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大厅里的灯光似乎配合着黯淡了几分，只留下一束柔和的追光灯，笼罩在长桌的主位区域。
凯撒转过身，看向坐在他右手边的红发女孩。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无可挑剔的微笑。
那是完美的表情，完美的风度，完美得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大理石雕像。
“最后，也是今晚这场晚宴最私人的一个理由。”
“今天是我们学生会副会长陈墨瞳同学的生日。”
他环视全场，向那些看不见的加图索家族眼线展示着他们想要看到的东西。
“让我们祝陈墨瞳同学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安珀馆里，欢呼声和掌声再次雷动。
而路明非则傻眼了。
生日？师姐今天过生日？
他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对面的诺诺。
此时红发的女孩正大方地接受着众人的祝福，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完全看不出半点“我是寿星但我居然还要陪你个笨蛋练了一天的舞还被你踩了好几脚”的怨气。
坏了，这可没人告诉他啊。
路明非一阵手忙脚乱。生日的话，就算没有蛋糕，至少也得有个生日礼物什么的吧？
现在他从哪去给诺诺变个生日礼物出来？
不过看着凯撒那副体恤下属的好老板模样，路明非在慌张之余，心里默默地给凯撒点了个赞。
看看人家这就叫大社团的气魄！
主席不仅发津贴，办晚宴，还亲自给副会长过生日。这待遇，难怪芬格尔那个废柴师兄哭着喊着要给凯撒当狗腿子。
处于某种奇怪的巧合，他对诺诺和凯撒两人关系的理解，依旧停留在“学生会上下级”和“关系不错的朋友”这个层面上。
在众人掌声平息之后，凯撒终于坐下了。
随着凯撒落座，晚宴正式进入了正餐环节。
侍者们如同流水般穿梭，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端上餐桌。
这是一顿标准法式贵族晚宴。
前菜是被誉为“生蚝中的劳斯莱斯”的法国Gillardeau N1号生蚝，空运至此还带着马雷恩奥列龙海湾清冽的海水气息。
它们被点缀在用1998年份的Dom Pérignon香槟制成的晶莹冻品之上，顶端还奢华地铺着一勺来自里海的Beluga鲟鱼子酱，在烛光下闪烁着黑珍珠般的光泽。
主菜是从澳洲南部高地空运而来的顶级牛奶喂养小牛肉。
这种小牛从未吃过一口草，肉质呈现出粉嫩的色泽。经过长达12小时的低温慢煮后，再佐以来自法国佩里戈尔地区的黑松露熬制的浓缩红酒汁。
佐餐酒则是1990年的Romanée-Conti。这种酒每年的产量仅有几千瓶，每一瓶都有独立的编号，比拉菲等波尔多五大庄高出一个档次，勃艮第的无冕之王，液体黄金中的黄金。
路明非切下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浓郁的松露香气在口腔中弥漫。
如果是一年以前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的衰仔路明非，他可能会对此赞不绝口。
但不说之前他品尝过的各种顶级甚至是异世界美食。
就单说来美国之后的这短短一周里，他的味蕾已经被诺诺带着在Sistine的意式风情，和长信宫的中华美食中轮番轰炸了一遍，甚至还和老唐在芝加哥街头啃过粗犷却充满灵魂的深盘披萨。
相比之下，安珀馆的这顿饭很完美，但也仅此而已。
它就像是教科书上写着的标准答案，每一道工序都严格遵循着超越米其林三星的标准，各种香料精确到毫克，每一步的烹饪时间精确到秒。
但恰恰是因为太标准了，就像是由精密的机械流水线生产出来的艺术品，反而少了其中最重要的那一点人的味道，而失去了灵魂。
“味道如何？”
凯撒的声音打断了路明非在自己内心的美食点评。
“很不错。”路明非放下刀叉，礼貌地回答，“肉质很嫩，酱汁也很浓郁。”
“这是加图索家族派来的厨师团队做的。”
凯撒晃了晃手中的红酒杯，看着Romanée-Conti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的酒泪，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漠。
“他们为加图索家族服务了多年，擅长把一切都做得标准且完美，很受我叔叔的喜爱。”
“但是在我眼里，他们这不叫烹饪，只能叫执行程序。”
路明非敏锐地听出了凯撒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看来这位大少爷似乎对自己家族的作风颇有微词啊。
“不过，今晚我们不谈美食。”
凯撒放下了酒杯。
他侧过身，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路明非，目光并没有之前他在演讲时的傲慢，而是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
“路明非，我看过你的档案。”凯撒开门见山，“非常的干净。甚至可以说，干净得有些过分了。”
“高中就读于仕兰中学，和楚子航一个学校。但是和楚子航那种明星人物不同，你成绩中等，没有特长，性格内向，甚至在原来的班级里都没有什么存在感。”
凯撒如数家珍地背出了路明非档案的内容，让路明非听得嘴角抽搐，在心里忍不住疯狂吐槽。
喂，不是吧，怎么好像是个阿猫阿狗都能随随便便调阅我的档案啊？
诺诺看过，古德里安教授看过，芬格尔那个狗仔头子看过，现在你也看过？
卡塞尔学院的信息安全到底是怎么搞的，诺玛的防火墙难道是用漏勺做的吗？
还是说我的档案其实是印在学校食堂餐盘垫纸上的？
能不能给S级一点最起码的隐私权！
