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食的欲望被死死压制,在一心同体下接受别人的情感从而拥有了更多人味的楚辞陷入了纠结的迷茫。
他想吃下这两只鲛人么?答案自然是想的。这是源自于被死死压制的暴食欲,他是一个饥肠辘辘的人。
他不想吃下这两只鲛人么?答案也是不想的。这是源自于他那被填充了人味的人性。
坦白说,接受了土地记忆的楚辞从两只鲛人的前身里并没有见到什么“伤人吃人”的不妥。
但这也仅限于“从前”,因为它们那个时代并没有人可以吃,所以它们并没有吃人,
而在那之后,吃人的也只是鲛人族群而非这两个个体。
在没有太多人味的时候,楚辞为自己设立的底线可以用“黑吃黑”来形容,法律无法制裁的渣滓会变成养分,常人无法对抗的伤害人类的魔物会成为养分。
那个时候他可以毫无负担的动手,因为他不会去思索太多深层的东西。
可到了现在他反而有了负担。
因为他开始思考“是非对错”起来了。他的确像是一个十七岁正处于青春期的少年一样心理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鲛人没错,因为它只是惧怕孤独,因为惧怕自己尚不了解的孤独,所以渴求被【熟悉】而陪伴。为了能够求得熟悉的陪伴,它一代代的等候了万千年之久。
可鲛人又有错,这是不争的事实,绵延万千年的孤独让鲛人完善那个让陪伴自己的鲛人归来的“计划”,为了这个计划它顺水推舟顺势而为,与其说这个计划完善倒不如说太过于完善以至于有所超出吧。
这期间在过去发生了多少祸端?远的不提只说近的,这个“近”的就是福山清兵卫带来的故事,除了福山清兵卫的故事之外,更有佐川的追求害死了太多学生,还有无辜兄弟二人的无奈死亡,以及太多羽生村村人的覆灭,这样那样的“后果”与“影响”都被这个【故事】所包含。
被卷入这个故事的人们大多都死了,活下来的也只不过足够强大与幸运,又或者如雏森桃子一样有着不幸中的万幸。
最终,在那么多人死了以后,双子鲛人得到了这个褪去旧身迎来羽化从而“比翼”的新生结局。
以太多的不幸缔造了属于自身的幸运,鲛人何尝不是罪魁祸首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鲛人害死的那些人纵然有太多无辜之人了,可说一千道一万,那些人和自己并没有什么关系不是么?
为了自己想要保护之人挥拳是天经地义,但为了那些与自己没有关系之人挥拳好像没什么必要吧?倒不如说,那些愿意为了与自己没有关系之人路见不平一声吼的人才算是如鲁智深一样的好汉或者武侠小说里的那些正儿八经的侠客了。
楚辞扪心自问,自己不是好汉更不是侠客,他没有那么伟光正,他只是一个不那么坏的角色罢了。
“自私”一点的想,既然那些人与自己并没有关系,那自己何必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来将鲛人抹杀于此?就为了自己的暴食欲么?
