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伦注意到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有探究,也有疑惑与不安,这些情绪都隐秘地从他脸上一闪而过。
“啊,果然……”安伦嘀咕道。
昨天晚上,那个巫师学徒用火球术烧掉他家木门,以及之后黎明又烧掉他的动静,可都不算小。
身为距离自己最近的邻居,要说艾弗里没有察觉到动静,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黎明能同步感应到他的想法,于是又紧张地在斗篷里拱了拱。
然而安伦只是抬起脸,以一种完全冷静的神色,与艾弗里毫不心虚地对视。
艾弗里稍微愣了下,而后很快转过头去,继续去观察骑兵的动静。
在安伦的注视下,骑兵完成了对艾弗里邻居的询问,朝艾弗里走来。
骑兵对艾弗里出示了一张画像,画像上赫然是那个巫师学徒的脸。
“昨天,你应该见过这个人吧?”骑兵询问道。
艾弗里神色稍有些紧绷,从脸颊侧面的颌骨线条能看出他似乎咬着牙。
但这种反应在应对骑兵询问的镇民中很普遍,并未引起额外的注意。
他看了画像几眼,点头道:“昨天……我在集市上看到过他。”
骑兵紧紧盯着艾弗里,追问道:“然后呢?除了在集市上,你之后有没有再见到过他?”
艾弗里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很快地回答道:“没有了,我只记得他跟着你们的部队离开了。”
“真的就是这样?”骑兵却不想善罢甘休,“昨天晚上,你确实你没有见到过他?或者,你有没有察觉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艾弗里在骑兵的压力下,认真说道:“是的,我再没见过他,也没发现任何不寻常的动静。”
安伦完整地听到了所有的对话。
黎明也听到了,它大大地松了口气,并向他传达了一个惊奇与疑惑的情绪。
这是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明明察觉到了异常的邻居,却顶住了来自敌对帝国军的压力,什么也没有说?
“黎明,教你一件事……”安伦通过契约,在心中如此对黎明说道。
“每到一个地方,首要要务就是和你的邻居打好关系……
关系好到,如果你做了什么‘坏事’,邻居要么会下意识地忽略那些微小的异常,要么即便心中意识到了,也会有意无意地去忽略、去忘掉它们。”
艾弗里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而安伦借用还是龙蛋的黎明的能力,治好了他父亲的腿疾,令他父亲再不必久卧病榻,还改善了他母亲因为生他而留下的虚弱体质。
更别提安伦每天都表现得像一个活泼开朗的小孩,在他身边转悠。
选择刚刚占据了自己的家园的敌对帝国军,还是选择邻居家那个失去父母后坚强地独自生活,热心帮助镇上大家的小孩……
这还用得着思考吗?
黎明闻言,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学到了。
然后它又产生了新的疑问:安伦为什么会懂这种事……?
然而没等安伦解答它的疑惑,骑兵就已经找上了门。
这支莱斯塔尔帝国骑兵中的精锐都是超凡者,职业为战士中的骑士分支。
战士是佩兰世界上最常见的超凡职业,但这不代表战士就很弱小了。
这个骑兵起码有一米九高,站在安伦面前,光是影子就将安伦彻底笼罩。
骑兵居高临下,打量了一下这个一脸紧张与戒备的小孩,伸手展示了一下画像,正想开口询问,一阵激烈的争吵声自远处传来,一瞬吸引了全镇的注意力。
“这不可能,你们、你们要的太多了!”
紧接着一声急促哨声响彻全镇,那是召集骑兵的信号。
于是安伦面前的骑兵匆匆收起画像,骑上马匹朝哨声传来的方向赶去。
镇民们循着激烈的声音,也慢慢向米斯镇中央的广场汇集。
安伦站在人群里,踮起脚看了看,然后不出意外地发现自己太矮了,什么也看不见。
他伸手拍拍额头,爬到了广场边缘一个还未完工的贤者雕像上。
一脚踩上贤者的脑门,他这一次居高临下,将广场上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
广场中央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拨人。
一拨人是以方才那个骑士长为首的莱斯塔尔帝国骑兵队。
另一拨人是以米斯镇的镇长、铁匠、猎人等人为首的镇民团体。
年过六旬的老镇长连胡子都在抖,他提高了声音说道:
“这么多土地要被征用,还有这么多粮食、矿石、木材、药品……大人,不是我们不想给您,但是马上冬天要来了,失去那么多资源,我们镇的日子会很难过……”
第7章 巫师学院的消息
骑士长站在广场中央,手中那杆比安伦还高的长枪抵在地上。
他那戴着银色盔甲的手,交叠撑在长枪上,头盔阴影下,深色的双眼平静注视激动的镇长。
他说道:“我们会给你们金币作为补偿。”
镇长胡须抖了抖,看起来想要说什么,但又不太敢说。
这时,年轻猎户艾弗里主动上前一步,仰头直视那高大无比的骑士长说道:
“恕我直言,大人,您给予我们的金币数量,远远抵不了您所要求的所有资源的价值,至少要再翻一倍的金币才行。
更何况,在边境,即便我们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足够数量的物资来补足缺口。
冬天的第一场雪很快会来,我们需要柴火、需要面包与酒,需要药品,也需要修缮房屋的劳动力……
大人,您的军队要我们米斯镇一半的土地,还要劳动力帮你们建造建筑、看护马匹、烹煮食物,又要走了那么多物资,这是不合理的。”
听到艾弗里一番逻辑清晰的话语,许多刚刚来还不清楚前因后果的镇民,立即骚动起来。
“这是真的吗?一半的米斯镇、米斯镇都要变成……‘他们’的驻地?”
