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幻想14》虽然剧情宏大，玩法丰富，但归根结底，它是一款PVE游戏。
对于像路明非和樱之约定这种早已装备毕业的重度玩家来说，每个版本的更新内容就像是一块精致的小蛋糕，哪怕再怎么细嚼慢咽，三两下也就吃完了。
剩下的时间，就是漫长的长草期。
每天上线打个本，收个雇员，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零之镇魂曲】：好像……没事干了。
路明非敲下一行字。
【樱之约定】：嗯。
那个红白色的身影乖巧地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看着远处的大海，似乎只要能和路明非待在一起，哪怕是在游戏里挂机看风景她也觉得很有趣。
但路明非显然是个闲不住的主。
在这两年的相处中，为了打发这种无聊的长草期，他带着这位有点天然呆的室友几乎把市面上能联机的游戏都玩了一遍。
从在《求生之路2》里背靠背对抗丧尸潮，到《街头霸王》里对战，再到《星际争霸》里的合作模式……
两人的足迹遍布了整个虚拟世界。
【零之镇魂曲】：要不要去打两把街霸？
路明非兴致勃勃地提议。
【樱之约定】：好。
于是，路明非熟练地将《最终幻想14》的窗口最小化，然后打开了另一个游戏《街霸》。
但他并没有关闭FF14。
因为那是他和樱之约定唯一的联系方式。
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天方夜谭在这个网络社交如此发达的2010年的中国，上到八十岁跳广场舞的大妈，下到刚上小学的一年级新生，谁还没有个QQ号？
QQ早已不仅仅是一个聊天软件，它几乎成了网络上的身份证。
然而，樱之约定没有QQ号。
这就是她身上第二个，也是最让路明非感到不可思议的谜团。
两年来，路明非不止一次试图要她的QQ号，甚至提议帮她注册一个，方便平时联系。
毕竟一边打着《街霸》这种高强度的格斗游戏，一边还要切回FF14的聊天框打字交流，这种操作简直反人类，也就是路明非这种拿红点玩星际的变态的手速才能勉强应付。
但每次提到这个话题，樱之约定都会沉默很久，然后发过来一个“抱歉”的表情。
理由千奇百怪，有时候是“家里管得严，不让装别的软件”，有时候是“注册不了”，更多的时候是单纯的沉默。
路明非甚至怀疑过她是国外来的间谍，或者是某种在此岸世界里不存在的幽灵。
但最后，他只能无奈地接受了这个设定樱之约定大概是个被古板家长关在塔里的长发公主，连个手机号或者QQ号都没有，只能通过这唯一的游戏窗口向外窥探世界。
所以，此时此刻，阿斯帕西亚庄园的书房里，路明非正面临着一种十分诡异的操作困境。
他一边在键盘上疯狂操作着角色释放必杀技，一边还要随时准备按下Alt+Tab切换窗口，去FF14的聊天框里看樱之约定发来的战况评价。
“真是……除了我也没谁能这么操作了。”
几局街霸结束之后，路明非叹了口气，喝了一口可乐，感受着气泡在喉咙里炸裂的快感，然后再次切回了FF14的窗口。
随着《街霸》的窗口被最小化，屏幕画面重新切回了艾欧泽亚那宁静的海边。
路明非操纵着零之镇魂曲在庭院里的长椅上坐下，而樱之约定也乖巧地收起了武器，并排坐在了他身边。
两人看着屏幕远端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海面，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一阵喧闹的音效突然从右侧的耳机里传了出来。那是某种类似于鞭炮炸裂的声音，混合着欢呼声和乐器的吹奏声。
路明非转动视角，发现在他们隔壁那栋原本一直空着的中型房屋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聚集了一大帮玩家。看ID前缀似乎是同一个部队的成员。
这群人正围着一个穿着莫古力玩偶服的拉拉肥，手里挥舞着荧光棒，还有人不停地释放着那些特效夸张的烟花道具。
一时间，原本清净的海雾村被五颜六色的光效和嘈杂的音效填满。
紧接着，屏幕左下角的聊天框开始疯狂刷屏。
【喊话】猫猫头：老大生日快乐！！
【喊话】这种事怎么都好：生日快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喊话】光之打工仔：今晚RP店消费必须老大请客！
【喊话】草莓圣代：为了庆祝老大生日，这周的零式没人请假吧？
喊话频道的消息范围是覆盖整个房区的，因此路明非和樱之约定都可以看到一行行橙黄色的字在聊天框里滚过。
路明非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了微笑。
这就是MMORPG的魅力。虽然大家隔着网线素未谋面，但在这一刻，那种为了庆祝一个陌生人诞生的喜悦却是如此真实。
这种热闹的人间烟火的气息，就像是冬天里的一碗热汤，能让人在这个冰冷的数据世界里感到一丝温暖。
而就在这时，坐在身边的樱之约定头顶冒出了一个问号气泡。
过了几秒钟，聊天框里跳出了她的消息。
【樱之约定】：生日是什么？
第3章 生日蛋糕就是青春的墓碑
路明非正准备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变成的可乐喝一口，看到这行字，差点没把嘴里的汽水喷到屏幕上。
大小姐，你真不是在耍我吗？这世界上还有连生日都不知道的人吗？
这年头连原始部落的人都知道庆祝出生吧？你真的是外星人吧？！
路明非心里的吐槽欲望高涨。
