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质在口中散开,一丝丝的,味道发苦,她看着桃树。
心里想着:“你什么时候能给我点树胶啊?还挺好吃嘞。”
等觉得差不多后,她讲嚼烂的枝条吐在树根,含了点清水漱口,复又吐在了树根部位。
她正要给自己做早饭,便听到了“笃笃”的敲门声。
“穗姐儿!不好了!毛丫头溺水死了!”门外的街坊大嗓门喊着。
她如遭雷殛。
原来,不是梦啊。
真的是毛丫头来托梦了。
小镇不大,极有人情味。
说毛丫头狗嫌人厌只是因为她调皮,但哪个小孩不调皮?大人也没放在心上,只是有时候的确烦那些不伤筋动骨但讨人厌的捉弄。
张家嫂子抹眼泪说毛丫头其实很善良,经常帮自己洗衣服。
李家大哥抽着旱烟附和,说毛丫头看自己扭到脚了就飞奔喊人来抬。
家家户户都念着毛丫头的好。
就是她爹到现在还是没回来。
出去混帮派的就是这样,几个月不回来就默认死了。
大家都没告诉毛丫头这个可能,左右不过几口饭菜,吃百家饭养大就是了。
但大家都没想到,毛丫头居然死了。
被发现的时候泡在小凉河的水里,是出去赶路的人发现的,
小小的身体顺流飘下,卡在岸边,肉被泡的发白,发胀,以前那古灵精怪的伶俐模样也完全看不到了。
街坊四邻们让教书先生和酒楼账房清点,大伙集资给毛丫头办了一场葬礼。
厨艺最好的谷穗做流水席。
她还是那样木木樗樗,手上功夫不慢,也没有偷吃。哪怕再饿也没有偷吃。
等到流水席结束,她和每个街坊四邻都说了毛丫头托梦,但没人信。
她只能坐在门坎上,望着远处小凉河的方向。
“陆道长,你能来嘛?杀了那只河神好不好?”她嘴里喃喃。
无人回应。
毛丫头的家里摆放着她的灵位。她有名有姓,她叫做麦小粒。
谷穗有一个妹妹,只是小时候她们都没有姓,因为她们的人渣父亲并不冠以姓,谷穗自己给自己冠以“谷”姓,谷穗是粮食,吃了能填饱肚子。
她的妹妹叫小粒,谷小粒,麦小粒,一字之差。
好饿。谷穗,麦粒,谷粒,好想吃;好饿,好饿。
她做了一天的流水席,没有偷吃,到现在也没吃上饭;她没有忘掉饥饿,也时时刻刻在感受着。
她痛哭流涕,为什么自己到现在还想着自己的饥肠辘辘?而不是为麦小粒的死而难过伤心的哭。
好饿,为什么还是会这么饿?难过,为什么她要死?
好饿,难过。
饿得想死。难过的想死。
谷穗照常做着饭,她早把麦小粒的灵位请回了自己的家。和自己妹妹的灵位摆在一起。
自麦小粒死后已经过去了三十六年,谷穗也成为了独居的孤寡妇人,她一直没有嫁人。
自麦小粒死后也没有人在小凉河溺水而亡了,因为小凉河被填了。
麦小粒的父亲并没有死,他只是混帮派被人砍伤养伤避风头,伤好了风头也过了,他就回了小镇,知道女儿死了。
然后第二天他风尘仆仆的离开,再回来时带回来了很多凶神恶煞的兄弟。
他说,小凉河害了自己的女儿,所以他要把小凉河填平。他感谢街坊四邻帮着自己养女儿,他没有什么能报答。
因为人多势众,没人敢说什么,并且小凉河的确因为溺水害死了很多少年男女,这件事也就更没人抵触了。
所以小凉河真让他给填平了。
谷穗将做好的饭菜分出了一些当做贡品,摆在了麦小粒和谷小粒的灵位前。
她还是那样的饿,这个胖胖的高大老妇人还是很饿。
吃着饭菜,她听到了门外车马的晃动声,木门又被敲响了。
“干娘。干娘。”
她捧着碗去开门。是相熟的邻居一家。
“怎么了?”谷穗问着干儿子。
早年他的父母或农忙或务工,没人带他,谷穗就经常带他,把他喂得胖胖的。
小时候的他被他父母压着头跪在谷穗面前认干娘,因为他等于是被谷穗带大的,现在他父母都老了,他娶妻生子当家做主了。
谷穗还是一人独居,家里只养了一些猫,那些猫还经常夜不归宿。
她不敢养狗。
“我听说邻国最近要发兵来打我们,我们要离开了,心说干娘您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离开?”干儿子仰视着谷穗。
谷穗摇了摇头。
“不了,我还要等一个恩人,他回来了我还要给他做一顿饱饭呢。如果我走了的话,他就找不到我,我也找不到他了。”
“干奶奶,您就和我们一起走吧。”马车上的小女孩胖胖的,也是谷穗喂的。她揪着谷穗的衣角。
谷穗还是摇头:“你们等我一会。”
她转身拿了一罐咸鸭蛋和许多腊肉玉米,咸鸭蛋硬塞给了干儿子,接着和老邻居告别,把腊肉玉米硬塞给那对老夫妻。
“路上吃。”她还是那样木木的说。
“干娘!”干儿子跪在了地上,“您就和我们一起走吧。”
谷穗已经关上了门。
干儿子磕着响头,磕的头破血流后,只有谷穗从院墙里扔出些钱财。
他求了半天,才恋恋不舍的喊着走远。
“干娘!保重啊!”
