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呢?”城女士并未满脸问号。
楚辞仍旧默然,情绪有些抵触。
城雪穗翻了几页资料,迂回的曲线在她话中绕弯。
“不想说是因为【羞耻】么?”
楚辞面不改色:“没错。”
“性爱?”城雪穗沉默片刻后挤出了两个字。
随后她才继续问道:“是因为性爱而羞耻么?”
楚辞却顾左右而言他,似乎追忆,也似乎序言。他觉得还是要袒露心扉才行,但他又不想那么快说出。
“你可曾听闻过神隐?神怪将人“隐藏”起来,在“隐藏”的世界当中招待这些失踪者,便是神隐。或许,那些失踪的人其中,有一些便是在深山大泽之中,被魑魅山鬼之流隐藏了起来吧。”
他露出了缅怀和迷恋的神情,顿了顿,恢复正色后再度缓缓说道。
“你可曾听过魑魅?在志异传说中,魑魅居于山泽,依托于自然崇拜中的鬼神之说,它们既是山鬼又是山神,它们多情而又专一的倾慕于爱人,乘赤豹从文狸,被薜荔带女萝于山泽之中期待与心上人幽会,翘首以盼等候着爱人的到来,旖旎而又绮丽。”
城雪穗微微点头,不时做着记录。
“我终于能够深入‘研究’你了。”她心中暗想,低下的面容压住兴奋轻舔红唇。
楚辞继续讲述着。
“我,是被‘神隐’过的人。”
楚辞,是被“神隐”过的人。
东木市多山,地形曲折,城市建立在相对平缓的平原地区,但也会和某些山林地区接壤,伐山添土打下地基,多为别墅,疗养院,精神病院等建筑物。
而冻木市第七中学,便是一座坐落于山中的初中。它是七高的附属中学,不过和七高并不接壤。
七中同样也有新校舍和老校区,但仅一墙之隔,亦是一道分界线。
虽然学校也配备了保安,更是明令禁止去老校区“探险”,可却也抵挡不住少年们的叛逆。
好像只要翻过这堵墙,就能够去到另一处不被人所打扰的世外桃源。
曾经楚辞也是这么做的,因为他逃课是要练拳。
绿意浸染着老校区中的一应建筑,墙皮剥落留下斑驳的痕迹,山中小兽不时发出些许响动,虫豸悉悉索索,这里远比乏味的课堂更加有趣。
可等到夕阳西沉,楚辞发现,自己已然无法离开这座山。
原先横亘的那道分界线陡然之间消失,就连新校区也不翼而飞,入目所见均被山林所覆盖,
和往日不同的是山间雾气迷迷蒙蒙,不知是瘴气还是山岚做就的迷雾为山林镀上了一层诡谲与迷离。
他已然无法离开。
山林变得清冷幽寂,他饥肠辘辘而又忐忑不安的躲藏在旧校舍当中。
直至月光洒落。
他想起了同学之间的传言,听说老校区之所以废弃,就是因为曾有人失踪,直至现在还下落不明。
他不自觉幻想着黑暗中潜伏着骇人之物,而后便犹如疯了一般的追逐着月光浸染的皎洁之地,好似正被无形之物猎捕。
在这逃离的过程中,只有月光才能给他带来安心。
又或许,他变成了趋光的飞蛾,追逐着光,却不知道那光会否带来自毁的结局。
月光也恰如其分的为其指引了通向未知的大门,
他推开了门,命运也在迷茫之中逐步失陷。
皎洁的月光通路指向的是一棵粗壮的,模样奇特的树。
莹白色的树身与枝干通透无比,就连树干中那颗心脏一般的巨卵也纹理清晰,带有木质纹理的青色巨卵贪婪的吸收着月华,也散发着比檀木更淡却又更为弥久的清香。
萤火之辉飞动着聚集在一望无际的深沉午夜,皓月之光也只是偏爱着这一棵巨卵,无意萤火的争辉,
巨卵似是应和着心脏的跳动缩放着,曼妙的女体轮廓在巨卵外显露,它似乎等待着破壳而出。
