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敏锐，蠕虫之母是存在于里梦境深层的生命，自古老时代起就存在，但同时……它也是我绘制出的生灵，是我的画赋予了它‘存在’。”
这听上去很矛盾。
既然蠕虫之母是在久远的年代里就诞生的梦境生物，而灵笔人完成他的那幅画，不过是这两天的事，蠕虫之母又怎么可能是从他的画中诞生的呢？
但安伦清楚，在里梦境这是可能的。
一个生物可以同时存在于过去、现在与将来。
将来发生的事件，可以影响过去的诞生。
本质上，时间在里梦境从来不是线性的。
“那么……”安伦盯着画上的田野，继续说道，“您这一次的作品的主题，就是……‘一切美好，皆为虚妄’吧？”
“看似平静美好的田园风光，不过是卑贱而丑陋的虫豸所构筑出的虚像，表面的一切实则从未存在过。”
灵笔人神情微动，但却没有开口说话。
安伦没有在意，伸手指了指目前灵笔人在画的这一幅，继续说道：
“此外，应该还有第二个隐藏的主题
破开伪装的表象，在真实的丑恶的世界里，仍然有那么一副美好的画作。
而这幅画中，是不是也有一个看似美好的世界，而世界之外又有真实的蠕虫之躯呢？
我们永远都身处这循环里，在一幅一幅嵌套的画作中，重复着我们渴望美好、窥破丑陋的循环……
哪怕堕入梦境，哪怕堕入虚妄，哪怕接受现实，哪怕美化自己的记忆，我们也永无脱身之日……您想表达的是这个吧？”
灵笔人由笔组成的五指抽动了一下，死死盯着安伦，突然说道：“你……”
“你……”埃里克瞪着眼前黑发的少年，“你是谁？！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埃里克的龙兽“索德”此时完全站了起来，微微俯身作出警戒姿态，盯着利维的龙兽不断低吼警告。
利维的龙兽显得冷静得多，只是静静立在主人身旁，以近乎宁静的视线，注视面前的一人一龙。
“龙巫……”没有等到利维的回复，倒是埃里克率先露出了怔忪的神色，“你、你是一名龙巫吗……”
他突然苦笑道：
“其实，我知道的……我根本不是‘真正’的龙巫学徒。
家族根本没能成功地获得龙巫体系。
像莱斯塔尔的其他势力一样，我们家族尽管设法豢养了一群龙，但始终卡在人类变成龙巫学徒的这一步上，仿佛冥冥间有一种意志在阻碍我们。
我只不过是家族里使用药剂与巫阵，强行冲击到学徒层次的残次品罢了。”
不用利维说话，埃里克似乎早已抑制不住内心的倾诉欲，将他心中的话语一股脑告诉了面前的陌生人。
或许正是因为利维是陌生人，他才能说得如此顺畅：
“我与我的龙的‘心’是彼此阻隔的，我们无法感受到彼此，而且一旦一天不服用药剂，我就会变回普通人。
不过说到底，除了能跟普通巫师学徒一样冥想以外，我本来就没有得到龙巫的任何特征，与索德的契约并没有增强我的体质。
甚至于每一次冥想时，我都会感到钻心的疼痛……”
听到这里，利维忍不住打断道：“那你为什么要成为家族的试验品？”
埃里克苦笑更甚：“因为我没法拒绝啊，这是家族赋予我的使命，我的大哥亲自来劝说、不、是告知我，我该如何……我不敢反抗我的家族。”
说到这里，利维注意到他的语气渐渐缥缈起来，目光向上抬，像是望向了空中虚无的一点，又像是望向无垠的远方。
“或许，我所感受到的痛苦，正是那冥冥中的伟大意志对我的惩罚吧……是吗？”
吐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句，他倏地看向利维，脸上浮现羡慕与憧憬，以及一种更在此之上的，更缥缈无形的情绪。
他喃喃道：
“你是一个真正的龙巫学徒吗？我几乎能感受到你和你的龙之间的亲密。
真羡慕啊……你一定能时时刻刻地感受到，那个无比遥远、无比缥缈、又如此宏伟的‘神’的意志吧？”
第345章 伟大意志
“宏伟的意志……”
利维闻言稍稍一愣，想到了自己转职龙巫学徒时所冥冥感受到的事物。
在当时的某一瞬间，他的确循着自己与龙宠间的契约一路上溯，看到了，在无比缥缈高上的层次，有一团团绚光绽放。
他无法形容那种光究竟是怎样的，甚至无法确定那是光明还是黑暗。
但他内心深处的确有一种直觉告诉他……那东西代表的是某种活物。
好像所有龙巫与龙宠间的契约，都能循着那根无形的线，连上同一个存在。
难道埃里克指的就是那东西吗？
说实在的，尽管那一瞬的感受无比震撼宏大，但因为过于隐秘而迅速，并未给利维留下特别深刻的影响。
但眼前的埃里克截然不同。
不需要利维回答，埃里克继续自言自语下去：
“站在家族的巫阵中，刻画着我也不太清楚原理的‘契约’，尝试晋级龙巫学徒的那一瞬，我感受到了很多很多……
我很清楚，在那遥远的，我无法触及的高度，是那个伟大的意志在掌管属于龙族的一切，那是一位……‘神灵’。
