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杀了不少超出人智之外的东西。”楚辞手指轻轻点在桌台上。
移开手指后,桌台上多出了两道指痕。
老板看着楚辞,将面条捞出,放入汤碗,又加上了汆好的鱼丸。
双手捧着面碗,放在楚辞面前。
他说:“事先说明,我对于羽生村里的东西并不了解,因为我是外人,我的妻子也没和我说过这些东西,但我以前进入村子的时候,发现在羽生学校里有着诡异的人形,而我妻子投海自尽的时候,我追了出去,发现有更多的那样诡异人形,因为我离得很远,不知道它们在海边做些什么。”
楚辞问:“您没有接近么?”
老板摇了摇头:“我当时追了过去,但无论怎么都无法靠近,因为有个看不见的屏障,在阻拦着我,我之后一直在复盘那段时期的情况,经过多年的观察,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每当那些诡异人形要出现的时候,天象总是会发生奇怪的变化,也就是时不时的会下雨,就好像现在一样,而每次这种反常天象都是真鱼祭举办的时候。”
楚辞摩挲着下巴:“我们来的时候你没有明说劝我们离开,现在说就是因为那个‘时候’又要到了?”
老板点头而后问楚辞:“这种事情明说可不会让多少人相信,所以我倒不如少说点,省的沾上腥味,现在你知道了,会带着你的朋友们离开么?”
“我会让我的朋友们离开,而我自己留下来。”楚辞点头。
老板看了看楚辞,又汆了几颗鱼丸,捞出后放入楚辞碗里。
“就算我请你的吧,你刚刚看起来很饿。”
楚辞握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饿么?好像的确很饿。因为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渴求摄入某种“营养”。
而这种“营养”的最佳来源是鱼。
他吃掉了【吞噬灵灾之灵灾】。
现在的他,也相当于吞噬灵灾之灾。或可称之为吞噬灵灾之人灾。
换言之,他是灵灾的灾难。身为人灾,也有着玄之又玄的【感应】能力,这种感应能力与灵能无关,只与位格有关。
当人灾楚辞觉得自己在某地想吃什么的时候,就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这里的确有着想让他吃下的东西。
第208章 另外的视角(1)医生
“西村,最近怎么有些恍惚啊?是休息的不好么?”医院的同事询问着西村秀。
两人正在自助饮料机前闲聊。
中年医生西村秀喝下了温热的咖啡驱散初秋的丝丝凉意。
他模样周正,神似一位名叫西岛俊秀的男性演员。这位演员最近出演了一部重置了世界观与设定的特摄,叫做《蒙面义侠墨曦BLACKsun》。
“我最近做梦梦到老家了。”西村秀与同事走到长椅前坐下。
一些病人们正在这片医院的小花园内复健或者晒太阳,远处吸烟区聚集着几人吞云吐雾。
同事起开易拉罐,碳酸饮料内的气“噗呲”的带着些液体与气泡溢出。
他问而后答,脸上思索:“你的老家?我记得好像是海栈口吧。”
西村秀笑了笑:“是海栈口,但我们都称呼其为羽生村,我们那的学校是教会学校,但我并不信神,我只感觉那里像是邪教。”
“累了的话请个假回家看看老家也好呢。”同事没有就【邪教】这个话题而深入,“做梦梦到的话,说明你的确在想念老家呢。”
西村秀喝下热咖啡,摇了摇头。
“也许是因为厌恶也说不定呢,要不要去问问韩妮芭尔丝医生?”
西村秀知道韩妮芭尔丝,精神科最传奇的医生,凡是她医治过的病人都重新开始了健康的生活而且没有复发。
只是这位医生在医院上了三年班后辞职自己开了一家心理诊疗室,听说目前在与公安部合作,专门分析一些精神病心理变态杀人犯的精神。
虽说隔行如隔山,但医生这个职业也是隔科如隔山,你不能指望一个耳鼻喉科医生还精通心内科,同理,生理的病患与心理也不可一概而论。
“韩妮医生啊。”西村秀摆了摆手,“她虽然很优秀,但我总感觉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谐】感,不过要回老家的话我的确也想回去看看我的哥哥了,自从父母离婚母亲带我离开村子以后就没回去过了,也不知道他现在过的如何。”
“嗯。”同事点了点头,看着复健的病人,嘴里倒着苦水。
“我觉得所有科室里最难绷的是肛肠科,第三难绷的就是我们皮肤科了,今天我接诊了一个病人,你猜猜是什么病?”