少年怔怔出神的望着这棵在他眼中美丽非凡的自然造物,他的心神在看到了这棵树后便也如同他的命运一样陷落。
树身倏然打开,巨卵跌落,裂开了一道缝隙,随后愈发扩大。
无色的液体如同羊水一般倾泻,像是生产那样的,
从巨卵中流出的,是不着寸缕的少女。
邪异的魅力在懵懂的双眸中悄然弥漫,无善无恶,一如赤子般,纯洁无暇。
没有半点机心的视线也如同磁铁的两极相遇那般牢牢吸引着少年的目光。
她的肌肤白皙红润细嫩光滑,吹弹可破像是最为精致的画作,如瀑般的长发柔顺乌黑,披散在身周,贴合着身体的曲线,遮住肌肤,也遮住了小半皮囊,朦胧而又美好。
像是猫儿一样俏皮,她本能的舒展着四肢,那玲珑曼妙的曲线也一如水波变化莫测,释放着非人般的魅力。
他并没有从那一股邪异的魅力当中苏醒,反而愈发沉沦。
少女像是山林孕育后盛放的未知生物,不似人类,仅仅只是具有拟态而成的女体之形貌。
以少年确切的观感来看,她就像是花的集合体,也像是草木的凝合结晶,更是山林结出的丰硕果实。
只是少年【违和感】被女体的【魅力】所掩埋。
少年的血液奔流不息着,携带着富含活力的种子,在思绪之处生根发芽,树根盘踞在脑海,汲取着脑中为数不多的养分,以善恶之中的本能,在树梢结出一颗禁忌的,鲜艳的蛇果。
他“吃”下了那颗蛇果,没有注意到夜空的变化。
天上很黑。
狂气之月也只能照亮黑夜的一角,已然变作朱红的圆月不符合常理般的巨大,就连星辰也黯然无光,却又欣然迎接着,那红月的光亮。
炽烈的月光刺破了那一层黑夜,为星空染上一抹血红。
朱红的光横刺入天角,拖曳着宽厚而又极长的光尾,照亮星辰,迸发溅射着点点星光,
无形无相的风声舒缓而又高亢,痛苦却又愉悦,渐进着婉转不息,抵达欣快的彼端,
无色无味的山岚雾气轻覆在山中草木叶片,凝结出一颗颗浓郁的露珠,压弯了叶片,
那天上的月色则直抵夜幕的顶端,忽而狂悦,而后那皎洁的月已然刺开万重的黑暗,透进并逗留一些乳白的光。
星子划过后,朱红蜕却,余留皎洁,而那朱红也残留着,随皎洁一同退却着,
余光散尽,黑暗似晃动了几下,
满月像远离了黑暗,不单单回复原有的光芒,其形体大小也变得和平常一般无二。
月光之下,山野之中的虫儿,也寻求着爱侣,等待着月光重又化作朱红。
他和她相拥着,恬淡又满足。
少女凝视着少年的睡颜,
眼中诞生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
雏鸟情结般新颖的情愫。
她贴近了少年的胸膛,感受着温热与心跳,身处手臂环绕住少年的身躯。
而后,她缓缓闭上了眼。
少年与少女沉沉睡去。
犹如幻梦。
城雪穗倾听着楚辞绘声绘色的详细描述,眉头紧蹙,笔记本上写满了字,但都出于严谨从而加上了一个“存疑”的后缀。
作为一名心理咨询师,精神分析师,以及灵能术士,她的经验和直觉皆认为楚辞是在诉说着真实的过去,而非脑中的臆想。
如果事情真如楚辞所说一般无二的话,那这个情况显然是极为不妙的,出于对于患者的关心,城雪穗做出了另一番假设。
“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是吸入了瘴气,以至于产生了幻觉,你所说的‘神隐’应该建立在失踪多日的前提之下,可你并没有失踪多日。”明明是假设,可她的语气却是一种坦然的诱导性。
楚辞听完,盯着城雪穗的眼睛,以陈述的语气问道。
“这就是疑点了,我没有失踪多日么?我真的没有失踪多日么?”
