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给你的就这么多了。”她将笸箩推给将领。
那年轻将领在身上摸索着,发现只能摸出一柄短剑。
于是他以短剑交换了粮食,又撕下背后沾染尘灰的白色披风,以炭笔写上欠条后咬破手指,摁下手印。
他对谷穗说:“大娘,我们不白拿您的东西,您拿着这柄短剑和欠条以后可以到军部来换回粮食的。”
老妇人接过后叠好掖在腋下:“好。”
那位小将则是开口道:“大娘,那个,晋国马上就要打来了,您不如跟我们一起走,我们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谷穗摇头。
“我要等人。”
小将劝说多次无果,最终只能无奈离开。
谷穗就这样站在门口看着队伍押送辎重远离。
大多是年轻的小孩子,十五六岁,饿的饥肠辘辘,但还是强打精神。
谷穗看着这些小孩,因为感同身受的饿发愣了片刻。
然后她跑出了门。
“那小孩!那小孩!你等一等!”
骑马的小将还挺威风,听见谷穗的声音后利落翻身下马。就是披风缺了一角,但他并不在意。
“大娘,怎么了?”小将搀着谷穗问。
“我看你们队伍里太多人挨饿,你们这个年纪不该挨饿的,我家里我家里还有点余粮,你们拿走,拿走,就拿走三分之一吧,没关系的,你跟我来。”谷穗不由分说的拽着小将。
小将喝退想要阻拦的亲兵,跟着谷穗来到了地窖门口。
打开后,他眼神愕然。
满地窖的粮食已经堆满了。
“大娘,您真的不怕我带人抢夺么?”小将心中天人交战。
“抢也没关系的,能给我留些就行,我还要等人的,能多留一会,也能多一点见到他的希望。”谷穗还是木木樗樗,“而且你们都还小,不应该挨饿。”
小将内心的斗争以某一方胜利而告终。
于是他和谷穗走出地窖,喊来自家亲兵,他站在地窖门口按剑不动。
“四分之一,只准拿四分之一,违者斩立决,以儆效尤。”他威风凛凛。
亲兵默然点头,只沉默拿着四分之一。
有手不干净的偷拿一条腊肉,谷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关系的,偷吃是小孩子的特权,没关系的。
之后,四分之一搬运完毕,小将重新用炭笔将披风一角上的粮食数目改动。
末了,小将跪地行叩头礼。
“多谢谷大娘!”
谷穗受下了,拿了这么多吃的,给自己磕个头怎么不行呢。
她关上了门,仿佛外面的兵荒马乱离开了荒凉小镇。
“一天四顿吧。”她这样想着。
日子不紧不慢的过去,地窖内的余粮一点点的减少。
三个月后,又来了两伙人。
一伙溃兵成寇,一伙敌军先遣。
两方国仇家恨在小小的镇子里炸开,势单力薄的喊杀震天。
谷穗仍是木木樗樗的在家吃着东西,只不过她生啃着玉米粒和泡开的大豆,她早将鸡鸭的嘴巴和翅膀与双腿绑住,除了喂食不会解开嘴巴。
知道有两伙人来镇子她也没开伙,只是生啃。
没人注意到这里还住着一个老太太。
等到喊杀过后,谷穗等了两天,拿着菜刀和短剑出了门。
门外残尸倒下,只有一个喘气的。
那喘气的是个老卒,约莫四五十岁,和她年龄相仿。
“救救我”他说的是晋国话。有口音,但是能听懂。
谷穗看着老卒,没说什么,老卒一时半会死不掉。
她木然的砍着两边街坊邻居家的木门。
堆叠一起,又拖着尸体,叠在了木堆上。她不是不想让这些兵卒入土为安,而是她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而且就这样堆着也不好。
野狗子吃尸体,吃过尸体的野狗子就不怕人了,它们就会吃人了。
尸体堆着也会产生瘟疫,所以只能火葬。剩下的尘归尘土归土,也是一种土葬吧。
放了把火,她扛起了老卒回到了自己家里。
她不是不懂国仇家恨,只是国仇家恨对她而言太遥远了,而且她也不想看到有什么人再死在自己眼前。
她看够了,不想再看了。
所以她救下了老卒,只是老卒永远的瘸了条腿。
日子还是这样不紧不慢,但吃饭的嘴又多了一张,她将用餐的次数缩减到了午晚两顿。
“谷大姐,您要等的那位真值得您这样等下去么?”老卒为谷穗洗着碗。
谷穗点头:“我十几岁的时候,他救下了我,把我从妖魔鬼怪的口里救下,还喂我喝水吃馒头,更是把我送到当时没有战乱的离国,为我置办房产,送我学厨,还给我留下了足够钱财;不等到他为他做一顿饱饭的话,就没法对他报答了。”
老卒嘿然:“那您看我当您的护院如何?您这一等可要等挺长时间的,您一个妇道人家在这乱世可不安全啊。”
谷穗木木愣愣的哂笑:“行啊。”
并非是什么见色起意,只是老卒的确厌倦了战争,现在瘸了条腿,做个逃兵也是心安理得,何况,能有个人搭伙过日子也挺好的。
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老卒虽是瘸了条腿,但好歹也是个斥候,设置陷阱捕捉些田间动物也简单。
这一日老卒带着一笼田鼠回了家,谷穗继续炮制。
而后就听到了门外强硬的砸门声。
老卒背后藏着刀躲在门后,他对谷穗点头。
谷穗打开了门,门口只站着十来个受伤的大头兵,但是晋国的。
他们估计自己也没想到这家真的有人。但谷穗和老卒的确不想门被砸坏。
门是界限,区分外界与内里的界限,坏了的话,心里就不会踏实。
“你们要干什么?”谷穗问着领头的。
“你家有没有吃的?”领头的口音虽大,但能听懂。
“刚捉的田鼠,你们拿去吧。”谷穗将那一笼田鼠递向领头的,“我就当消灾了,这笼子你可得还给我。”
领头的接过笼子仔细打量,他摁刀警惕:“大娘,这手法您从哪学会的?”
