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纤云的猫身抖动,颗颗水滴沿着泪痕溢出,串起了两串珠子,滴滴点点落在地上。
他呜咽的喵叫,口中诵唱超度:“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救一切罪,度一切厄”
道音阵阵,有众仙围绕,曲乐合奏。
楚辞看着面前的汤,不断变化着的美食香气如勾引着他的纤纤玉手,在鼻尖搔动。
他强忍着内心的悸动缓缓捧起如青花瓷般的汤碗,没有调羹,就那样捧在嘴边,一口喝下。
如香水分为前中后三调一样,入口清如水的清汤在前调阶段绽放于味蕾中的是数种前后不一的味道。
如正餐,如小食,如夜宵,如零嘴,丰富而和谐的口感层次交互,它的鲜美程度令人惊叹如同新旧时代的浓缩。
等前调褪去,中调之味却如满汉全席流水呈现,每一种味道各不侵占也不余留,只是个你方唱罢我登场,或肉食或素菜,或热菜或凉菜,流入喉头,滑入肚腹。
最后的尾调,却是先前各种风味之间补齐短板的交融组合。
但尾调终末,全数风味消散,变得完全没有味道,只是如一汪温水,浸润温暖着腹部,带来些温润全身的暖意。
汤液一滴不留,全部落入楚辞胃中,他的脸上不自觉的露出笑意。
尾调内无数味道的交融让他喝到了家乡的味道,还有家的味道。
长出一口气,面前干干净净的青花瓷碗也失落消去。他脸上的笑容也随着尾调终末结束而回归宁静。
陆纤云的异瞳还在盯着穗穗与妹妹消散的地方。
他深深叹气:“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楚辞对陆纤云点头。
面前的猫猫踱步走向那里,狸花猫也离开了钢厂,离开了这个世界。
楚辞看着破败的钢厂:“终于结束了。”
但,随后他却难以自抑的呕出了许多的肉。
那些是沾着胃部黏液的狗肉与细碎的骨。
好像这些狗肉存在于那碗汤里,很久很久,久到旧时代渡过,来到了现在的新世代。
楚辞看着地上的狗肉,想到了一些事。
狗因为快要饿死而吃了妹妹,穗穗因为快要饿死而吃了狗,就好像快要饿死的她自己吃了妹妹一样。
同情的柔软被人性面具投射在楚辞的脸上。
他重申道。
“穗穗,你没有吃你妹妹。”
面前的灵能拟化狗肉随风而散。
不远处还插在水泥地里的食刀也随风逝去。
楚辞转身便走。
不过他还是在走出钢厂后回望。
旧时代没有归来,新世代的船终究载着她开动向前了。
可这片钢厂还留存,如史官般记录着发生在它身上和体内的所有事情。
楚辞看着破败的钢厂,然后。
他转过了头,大步向前。
他朝向前走,没有回头。
第200章 饥
捞出手擀的宽大面条后,年轻的厨娘肉脸圆圆,有些木木樗樗,二十来岁,
不过手上的功夫却并不怠慢,满满都是厨房里老师傅般的风范,她利落的将切好的葱花碎、碾好的花椒粉、精细的盐等配料和着厚厚一层的辣椒面一起平铺在面上。
舀起身旁锅内滚烫的菜油,手腕倾倒,滚油浇落炸出一声声滋滋啦啦。
谷穗拿起筷子,挑翻卷搅的让配料沾染面皮,被滚油激出的香气扑鼻。
吸溜溜一大口,谷穗听到了门外的喊声。她抹了抹嘴巴,捧着面碗边走边吃。
院子里养着鸡鸭,散着难闻的瘟臭,不过她好像习惯了。
院墙角落里栽种着两颗柳树一颗杨树,除此之外还有一棵桃树,树龄不大,因此并不占地。
穿过小院,她打开了门。
这间小院是陆道长买给他的,刚看中的时候这里闹鬼,不过陆道长只住了一晚就不闹了,但是卖方不知道,还是低价卖了出来。
“穗姐儿,又从酒楼学到新手艺啦?”
半大不小的毛丫头舔着嘴唇看向胖厨娘手里的碗。
要说她胖的话她的确是有些胖的,但她的个子极高,约莫两米;不过应当和学厨有关,她的胖显得膀大腰圆孔武有力。
谷穗蹲下身子,哪怕是蹲着,她也比毛丫头高许多,她搅起些面条,将碗靠近了毛丫头的唇边。
毛丫头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谷穗眼里都是面一点点减少的样子,很是心疼。
“你爹又没回来?”谷穗问着毛丫头。
“不知道又到哪里去了,哎,混帮派就是这样,我只能来讨食,但是别的邻居都说我狗嫌人厌,以前看我饿极了才给我点吃的,今天看我不像很饿就没给了。”毛丫头吃的满面油光。
“呵呵。慢点吃,给我留一口。”谷穗木木愣愣的笑。
毛丫头问着谷穗:“穗姐儿今天怎么没去酒楼啊?”
