
二皇子对帝国新任圣子极其看重的消息早已在附近流传开来。
而这,也是这群贵族忙不迭召开了一场宴会的主要原因之一。
无论他们此前对斐因的新领主是否上心、是否存在对一个孩子当领主的轻蔑,此时此刻,他们都迫切地想要与这位年幼的领主打好关系。
“伯爵阁下……”安伦正吃着蛋糕,旁听几个贵族恭维二皇子,身后传来一声犹犹豫豫的招呼声。
他转过身,看到来人时顿时眼睛一弯,笑了。
来的可是一位熟人呢。
第281章 拦截
魁丘的子爵领主威尔撒迦利亚伸手擦着额头的冷汗,对转过身的黑发孩子挤出一个笑,干巴巴地道:
“好、好久不见,您真是越来越年少有为了……”
斐因的新领主闻言,对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更灿烂的笑容。
这笑容像是一把尖刀钉住了撒迦利亚子爵的灵魂。
妈呀,这个斐因伯爵的牙齿是尖的!这还是人吗?
子爵感觉安伦的笑容活像是要把自己嚼碎吃了。
安伦收起尖尖的犬齿,一步步朝撒迦利亚子爵走去。
他一边逼近一边道:“午安,子爵阁下,上次到您的领地‘做客’的记忆,我还记忆犹新呢,您的魁丘可真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啊。”
竖起耳朵悄悄旁听的几位贵族与二皇子听到这句话,眼角都是一抽。
魁丘?那个满是墓地气味的地方“山清水秀”?
几个贵族突然想到了有关安伦的传言之一。
据说在边境那一战中,这位年纪尚幼的斐因伯爵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
其中一个著名的场景就是他驾御着一头可怖的漆黑怪物从天而降,尸体组成的狂潮随之席卷边境。
密密麻麻的尸体大军将莱斯塔尔军队打得屁滚尿流。
别说莱斯塔尔人,就连魁纳因自己人听到这则传闻都吓坏了。
掌控漆黑的怪物,操控大群的尸体……这位帝国新鲜出炉的圣子听上去一点也不神圣,反倒像是个恐怖夜话里的黑巫师!
要是传闻属实,这位伯爵说魁丘“山清水秀”,倒还真的有几分道理。
撒迦利亚子爵显然也想到了这个传闻,脸上的笑容愈发勉强。
再看看站在安伦身后的帝国二皇子,又想到安伦一人挽救了整个边境局势的战绩,最后思及皇帝已经亲自授封其圣子之名的消息……
子爵眼前是一黑又一黑,对当初自己态度高傲地拒绝过安伦进大墓地的要求,而后悔不迭。
尽管他此前被月夜催眠过,忘掉了许多不该记得的与安伦接触的事,但又一次亲眼看到安伦,他模模糊糊地回忆起了当时那种害怕惊慌的情感。
子爵一方面惊惧不已,很不想与安伦打交道。
但另一方面他更骇然地意识到,安伦的领土斐因与自己的领土魁丘接壤,两人是最近的邻居。
他不得不来与安伦进行贵族间的社交,以求与这个孩子打好关系。
安伦不知道自己在子爵眼中已经自动变成了吃人不眨眼的类型,他顺手把餐桌上一碟新的蛋糕递给了子爵,脸上人畜无害地笑着。
“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撒迦利亚先生……我叫你威尔可以吗?”
子爵很像说不可以,但他最终只是唯唯诺诺地接过了蛋糕,根本顾不上在意在一场社交宴会中,随意递蛋糕给别的贵族显得很幼稚且不合规矩。
他胆战心惊地听到安伦口中吐出了更多的语句:
“那么,威尔,身为邻居,我们以后少不了多多打交道,请你忘掉此前我的无礼,让我们重新认识一遍吧!”
话音似是客气,但说出来的内容却有不容置喙的意味。
子爵与周围的贵族看向安伦,都看到了一个绝对的上位者。
但没有人敢对此不满。
哪怕是爵位要高于安伦的人,也什么都没说,甚至微笑着附和他的话,劝说撒迦利亚子爵忘掉以前的不愉快。
这一切有一部分原因是二皇子乃至皇室对安伦的支持。
而更多的方面在于……安伦那决定性的力量!
一个单枪匹马就能毁灭莱斯塔尔大军、将敌国的颜面踩在脚底下碾压的人。
一个能掀起整个边境无数民众狂热的崇拜的人。
这样的人,谁敢对他不敬?
皇室会认可他圣子的地位,何尝没有安抚这个人的意思。
撒及利亚子爵有时贪婪到愚蠢的地步,但这不代表他没眼力见。
眼下的情况很明了:安伦一成为斐因的领主,就已然隐隐成为周边所有贵族的领头。
子爵只好干笑着表示安伦以前从没对自己无礼过。
他如坐针毡地与安伦寒暄了几句,眼角余光瞟到某处,突然眼睛一亮,像是看到救兵一般抓着一个少女的胳膊把她带过来道:
“阁下,这是我的女儿阿丽斯,你此前也是见过的,她年纪只比你稍大一点。”
被子爵抓住的是他的大女儿阿丽斯撒迦利亚,就是最初和子爵一起被月夜在森林里救过的那一位。
阿丽斯是一位相当美丽的少女,不像她老子那般糟蹋了好基因,一头金棕色长发如流动的琥珀垂挂在肩头,双眼是湖水绿色,清澈地照出宴会厅的现状。
她显然对子爵突然把自己拽过来很是不高兴,挣动几下,尖声道:“爸爸,我正要和亨特他们去说话呢,你干什么!”
子爵拧起眉头,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冷了声音道:“不要无礼,快给斐因伯爵行礼!”
阿丽斯这才不情不愿地扭头看向安伦,随即瞳孔一缩。
她不像子爵,亲身体验过安伦的可怕。
但这一刻,不知怎的,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她认为面前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