“什么病?”西村问着同事。
“丑角样鱼鳞病,还只是个出生没多久的孩子,就已经展转在皮肤科、内分泌科感染科了,接下来应该还要去遗传科、基因科吧。”
“十有八九是家族病吧。”西村秀面露不忍。
“说句不好听的,太严重了,那个孩子不应该托生成人,应该转世成鱼才对,那样的鱼鳞病,真的太可怕了,全身的硬化角质比老茧还要厚实,极度干燥的皮肤只要触碰就会起皮,那个孩子的手脚摆动也会带下很多的鱼鳞状脱屑,
你可以想象一下许久不洗头后搔头发时落下的头屑,密密麻麻”
西村秀眼角嘴角都抽搐着。
同事还在讲述着自己的小病人,他可能有着些说书的天分,绘声绘色的运用比喻或夸张等修辞学描述着临床症状,好让西村秀能够夸张的想象。
真正的鱼鳞病看起来并不像鱼,反而像是长颈鹿身上的花纹,看起来怪异,但并不让心理接受能力强大的人感到恶心或恐惧。
但西村秀却想到了羽生村。
教会学校的午餐顿顿有鱼,毕竟临海,靠海吃海,顿顿有鱼也是因地制宜,可西村秀并不喜欢吃鱼。
或者说,他其实是害怕着鱼的。
他曾见过捕获的海鱼们,种类丰富,粗略的看向渔网能够看出许多斑斓的色彩与各不相同的外形,可单独拿出一条细看的话,他就会觉察到深刻的恐惧,
失去光泽的鱼眼无神,用来形容人的“死鱼眼”在这些垂死的鱼群身上更为贴切,这些鱼眼不像淡水鱼那样小巧,反而犹如弹珠般大小,就像是还未发育成熟的小孩一样,
这些鱼眼瞪大了死死的盯着不知道什么地方,一张一合的鱼嘴宛如说着无声的不成语句的字,仿佛只要凑耳贴近就能听到人言。
有时还能看见鱼的牙齿,那些外层的牙齿看起来和门牙相差无二,但是却尤为发黄,无法相信这些门齿吃的是什么东西,有时能够从门齿的缝隙中找到如口腔嫩肉般的组织,这些组织若是在水中就像是一条细嫩的肠子,又或者飘带,但却是肉样的长条,宛如寄生的绦虫或者蛔虫被取出放置后保持活性的蠕动。
除却近似于人的门牙之外,还有两层如圆润臼齿般的牙列坐落在鱼嘴深处,两层,多层,密集的还会遍布口腔深处,有些排列的鱼齿仿佛是灵巧的舌头,在翻滚的粘液中如枯山水那样不动,但因为粘液翻动而看起来像是一根多动的舌头。
有些鱼的鱼鳍如同人耳,拥有着宛如耳轮,对耳轮,耳甲,耳垂这样的结构,摆动的鱼鳍就像是会动的耳朵,如哺乳类的动物那样扑扇驱赶马蝇或者牛虻这样的小虫。
有的鱼唇丰满,但因为鱼身不如人身而显得像是一张樱桃小口,又或者说更像是男性生殖器顶端的尿道出口,充斥着似人般的暗示。
有时海浪会将一些深海鱼送上岸,有种体态延长,头部宽大而向后渐细小凝胶状深海鱼看起来像是一滩湿滑黏腻的软肉,凹陷下去的眼窝内两颗无眼睑的小眼睛看不出神情,硕大宽阔的鼻头肉嘟嘟的垂下,耷拉在大嘴前,下塌的嘴角让大嘴弯下,整体看着像是人性化的悲伤,
这种悲伤的来源就仿佛人变成了鱼后接着开始无法逆转的失去骨骼变成软体,而后又在变成软体当中犹如遇见了盐分的蛞蝓般融化,那些融化的组织变成了粘液,均匀的覆盖在体表。它们就仿佛知道自己在步入死亡却又无能为力的悲哀般。
它们看起来不像是鱼,反而像是拥有着各式各样人之特征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这种恐惧就像是咸鱼的盐分一样,深深的从表皮外透入内在。
所以西村害怕鱼,尤其是海鱼。
突如其来的干呕着,让西村秀吐出了些还没有进入体内循环的咖啡,以及一些还未消化完的早饭。
啡色与早饭残骸还有胆汁凝成秽物散发着难闻的异味,西村秀被呛的咳嗽。
他害怕的让身体条件反射的恶心,一如曾经看见那些他觉得有人之特征的海鱼般让其感到来自海洋的恐惧与恐慌。
“我想,我的精神状态可能真的不适合继续工作,我大概真的要请假回羽生村一趟了吧。”西村秀苦着脸说道。
同事拿出纸巾递给西村秀,满脸歉意。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西村木然而憔悴的开口:“没事,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可怕的东西。”