是非对错,在人的感性之下真是难以判断,无法以客观去评判,甚至主观也在相互拉锯。
“真是让人感到复杂啊。”楚奕薇嗅闻到了楚辞内心的纠结,嘴欠的说了一句。
这一句嘴欠换来的是楚辞的殴打,如同被十万伏特过电绽出激烈颤抖,而后楚奕薇面色颓靡了下来。
楚辞就这么站在池水边面露复杂之色,压抑着感性与理性还有暴食欲的倾轧。
莫名其妙的,它想起了前世看过的电影《天下无贼》,张涵予扮演的刑警在知道事情的始末后说有心放过刘德华还有刘若英扮演的鸳鸯“大盗”,但有心放过也抵不过剧情的既定。
尽管楚辞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联想到这部电影,但他的确有所动摇因此迟迟不想动手。
他指尖悬停水面其上,良久,楚辞叹了一口气。
将楚奕薇提在手上,他已不知接下来到底该做什么了。
又是沉默良久,池中的鲛人挥动着翅膀似的鱼鳍游向岸边,探出的头颅上,两双眼睛分毫不移的注视楚辞。
“你站了半天,是不是在想‘要不要吃了我们’?”双子的羽化鲛人在水池中开口,异口同声。
它们的大脑构造比之人类也不遑多让,也不必说它们有着万千年的遗产馈赠,更不必说它们还是感知比人类更加敏锐的魔物了;所以它们能够觉察出楚辞的纠结与心思。
只是为什么要说出来呢?这好像没有那么重要。
既然问了,那么回答一下也无妨。
楚辞点头:“我的确是想吃了你们,但这源于我的‘暴食欲’;而我不想吃你们的原因其实是等候了这么长时间终于能够不再分离,也不会再度‘孤独’,所以我”
说到这,他恍然大悟。
“所以我在,同情你们。”他低声呢喃。
是啊,他是在同情,就好像同情祟姬一样的同情。因为同情,所以纠结于不知该不该下手。
不是高高在上居高临下的施舍以“怜悯”,而是感同身受有所理解的在同一平面中发自内心的“同情”。
想通了自己是又在【同情】着的楚辞,在这一瞬间又想到了更多的相通之处。
生而孤独的魔物,与人类其实并没有两样。
人类也是生而孤独的物种,只是身边随处可见的都是同类,这些同类可以在【物理】层面上的站在自己的身边,但难以从【心灵】层面上互相交融理解。
人类尚且可以通过接触而感受到肌肤上的温存,但最初的双子鲛人不行,因为它们无法相互触碰,只能以“心之壁垒”作为外在的防御避免因为靠近而带来的重新相融。
因为一旦重新相融,那便只能变成孤零零的个体了,孤零零的个体,无法融入任何的族群。
生而孤独的鲛人,无法走进彼此的心灵,更无法相互触碰。
生而孤独的人类,难以走进彼此的心灵,只能温存的依偎。
更不必说还有害怕受到伤害所以接受孤独的人了,还有无知无觉在自己无心情况下伤害到别人所以迎来了被“疏远”结局的人,还有故意伤害别人所以被疏远
这就是“豪猪两难说”啊。
豪猪在寒冷天气中想要靠近彼此取暖,但当它们靠得太近时,彼此的刺会刺伤对方。因此,豪猪们不得不保持一段距离,尽管它们都想保持亲近的关系,但又无法不刺伤彼此。
想到了“豪猪两难说”的楚辞定定的看着连体的鲛人。
它们等候了万千年之久,终于能够肌肤相亲了。在人类看来简单的事情,鲛人却等待了万千年之久。
楚辞沉默片刻后,坦然地开口了。
“我不是很想拆散你们。”
他说出了自己的内心所想。
“那就把我们两个一起吃掉吧。”鲛人仍旧异口同声。
“为什么?”楚辞无法理解比翼鲛人的底层逻辑。
比翼鲛人仰望楚辞。
“被你吃掉的我们不一定会死,因为我们的灵魂大概率会存在于你的体内,就好像你体内的那三个灵魂一样;但如果就这样离开这里的话,我们肯定会死。”
双子鲛人比翼而飞,扑扇着翅膀悬在楚辞面前。
“更何况,哪怕再强大的魔物也都是弱小的,哪怕再弱小的人类也是强大的,
我们很弱小,请不要‘欺负’我们。我们是脆弱的生物,请不要伤害我们。”
楚辞无法理解:“你们究竟哪里弱小脆弱了?”