似乎是看出了路明非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不爽，凯撒优雅地笑了笑，轻轻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
“别误会，这并不是卡塞尔学院的档案管理不力，诺玛的安全性还是值得信赖的。”
“只不过对于加图索家族来说，想要获取一个新生的资料，并不一定非要通过学校的官方渠道。”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门虽然锁着，但对加图索家而言，找到钥匙并不难。”
路明非只能回以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心里暗道万恶的资本主义门阀。
凯撒接着他刚才的话说了下去。
“在来到卡塞尔学院之前，你的人生履历就像是一张白纸。然而就是这样一张白纸，在入学的第一天，就击败了狮心会会长楚子航和我。”
凯撒的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随之而来。
“我不相信所谓的临阵突破或者运气。路明非，你是伪装了十八年么？”
路明非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师兄，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其实是那种大器晚成的类型？或者说，之前的十八年我的力量都被封印了，直到来到这里才解开封印？”
然而凯撒并没有笑，他点了点头。
“你这个说法十分的中二，但我接受这个解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打算探究你的过去。我更关心的是”
“你的现在和未来。”
凯撒切下一块小牛肉，却没有吃，而是看着银质餐刀上倒映出的烛光。
“路明非，你拥有着足以改变学院格局的力量。”
“无论是你在自由一日展现出的武力，还是在夔门计划中展现出的智慧，以及在密歇根湖事件里展现出的敏锐和勇气，都证明了你是一个天生的强者。”
“那么，对于强者而言，必然伴随着一个问题你如何看待权力？”
凯撒将话题引向了一个危险的方向。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稍微凝固了一些，路明非身旁一直默默吃着东西的零放慢了动作，甚至连凯撒旁边的诺诺也抬起了眼帘。
他们似乎都对路明非的回答很感兴趣。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
权力？
过去的一年里，他拥有过很多种权力。
但那些东西，对他来说，重要么？
“权力啊……”路明非挠了挠头，似乎在组织语言，“我觉得吧，权力这东西就像是动漫店福袋里的一番赏，或者是那种限量福袋里的特等奖。”
“特等奖？”
凯撒愣了一下。还好他其实也略懂一点二次元，所以对福袋和一番赏之类词的意义也不是一无所知。
“没错。那个摆在橱窗里的特等奖手办确实很诱人，做工精致，闪闪发光，人人都想要。就像权力一样，看着很爽，拿在手里也很有面子。”
路明非摊了摊手。
“但是，为了抽到那个特等奖，你往往得先氪金买一堆你自己根本不需要，也不喜欢的垃圾比如印着奇怪图案的毛巾、你没看过的动漫的鼠标垫、还有成堆卖不出去的马口铁徽章。”
“你得为了抢这个福袋通宵排队，得跟黄牛和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对手抢破头。抽不到你会焦虑，抽到了……你回头一看，发现自己为了这一个手办，钱包已经空了，屋子里堆满了垃圾，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路明非看着手中摇晃的红酒杯，轻声说道：
“如果为了那个所谓的大奖，我得抱着一堆垃圾回家，还得把自己搞得身心俱疲……那这个特等奖，不要也罢。”
“对我来说，最大的权力，不是能命令多少人，也不是能有多呼风唤雨。”
路明非看着凯撒，眼神清澈。
“而是……当有人想强迫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时，我有能力说不。”
凯撒看着路明非良久，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拒绝的权力，这就是你的理解吗？”凯撒点了点头。“很有趣。比那些渴望统治和支配的庸俗答案要高贵得多。”
“那么，屠龙呢？”凯撒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你拥有S级的血统，还拥有强大的武力，这注定了你将是我们屠龙战场上的主力。”
“你对我们的敌人龙类，怎么看？”
“敌人？”路明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想起了行动报告里青铜城那些悍不畏死的炼金生物，想起了长江三峡江面上那漆黑的猛兽。
以及……那幅古德里安教授给他展示的画里，被人类钉死在十字架上的黑色皇帝。
他并没有那种刻骨铭心的仇恨，因为他还没有经历过失去。
相比于那些和龙族有着血海深仇的人们，比如施耐德教授，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个误入战场的路人。
“我听说……”路明非缓缓说道，“龙类是十分强大而骄傲的生物，也是十分孤独的生物。”
“我们杀它们，是为了生存，也是为了守护我们自己的世界。如果有必要的话，这没什么好说的，这是立场问题。”
少年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一些。
“但我目前还并不恨它们。或者说，我还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去恨一个我目前根本不了解的种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