他害怕的不只是海鱼,更是另一种东西。
或者说那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一种无法解释的现象。
在日渐模糊的记忆当中,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曾见到的可怕一幕。那可怕的一幕如真似幻,仿佛以海鱼恐惧为根本的一场大梦。
或许那真的只是一场梦。
梦中的父亲正在吃着鱼。
他强迫不爱吃鱼的母亲一起吃,但母亲无论如何被打骂也不吃。梦醒后的后来父母离婚了。
梦中的那些鱼就和小时候见过的那些他认为有着人之特征的鱼一样,有着他认为的人之特征。
如同小孩一样,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被仰面盛放在椭圆形的宽大长盘内,盘腹下凸,如同汤碗,这是以汤碗长盘盛放着的鱼鲜菜品。
只是这盘菜品并没有经过食材的炮制,它像是活着的尸体,没有被蒸煮,它是生的。
因为它是生的,所以能够看清它的本来模样。
上半身的人部如同干枯瘦小的猿猴,又或者说是古猿进化至人猿那样的区间,双臂像是还未进化成为手的鱼鳍,又仿佛是在海洋中“飞行”的“翅膀”。
头颅却宛如水滴鱼和大鲵以及人的集合,面部的模样怪异且丑陋,似是鱼与人的结合,头部的皮肉上点缀着如发菜般的茂密干燥“头发”,长长的头发遮盖着如雌性哺乳动物第二性征般的两团凸起。
除了发菜模样那些的头发之外,它的全身便无任何毛发了。
下半身的鱼部看起来如同儒艮,却并不似儒艮那般肥硕,反而具有纤瘦的细弱流线形,下身鱼部与上身人部结合初在于腰腹位置,其仰面显露的小腹光滑,透着明亮反光,因为小腹极其平坦乃至于凹陷向下呈现出犹如收腹凸显肋骨的形状,
而在那鱼尾向上的部分则又有着如腿模般修长圆润的“双腿”,这种“双腿”就仿佛海洋馆里扮演美人鱼的演员穿着鱼尾服饰也难以遮掩的腿部因为束缚而并拢的轮廓。
它的浑身布满了八边形的湿润鱼鳞,这些鱼鳞看起来就像是长颈鹿的花纹,但却更加工整充满了几何学的美感,这样的美感在怪异的生物身上更加衬托出了另类的怪诞。
自然界中能够“创造出”几何学美感的有蜘蛛这种节肢动物门之下的蛛形纲生物,因为蜘蛛能够织就出具有对数螺线、平面直角坐标系、中心对称骨架、扇形面这些数学性的蛛网。
而和蛛网相似的是,这些鱼鳞也如蛛网般有着几何般的数学性,自内而外层层递进的扩大之环,看起来就像是层层的嵌套,也如不知道扩散了几圈的涟漪波纹,若是深深凝视便会觉得这是一种无穷无尽的外扩,八边形的平面互相接连,无法密铺的部分则用另外的六边形鳞片来填充。
这样密铺的两种鱼鳞教人眼花缭乱,也给人以坚不可摧的视觉观感。
但这些看起来坚韧的鱼鳞却被厨刀轻松的切开,
粉灰色的液体自切口流出,积聚在盘中如同勾芡的汤汁浓稠,
随着厨刀的切下,犹如活着死尸般的这只人鱼,又或者鱼人或者这就是鲛人吧。
这只鲛人的身体颤动着,鱼唇也在开开合合,如人般的眼睛泛着诡异的无神光芒,它仿佛在无声的歌唱着美妙而难以理解的歌声。
父亲切下人耳般的鱼鳍放入碳火网格上干焙,其后将脆化的鱼鳍泡入米酒中煮开,
料碟内被磨成泥的山药混合芥末与酱油还有醋,又倒入了些鲛人血,
以生肉沾染料碟调料,父亲送入口中,倒上一杯鱼鳍酒后饮用同食,
其后,一刀刀的切下生肉,大快朵颐。
那副狂热如癫魔的嘴脸可怖至极,就像是猪圈中的猪哼哧哼哧的食用猪食一样激进。
不光是肉,就连鲛人的头发也被吃下。
最后,父亲发现了偷看的西村秀。
那个男人搔着发痒的脸颊,蒯下了一片面部的皮肉,没有血,只有如蛞蝓般的黏液。
而在那皮肉之后的是拥有数道嵌套的八边形鳞片。
然后,梦醒了。
父亲拖拽着母亲的头发一如往常的家暴着她,他还是有着人样。
西村秀自此对于家乡还有父亲以及村人产生了不可言说的惧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