“我们无法抵抗其他的人类,或者说,我们无法抵抗‘人类’这样一个【物种】。
人类有足足五十亿,而我们只有‘合二为一’的一个。”
比翼鲛鸟说完后,默默地闭上了双眸,等待着楚辞的【处决】。
楚辞沉默片刻,点头开口:“好。”
而后他伸出了手指,迫下一滴赤血,落入连体之处。
最初的转生果与噬生果在喝下岁饥汤后已被改换了表象,因此比翼鲛鸟并未被变成果实,反而成为了一份盘中餐。
不知何时出现的盘子将比翼鲛鸟承装其中,明明没有接受任何处理,但只是眨眼就被切成了一片片生脍。
其血如蘸料酱汁,均匀覆盖生脍,满满当当一盘毫无温度。虽被切分,但生脍仍旧贴合别彼此好似相拥。
地上摆放的餐盘旁,筷枕上一双筷子整齐排放,紧贴彼此。
楚辞盘膝而坐,拿起筷子,夹起一片后沾满血液。
口唇张开,生肉已送入其间,转而四十慧齿开合咀嚼,舌尖味蕾齐齐感受。
鲜嫩细腻的口感层次变幻多端,堪称入口即化的口感清爽,更有鲜而不腥久久盘桓。
一片生脍入口并无太多夸张的感受,它的确足够美味,但美味的并不魔幻。
可随着楚辞将盘中生脍全都吞入腹中,连同那血蘸料也一同喝下后,那股魔幻的奇幻已然在灵魂当中生出。
体感中仿佛沉入冰冷刺骨的暗黑深海,但却有一股近在身边的温暖扶持着自己向上游动。
冰冷的刺骨是为先苦,随着越发向上所感受到的暖流即是后甜。
而在先苦后甜所带来的感受即为一种徜徉,海阔凭鱼跃的徜徉。
豁然开朗的心胸中那股温暖已变得更加炽热,忽如生出一对翅膀,翱翔于天际,这是天高任鸟飞的自由。
自由徜徉,但并不寂寥孤独,因为飞鸟与游鱼彼此相随。
双子鲛人是鲲鹏么?不,们羽化成为了比翼鲛鸟,彼此相随,飞往天涯海角也不会孤单。
原来这灵魂当中的奇特魔幻感受,所填补与温暖的是自身那无处不在的【孤独感】。
独在异乡为异客,何况楚辞独在异界呢?哪怕有了来之不易的亲密关系楚辞还是会感受到孤独感,只是他早已习惯,所以不会重视这份孤独。
但这份孤独仍旧如影随形。或者说,陪伴楚辞本身最久的其实还是这份【孤独感】吧。
哪怕前世,他也会有孤独感,这份孤独感的来源是自己在人格层面的与众不同。只是他因习惯了孤独而不重视。
但不重视并不代表孤独感不存在,孤独感一直都在,只是现在才感受到它已经被温暖填满。或者说,它早已被温暖填满才对。
他不是孤独的人,因为有自己的孤独陪伴着自己。
他不是孤独的人,在这个世界他找到了自己的同类祟姬。
他不是孤独的人,在这个世界他也缔造了亲密关系。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了这份实感。
“原来你们也在同情我么?”楚辞捂着心口,那里仿佛有比翼鸟在振翅齐飞,仿佛有连理枝在填补空缺。
吃完鲛人脍后,那因喝下岁饥汤而带来的饥饿感被缓解了。
久违的,楚辞打了个留有余鲜香的饱嗝。
“谢谢你们。”他面色犹有暖意。
其后他看向了仍旧被自己用左手提着脖子的楚奕薇,犹如抓着狗崽子或者猫崽子的后颈。
但楚奕薇并不可爱,楚辞脸上的暖意被冷淡所替代。
“你要做什么?”楚奕薇问着楚辞。
“我说过‘怀你三年零六个月’,所以我要做什么已经很明显了,那就是把你塞回我体内,仅此而已。”
楚奕薇看了看楚辞的,眼神不自觉的往下瞟:“从屎忽塞?那我岂不是成了刚塞?”
楚辞冷哼一声,随着一阵无法形容的音效响起,他的右手生出一道暖白色的同心多边形构成的犹如多面骰子般的几何体。
他将几何体凑到楚奕薇的额前,接着一推,楚奕薇便被吸入几何体中。
“我是你的源头,你借我手臂生出肉身,现在我将手臂回收不就行了?”他单掌虚握,几何体不断缩小直至极限,最终真的变成了骰子大小。
而后楚辞将骰子以拇指尖抵住,轻轻一摁。
那骰子便被摁进了血肉之中。
“这样也算是一种遵守诺言不是么?”他自问。
第256章 死后世界应该必须存在
羽生村的事件已经结束,这座村落里原本希少的人口现在直接归零,哪怕是那些从羽生村“流落在外”的半人半鲛人们也因“回归本源”而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