谷穗还在厨房忙活。
“走吧,快走吧,我闻到更多的味道了,这里已经没法安宁下去了。所以都快走吧。只留我一个也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她嘴里喃喃。
锅里的菜盛出,她嗅着菜香,感受着锅气。
“没关系的,只留我一个也没关系的;还是饿也没关系的,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了,没关系的。”
好饿,但已经不想死了。
第201章 岁饥
独居的高大肥壮老妇人照常的烹调着每天的早午饭,也即是早饭到午饭中间时刻的饭食。
揭开锅盖后扑面而来的热气在攀爬着皱纹的面容上点滴填补沟壑,
如带般的面条在水中慢晃,长筷搅拌后捞出,接着打捞余下散开的面条。
谷穗鼻翼抽动。越来越近了,那种被雷霆洗礼透着“生”味的烤肉香气仿佛会移动般的越来越近了。
“陆道长,你要快点回来啊。”她自言自语。
镇子上的人也只剩下她一个了,不过她的生活并不紧巴,哪怕闭门不出也没关系。
地窖里的陈粮多多,她的钱财大多用来打通地窖,置办陈粮,以最节省空间的方式将地窖堆的满满当当,小麦能够保存五年,玉米稻谷能保存三年,大豆则是两年。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咸鱼腊肉等。
保存期少的大量放在外围,搀杂些其他存粮,先紧着保存期少的吃,偶尔吃上别的换换口味。
原先的每天八顿被改成一天五顿,这样每天缩短些食粮消耗,她也至少能在镇子上等待陆纤云五年。
如果五年后陆纤云还是不回来的话,谷穗才会决定另谋生路。她已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延长等待的时间了。
她吃着面,厨房外猫咪的叫声响起。
“喵~”了几声后,谷穗才出门看见一只杂色狸花猫嘴里叼着一只肥硕的田鼠。
镇中无人,农民逃难,田地也就荒废了,所以田鼠这些东西会变得很猖獗。
“六小子~”老妇人木木的脸上浮现一些柔和,她摸了摸花猫的皮毛。
花猫乖顺的蹭着她手掌,没过一会儿就又跳上院墙出了门去。
经常会有一些夜不归宿的猫叼着死麻雀或者死田鼠回来,能给她补充些微余粮打打牙祭。
田鼠要比老鼠干净,可老鼠也不是不能吃。她吃过的,小时候饿的不行时吃过的。
快速的吃完面条后,她处理起了田鼠
当满满一碗田鼠肉被放在碗里时,她听到了门口的脚步声。
整齐脚步声与盔甲碰撞,还有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老妇人打开了门。
门口是一位年轻的将领,风尘仆仆,脸上灰扑扑的有些疲态,身后马车押送辎重粮草,兵马未动而粮草先行。
“大娘,我们是离国的紫穗军,请问您家还有多少余粮?我们想要征调一些。”他格外有礼,以商议的口吻发问。
年轻将领目光打量院内鸡鸭,舔了舔嘴唇。但他并没有以武力胁迫。
谷穗知道,他饿了。
饿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受,明明是空荡荡的肚腹,为什么会如同有一只很大很大的手从胃里掏心挖肺,既然胃里已经有这样一只很大很大的手里,为什么还是会饿?
她也饿了。
“有些大豆可以给你。”谷穗没说什么,“但要我自己去拿。”
“好。”年轻将领点头,目光直勾勾的看着鸡鸭。
谷穗抱着几坛大豆走了出来,接着又从圈里摸出了鸡蛋鸭蛋装在了竹编的笸箩里。
“你等一等,我再拿点给你。”老妇人还是木木樗樗的说。
年轻将领吩咐士兵抬搬大豆上马车,紧紧捆住。
抱着几坛大豆走了出来,接着又从圈里摸出了鸡蛋鸭蛋装在了竹编的笸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