谷穗口音转作晋国话:“我以前也是晋国人,只是年少逃难来了离国,后来定居此地,这笼子的编法是我以前和一位瘸腿老卒学的。”
“那不就是老乡么?”领头转而一脸热络,“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不知道大娘能否再给我们一只鸡一只鸭呢?”
谷穗叹了口气,转身提了两只。
就在大头兵们放松警惕的时候,老兵动了,擒拿断骨,利落抹喉,只是眨眼功夫,领头的兵被老卒杀死,以其身为屏障挡在身前。
“我双拳难敌你们这么多手,可若是骨断筋崩,你们之后该怎么活?更不必说之后真打起来或许还要被我杀一个两个,你们谁会是那个倒霉蛋呢?”老卒躲在尸身背后,只露出一只眼睛审视门外残兵。
一番沉默对峙后,胆大的开口。
“老丈身手不凡,而且大家都是晋国来的,我们无意与您相杀,不如这件事就此揭过如何?我们拿了田鼠就走。”
“可。”老卒点头,携着尸体慢慢退后,关门。
谷穗呆在原地。
那群兵拿了田鼠果然离开,没有纠缠,只是那笼子没还回来。
“谷大姐,我知您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但这个人不死不行,他敢找您多拿鸡鸭就代表着晚上敢摸黑来打秋风,不杀不行。”老兵叹了口气,扒掉残甲,摸了些不值钱的物事,倒是有些弩箭箭矢可以用。
谷穗放下鸡鸭,喂食鸡鸭喃喃:“我知道,我知道。”
后来又过了些时间,已经是一年过后了,这一年有惊无险,搭伙的两个人也都是有些心有余悸,但搭伙过日子,也是互相支撑相互依附。所以能熬过来。
这一年多后谷穗家的余粮也稍微有些吃紧了起来,不过缩缩裤腰带还是能撑更久的。
田地多,田鼠也不少。何况竹林子里还有竹鼠呢。
只是光吃肉也不行,所以小院里也开垦了片小菜地,五谷不指望,但那野菜还是可以的。
宁静日子没过多久,老卒出门打猎还未归来,熬着糊糊的谷穗听到了门外的婴儿啼哭声。
她打开了门,原来是一对逃难的母子,
母亲头发脏兮兮的打了结,满脸脏污,手里拄着一根木头当做拐杖,怀里抱着大哭的婴儿。
饿,好饿,饿得大哭,饿得双目无神。她感同身受。
她转身走进家门,盛了一碗面糊糊后出来,将面糊糊递给女人。
女人含了一口,不嫌烫,等片刻才以口渡去食物给婴儿。
“慢点吃别呛着。”她辛酸的开口。
只是女人还没吃几口,躲在街角黑压压的一片难民们冲了过来。
谷穗立刻回身关门。
可一群人还是将门冲撞开了。
混乱里,她的头被木棍打在了额头。
动手的是那个母亲,她泪花翻动,手里的面糊糊被抢走了,她哭着说对不起。
谷穗倒在了地上。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别饿着孩子,还那么小呢,没关系的,我饿一点没事的。”她喃喃的闭上了眼。
再睁眼后,鸡鸭只剩骨头,一地蛋壳,地窖里的存粮也被拿走瓜分。
那伙人吃饱喝足,有的在谷穗家,有的在镇上别地,总之这个小镇又一次的有了点人气。
她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知道你们好饿好饿,没关系的,我知道的,我能理解的。”
只是,她看到老卒血肉模糊,满脸肿胀的倒在地上,就在她旁边。
他还有着些进气,匍匐着将脑袋蹭到了谷穗的背后。
老卒低声:“没有存粮啦,没关系,我在经常打猎的那片田地那边埋了几罐竹鼠田鼠腊肉,密封的很好,你到时候用那几罐腊肉东山再起,还能继续等那位道长呢。”
“对了,认识这么久,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吧,我姓黄,叫做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