不过他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按下去。
路明非看着那个安静地坐在长椅上静静等待回复的龙娘，脑海中浮现出这两年来种种违和的细节没有QQ号，24小时在线，不懂任何网络流行语，甚至连很多常识性的词汇都需要他解释。
如果是别人的话，这绝对是在钓鱼或者是开什么恶劣的玩笑。
但问这个问题的是樱之约定。
路明非叹了口气。
在现实里，换做是芬格尔那个无节操的家伙问这个问题，路明非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怼回去：“生日就是你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纪念日，怎么着，你是孙猴子吗？”
但以他对这位大小姐的了解，她似乎天生就缺失了幽默感的神经。她不懂什么是反讽，不懂什么是开玩笑，所有的对话在她那里都是字面意思。
所以，她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不知道什么是生日。
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她纯粹得像是一张白纸，或者说，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不管在是《最O幻想14》还是在《街霸》，她都有着顶级的游戏操作，却会在这种最基础的人类常识面前表现出茫然。
路明非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一个连生日都不知道的女孩，她的现实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那一定是一个很冷、很孤独的地方。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那种想要吐槽的冲动压了下去。他略微思索了片刻，然后把手放在键盘上敲下了回复。
【零之镇魂曲】：生日就是一个很特别的日子。
他想了想，继续打字。
【零之镇魂曲】：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的那一天，就是他的生日。
【零之镇魂曲】：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这一天是值得庆祝的。这意味着在这个茫茫人海的地球上，多了一个独一无二的你。
路明非想了想，觉得这么说可能还是太抽象，于是又补了几句更具体的描述。
【零之镇魂曲】：在这一天，认识你的人，喜欢你的人，会聚在一起，送你生日礼物，通常是你平时想要却舍不得买的东西，或者是代表他们心意的小玩意儿，比如你一直想要的游戏机，漂亮裙子之类的。
【零之镇魂曲】：大家会围着一个插满蜡烛的奶油蛋糕，为你唱一首全世界通用的生日快乐歌。然后他们会对你说“很高兴你能来到这个世界”。
【零之镇魂曲】：简单来说，就是庆祝你存在的一天。
【零之镇魂曲】：然后你会闭上眼睛许一个愿望，吹灭蜡烛。传说如果蜡烛被一口气吹灭，愿望就有可能实现。
屏幕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樱之约定】：听起来……很温暖。
【樱之约定】：那你喜欢生日吗？
路明非看着这行字。
喜欢吗？
小时候确实喜欢过。那时候他还是个还没寄人篱下的孩子，也曾幻想过会有那样一个充满蜡烛和礼物的夜晚。
但后来在叔叔家，生日往往意味着婶婶的一句“又长大一岁了，该懂事了”，以及路鸣泽毫不在意地抢走他蛋糕上那块唯一的巧克力牌。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生日这个词，早就褪去了那层温情脉脉的糖衣。
他拿起桌上的可乐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走了一丝夏夜的燥热，却带不走心底那股淡淡的虚无感。
【零之镇魂曲】：怎么说呢……其实我不太过生日。
【零之镇魂曲】：对于我这种人来说，我觉得生日蛋糕其实就是青春的墓碑。
【樱之约定】：墓碑？
那个白发龙娘的头顶冒出了一个感叹号。
【零之镇魂曲】：是啊。生日蛋糕虽然是甜的，但吃下生日蛋糕，就意味着你又少了一年的青春。
【零之镇魂曲】：你离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孩越来越远，离那个充满妥协和无聊，甚至有些面目可憎的大人越来越近。
【零之镇魂曲】：当你一口气吹灭所有蜡烛的时候，其实就是在亲手埋葬自己那又少了一年的青春。
【零之镇魂曲】：这就像是一个仪式。我们在一片欢声笑语中，亲手埋葬了去年的自己，然后被迫在这成长的单行道上继续往前走。与其说是庆祝新生，不如说是提醒自己：你的时间不多了，别做梦了，该醒醒了。
路明非打完这段话，有些后悔。
这会不会太丧了？跟一个连生日都不知道的女孩说这些，简直就像是在迪士尼乐园里给小朋友讲《电锯惊魂》一样不合时宜。
这可是典型的烂话，还是只有芬格尔那种废柴师兄才能听懂的烂话。
但出乎意料的是，樱之约定并没有表现出困惑，也没有说自己听不懂。
过了许久，对话框里跳出了一行字。
【樱之约定】：你不想长大吗？
【零之镇魂曲】：谁想长大啊……当个小孩多好，有玩具玩，有糖吃，还不用去拯救世界。
路明非耸了耸肩，随手发了个躺平的颜文字。
【零之镇魂曲】：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