“圣血神在上,为什么我们镇子会遭遇这种事情……”
“本应该来保护我们的魁纳因帝国边境军都去哪里了?!”
不安的情绪快速传播。
在这些窃窃私语中,骑士长不为所动地道:
“我们会为你们提供军事保护,有我们在,你们不用担心再遭遇任何危险的侵扰,这难道不是我们报酬的一部分么?难道你们还认为不公平吗?”
艾弗里张了张嘴。
根据安伦对这位年轻邻居的了解,艾弗里可能是想问:
作为敌对国家的军队,本应该是由你们来保护我们吗?
如果我们将米斯镇的土地与物资拱手让出,我们难道不是在资敌吗?
但艾弗里最终没有说出口,他是很勇敢,但他不蠢。
他知道一旦自己说出这种话,面前这个至少拥有二级战士水平的骑士长,最有可能做的事,就是一枪把自己戳个稀巴烂。
别看他们现在还可以与这些骑兵交涉,那是因为莱斯塔尔帝国定下了方针,不要对侵略得来的土地掠夺过多。
但一旦触及到敏感话题,这群骑兵可不会管这么多。
安伦站在雕像上注视着广场的这一幕,轻声说了一句魁纳因帝国流传甚广的俗语:
“‘不要将希望寄托在烈马的缰绳上。’”
一旦烈马选择发狂,缰绳根本不足以成为制止它的那道“规矩”。
最好的方案,是不惹烈马生气。
广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连平日里在清晨婉转啼鸣的鸟儿,都失去了声息。
安伦能感觉到,此刻,套在米斯镇上空的那条“缰绳”,已经无比紧绷。
稍微再一扯,就可能断开。
“大人……”直至镇长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他叹了口气,静止的氛围也随着这口气被吹入更深重的泥沼,他说道:“我们答应了。”
说出这句话,镇长看起来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安伦知道,镇长不得不答应,因为骑兵已经给出了他们的条件。
在他们看来,或许自己没有直接抢,而是给出了一些金钱作为交换,已经是十分宽宥了。
如果米斯镇不答应,他们很可能用力量压迫到米斯镇答应为止。
镇长这样做,至少保住了所有人的性命。
“哦?这么多人聚在这里干什么呢?”
就在镇民们为选择的做下而舒了口气时,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自广场外斜插进来。
安伦立即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匹马,一个人,孤零零地从镇外的方向走了过来。
但在看清那人的打扮与模样时,安伦立即从雕像上跃下,安静地潜入了人群当中。
因为这个单独前来的人,是个大约十六、七岁上下的少年人,身形高瘦,看上去并无什么明显的肌肉,却有着与此前那个巫师学徒如出一辙的打扮。
这个人,也是一个巫师学徒!
安伦一直在使用巫术真知之眼观察情况。
他只开启了真知之眼大约5%的效果,只需把场面看清楚就好,这样就不会对他的大脑产生太大负担。
而刚才那一眼,真知之眼结合他自身作为巫师学徒的本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个新来的巫师学徒是二阶学徒。
一阶学徒除了精神力比普通人高,其他方面与普通人几乎无异,理论上也不能使用巫术。
而从二阶学徒开始,就可以学习与使用一些巫术了。
也就是说,这个新来的巫师学徒,是有一定危险性的。
更重要的是,同一个超凡职业内部对彼此的感应更敏锐,如果他不小心隐藏,那个巫师学徒也可能发现他。
所幸,哪怕安伦藏身在人群中,这个巫师学徒的声音仍然清晰地传了过来:
“嘿,格罗特,原来是你在这里啊,这是在干什么?”
姓“格罗特”的骑士长回答他道:“这片土地的地理位置不错,我们决定驻扎在这里至于你,杜尔,你不是跟着巫师大人在后方修习吗?为何来这里?”
名叫杜尔的巫师学徒,依然用那种有点轻佻的语气随意道:
“谁叫我的好师弟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呢?老师想要叫人去扔垃圾的时候,发现实验室缺了一个打杂的,所以派我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