理所当然的，我的行为并没有通过神灵的应允，因此我并未成为真正的龙巫学徒。
然而那个意志，……
并未愤怒，也从未对我降下任何惩罚。
只是依然在那里，依然允许我这个‘半吊子’的‘注视’……
我仰望着，一直以来我都仰望着那光辉伟大的意志……啊，所散发的辉光，哪怕洒落到我身上只有如此微小的一缕，也是那么的温暖而广大。
我仿佛随时可以循着那抹光，前往那充斥无尽伟大之地，我已看到那群龙环舞、知识闪耀、欣欣向荣的世界，但是、但是……”
埃里克满脸似哭似笑，渐渐地低下头捂住脸。
“……我只能遥遥注视，并未得到前往那个世界的应允，我只能仰望，永远地追寻追不上的光芒。”
利维有点听呆了。
为什么……这个人转职龙巫的反应那么大？这可是他头一回见。
难道说，正因为埃里克的“残缺”，才引燃了他愈发疯狂的憧憬与崇拜吗？
“……”埃里克契约的龙兽索德自他讲述起就坐了下来，身体没有转，但稍稍扭过头，像是在看他。
利维深深地注视了埃里克一会儿，而后者只是抱着头蹲坐在地上，仿佛一个尚未长大、在乐园门口迷失的孩童。
“既然如此……”利维缓缓道，“你为什么不……”
“离开家族吧，埃里克。”结果他还没说完，从旁插进来另一个讨人厌的声音，说出了他本来想说的话。
露台的门扉被再一次推开，安杰洛出现在门口，死死锁着眉头，一边大步朝埃里克走去一边继续说道：
“你的职业是残缺的，这样下去，你既不能在超凡者领域进步，也永远无法挣脱家族的束缚以及……那个‘伟大的意志’带给你的狂热。
埃里克，你既然不是自愿成为家族的实验品的，那就离开吧！
离开这里，去一个家族找不到的地方，放弃转职，像你之前跟我说过好多遍的一样……”
说到这里，安杰洛的语气突然放轻，伸手轻轻按在弟弟的肩膀上，眼瞳中闪烁着回忆。
“……去当一个普普通通的花匠，在乡下小镇快快乐乐地过完这一生。”
埃里克却摇了摇头，语气落寞：“我没办法这样做……如果没有家族每天提供的稳定药剂，我的精神属性会持续往下掉，哪怕掉到1，掉到0……直到我死之前，永不会停止。”
安杰洛与利维均是面色一变。
精神是生命体一项与生俱来的内在属性，与灵魂与意识活动息息相关。
哪怕再体弱的人，也是具备一定的精神数值的。
要是精神属性持续不断地降低直至零……那么这个人必死无疑。
此外，精神降低到了一定阈值以下，肉体上也会出现诸多病症，因为过于羸弱的精神已经无法支撑这具身体了。
换而言之，埃里克要是脱离了家族，没有了家族秘制的药剂供应，他很快会死！
“果然……”安杰洛突然咬牙切齿地出声，拳头握紧到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果然是这样！我那位‘好大哥’，我的所谓‘家族’……永远只是在把族人当做工具来对待！
在这个家族里，弱小的人要么挣扎出一条生路，要么在此之前被吞噬殆尽！
为什么？埃里克，你从来不惹乱子，只是那么安静地生活在这里……也要被他们所利用？！”
这一瞬，他恍惚间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没错，那个时候的自己也是那么孱弱，没有出众的超凡者天资，在其他方面似乎也没有天赋。
尽管在外人看来，他拥有多么光鲜的罗德里格斯家族三少爷的光环，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个家族内部是多么冷漠而可怕。
他的两个哥哥此前从未正眼看过自己，连他的父亲也如对待陌生人一般对待他。
如果不是在学院中转职成龙巫，展现出了一定的天赋，他恐怕会代替埃里克成为家族的试验品吧？
但是，为什么偏偏是埃里克，家族里唯一与他亲近的弟弟……
“吼……”
安杰洛的恍惚被一声低吼驱散。
一道黑影倏然在他面前投落，是埃里克的龙兽索德猛地上前了一步。
身后立即传来利维的龙兽上前的动静。
“玫瑰，不要在这里战斗。”利维连忙对自己的龙兽道。
名为“玫瑰”但外貌黑乎乎貌似不太相符的龙兽对主人甩了甩尾巴，传来了一个模糊的意念。
不……它不是想要战斗，而是……
这一刹那，连利维自己也感觉到了，他霍然抬头向上方看去。
阳光依然静默地穿透金色的半透明穹顶，洒落遍地金黄。
仿佛有什么东西……降落了下来……
埃里克的反应最大，猛地抬起头，都能听到他脖子用力过猛发出的咔吧声。
“是、是……那个伟大的意志，降临了！”
在他激动的喊声中，龙兽索德在埃里克、安杰洛兄弟俩面前站定，垂眸向他们看去。
狭长龙眸透露出近乎复杂的神色。
它张开龙吻，空气震动起来，竟发出了一个人类的声音：
“埃里克，我一直想要问你你是否与我一样渴望自由？”
埃里克倏地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