“记忆是会骗人的,你让我回想一个月前的某天下午做了什么事我想不起来,可‘失踪’这种大事是会刻入到大脑当中的,很明显,你的档案信息也是由人所编纂,既然是编纂,那么你人生当中的大事小事都会详略得当的记录。”城雪穗直视楚辞,
“但很显然,编纂你档案之人的‘记忆’当中并没有你‘失踪多日’的大事。”
楚辞笃定着:“那这就恰好可以说明,要么是我的记忆有问题,要么是别人的记忆有问题。”
“可能这个魔物拥有着记忆方面的能力?”城雪穗下意识问道,可她的眼眸已经微微眯起,“大范围的‘记忆’控制能力?”
“没道理,如果是大范围的‘记忆’控制能力,那按照它祭献的情况来看我为什么只会掌握另两个有别于‘记忆’的果实能力。”
随后,城雪穗又刻意的重读的重述了一遍那个陈述问句。
“你有没有想过,记忆是会骗人的。”
城雪穗挽起垂落鬓边的乌发拢至而后,眼神多有怜悯:“我的测谎术式并未提示你说谎,这样看来,你所遭遇的事情要么是真实,要么就是你所认为的真实,只是因为记忆出了问题,所以无法确认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不过我更加倾向于前者,楚辞,这个世界上有着【魔物】一事你早就知道。”
“我的确早就知道,在锐克斯公司内,我故意不小心的看到了一些机密文件,自那之后我对于【魔物】的概念就有了大概的认知。”楚辞点头。
“灵能术士们的存在不单单是抵御那些因为人类恐惧而生的灵灾,其中另一股需要处理的势力即是魔物,不同于其他灵灾,魔物的诞生缘由至今也没有搞清楚,有人说是进化,有人说是以原型而诞生,
但是对于魔物的习性与生理研究,却远比过去要发展的更完善,
一般而言,魔物是以人为食的,但也不是没有像你这样的例外,你知道这样的关系在魔物和人之中就好像自然界当中的什么关系一样么?”
“什么关系?”
“枪虾与虾虎鱼之间互利共生的关系,你与那只魔物‘山鬼’之间的关系,或许就是如此,
我刚刚也说了记忆是会骗人的,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你为那只魔物山鬼狩猎人类,然后对它进行投喂?
可是记忆有了问题,‘我们’和‘你’都被欺骗了。
你的记忆可能欺骗了你,要么是你没有投喂她,要么是你投喂过她,
甚至于,她是否有过存在也是一个问题,因为记忆是会骗人的。”
楚辞沉默了起来。
而城雪穗则摆了摆手:“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在后续的疗程之中解决,现在的问题是,在以后未知的未来时段,你会被更多地魔物找上,‘祟姬’就是最好的例子,未来的那些魔物或许会倾尽全力的让你成为它们的‘枪虾’或是‘虾虎鱼’。”
“什么意思?”楚辞发问。
“一般来说,人类是魔物的食物,可一旦魔物选择互利共生,那就代表魔物察觉到了你身上的特质,这种特质便是可以和它们进行【合作】的特质,所以它们会选中你,将你诱导成为它们的投喂者,这种诱导的模式可能会因为魔物个体差异而有所区别,但结果却是相同的。”
“什么样的相同结果?”
“那就是你将会失去现在的自我,变成只知道投喂它们的饲养员,而魔物和恶魔一样,都是防不胜防的,恶魔会因为人类对于特定事物的恐惧而制造出降临的机会,
魔物们也是具备智能的,它们或许无法理解感情,但可以模仿,无法理解行为,但也能进行模仿,当模仿的差不多时,它们就可以潜入人类社会,扮演着属于自己的角色。
换言之,现在在你面前的我,可能就是一只魔物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