“掌柜的死了娘,回老家奔丧去了,我们休息几天。”
她又问:“穗姐儿今天吃了几顿啊?”
谷穗想了想:“五顿半。”
“好胃口呀。”毛丫头笑嘻嘻,她拍拍肚子,“我吃饱啦,穗姐儿。”
“但还是会饿。”谷穗单手捧着碗,回应着“好胃口”这句话,右手摸了摸毛丫头的脑袋。
宽大的右掌几乎包裹住了毛丫头的整颗脑袋,不过小丫头并不害怕,只是“咯咯”的笑,院里的母鸡也咯咯哒哒。
虽然乱的像鸡窝,但她的头发出奇的干净。
“你不会去小凉河了吧?”谷穗吃着剩下的面问。
“是啊,小凉河水好清的。”小丫头看着谷穗的头发,“穗姐儿你也洗洗头吧,你的头发里全是油烟味。”
“没必要,洗完还是要做菜的。”谷穗三两下吃完了面,舔干净碗中余下的配料与菜油,她像是在吃着酱。
等到舔完后将碗筷泡进井口旁的木桶。木桶里放着很多没洗的碗筷。
“以后别去小凉河了,想洗头的话来我这井旁边洗吧。”谷穗对还在门口的小丫头说。
“为什么不让我去小凉河?那里明明很好玩的。”小丫头踢着门口的石子。
“那里那里有很多的味道。”谷穗鼻翼耸动,想起了年少时闻过的味道。
那是雷霆“洗刷”妖魔鬼怪后的烤肉香味,自从那年以后,她就发现自己能够闻到的味道变得很多很多。
有些地方也能闻到那种“烤肉”香味,不过并不是被烤熟,而是在烤肉味里夹杂着“生肉”的味道,所以那些地方她都敬而远之。
“味道?什么味道?不会是穗姐儿你说的你以前见过的妖魔鬼怪吧?”毛丫头在谷穗家门口蹦蹦跳跳。
谷穗点头:“嗯。”
“好,那我以后不去了。”毛丫头也点头,她满脸正色,“听人劝吃饱饭呢。”
“好。”谷穗终于笑的不太木,但还是有点愣,“你还饿么?”
“我吃饱了,穗姐儿。”
“那我继续做菜了哦。”
“你又饿了么?”
谷穗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惶惑。
“一直很饿。”
“那我就不打扰穗姐儿了,我去玩了哦。”毛丫头蹦蹦跳跳的跑远。
谷穗也关上了门,她拿起竹编的笸箩,一点点的在鸡鸭窝撒着颗粒的鸡食鸭食。
趁着母鸡母鸭不注意,掏出几颗鸡蛋鸭蛋。
走入屋内,她又忙活了起来。
厨房里有不少都是她从酒楼后厨顺来的东西,量少次数多,有时省着,一点点累积下来就积少成多了。
掌柜的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大家都知道“厨子不偷,五谷不收”这个道理,只要不做的太过火,也不会有人说什么话。
鸭蛋拿去做咸鸭蛋,鸡蛋清蛋黄搅拌一大碗,哗啦啦倒入锅里,借着剩下的菜油炒着。
大量的口水分泌着,直到炒鸡蛋出锅,她才大快朵颐。
洗着碗筷,她自言自语。
“六顿半了,还是很饿,可我吃不下了,还是很饿。”
哪怕是被陆道长送到了酒楼,哪怕是“偷”或买,哪怕是做菜喝很多很多的汤水,还是很饿。
她日复一日感到饥饿,竭尽全力的去吃,不断地吃,还是很饿,她的肚腹像是联通着归墟的无底洞,但更像是一个“破洞”,
一个口袋里的破洞会让里面的东西掉出来,来自胃里的“破洞”则是让短暂的饱腹感一层层的流出,去填补那个无底洞。
明明已经吃不下了,可还是会很饿,很饿。
饥饿是影子的影子,如影随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饿醒了,谷穗摸着床头放着的干饼子,已经凉了,她倒了一大碗水,泡开后吃着软下来的干饼。
她迷迷糊糊的吃着,屋里并不亮堂,角落里蹲着个小姑娘。
“毛丫头?你啥时候进来的?”谷穗打着哈欠问。
“穗姐儿,我死了。”毛丫头背对着她,“我死在小凉河了。”
“不是要你不去小凉河的么?”谷穗捧着碗跑到了角落里。
“我没去,是小凉河里的河神来找我了;它说我在河里洗澡就要当它的老婆。”
“它扯卵蛋!你才多大就要你做它老婆!”谷穗哭着抹眼泪,“什么狗屁河神啊!哪有河神娶妻要老婆死的啊!”
“穗姐,我的丧席上你要多偷吃一点哦,你一直很饿,一定要吃饱才好呢。”
毛丫头转过了脸,像是碗里泡发的干饼子。
谷穗醒了过来。
现在外面日出三竿,床头的干饼子一口未动。
“还好只是梦。”她穿好衣服起床,走到校园里扯下一小节柳枝,扔到嘴里细细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