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铺着散发着淡淡蔺草香气的榻榻米,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老式的被炉桌。
除此之外,四周素白的墙壁上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三幅巨大的神明造像静静地悬挂在那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房间。
天照大神站在万道金色的阳光中,手持八阪琼曲玉,神情悲悯。
月读命站在一轮漆黑的圆月下,手持八咫镜,面容清冷。
而须佐之男则呈现出少年的面目,手持日本神话中究极的神剑天丛云,脚下踩着八首巨龙的尸体,威严而暴戾。
这三幅造像虽然精美绝伦,每一笔都出自大师之手,但挂在这样一个本该充满生活气息的房间里,却透着一股压抑和肃穆,就像是把人关进了神社的内殿。
而除了这三副挂画,这间房间里就再也找不到任何其他的装饰品了。甚至连日本人家里最常见的插花和挂轴都找不到,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
里间的风格也是如出一辙的清冷,只不过被炉桌换成了铺地的床铺,一旁打开的壁橱里,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清一色的红白巫女服。
唯一能证明这里还住着一个现代人的,大概就是那台占据了半面墙的巨大液晶电视。
它连接着一台顶配的电脑主机,旁边还整齐地摆放着一台PS3游戏机和几张散落的游戏光盘。
这间屋子不可谓不奢华。哪怕只是那条房间外年代久远的樱花木走廊,拿到外面的拍卖行去,也能拍出一个让普通人咋舌的天价。
这是真正有底蕴的豪门才会拥有的东西,值得向每一个来访的宾客炫耀。
但如果有人住在这里,那就另当别论。
这里太安静,安静得就像是一座坟墓,或者是一座只有神明居住的神殿。
住在这个屋子里的,不该是一个正值花季的少女,而应该是某个看破红尘、一心只想皈依宗教,甚至已经做好了随时圆寂准备的老大妈。
生活在这样的屋子里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大概就像是一个木头人,一动不动地坐在无人的旷野里。
感觉阳光雨露洒在身上,看着日升日落,却没有任何悲喜,直到自己渐渐生根发芽,长成一株不会说话,也不会行走的大树的心情吧。
寂静,孤独,且漫长。
但此时此刻,房间里的“大树”动了。
那个有着一头暗红色长发,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的女孩,正坐在那台巨大的液晶屏幕前。
她穿着一套红白相间的巫女服,赤裸的双脚踩在榻榻米上。
屏幕上的烟花还在不断绽放,绚烂的光影透过液晶屏,投射在少女那张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两人。
如果路明非此刻在这里,他会惊讶的发现,这位少女在现实中的特征,居然和她在游戏里捏出来的那个ID叫做“樱之约定”的红发龙娘角色一模一样。
无论是发色还是瞳色都如出一辙。就像是那个虚拟的角色突破了次元壁,走进了现实。
她似乎天生就长着一张无悲无喜的脸,一头暗红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在身后,发梢带着微微的卷曲,在灯光下闪烁着丝绸般的光泽。
而那双同样是暗红色的眼睛深邃而平静,就像是两面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镜面,能够映照出世间的一切,却唯独映照不出她自己的情绪。
很多人乍一见到少女,都会产生一种错觉她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更像是一个被能工巧匠精心雕琢出来的人偶。
那个制造她的工匠一定是倾注了所有的心血,用了世界上最好的琉璃做她的眼睛,用了最纯净的白玉做她的骨骼,用了最柔软的丝绸做她的肌肤,赋予了她令人惊叹的美丽。
但若是有人盯着那双眼睛看久了,心里却会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甚至感到害怕。
因为在那双美丽的眼睛深处,他们看不到喜怒哀乐,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空旷。
她没有任何瑕疵,却唯独缺乏了一丝生气。
就像是那尊挂在墙上的月读命神像,虽然拥有着神性的光辉,却永远只是冷漠地俯视着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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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那双美丽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少女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地触碰着屏幕。指尖划过那一簇簇炸开的绚烂烟花,感受着液晶屏传递过来的微热温度,就像是在触摸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仿佛只要她再用力一点,就能穿透这层冰冷的玻璃,触碰到那个热闹的世界。
“生日……”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新学到的词汇,像是在咀嚼一颗从未尝过的糖果。
对于一直生活在这间房间里的少女来说,生日是一个极其陌生的概念。
虽然贵为蛇岐八家的上三家家主之一,拥有着足以让无数人跪拜的血统和地位,但在庞大的家族机器里,却没有人记得她的生日,甚至连她自己都不记得。
除了游戏之外,她的每一天都是在无休止的检查、治疗和发呆中度过的。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昨天和今天没有任何区别,明天和后天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每一个明天都是今天的重复,每一个今天都是昨天的延续。
但现在,有人告诉她,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特殊的日子是属于她自己的。
在那一天,大家会为你放烟花,会送你礼物,会笑着祝你快乐。
那一定……是很温暖的一天吧?
少女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有着粉色封皮的小本子。那里记录着她所有的秘密和心愿。
在最新的那一页上,她用工整的字迹,一笔一划地认真写下了一行字。
【生日:7月17号】
紧接着,她又把聊天框里的那串陌生的中文地名,一个字不差地抄在了下面。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合上了本子,小心翼翼地把它藏进了那件宽大的红白巫女服的口袋里,贴着身体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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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氏重工,ξ层。
这里是大厦最核心,也是安保级别最高的楼层之一。整层楼的走廊都由高强度的防爆合金打造,冷白色的灯光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却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寂静。
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百无聊赖地蹲在一扇厚重的白色金属门前。
那是那种医院手术室常见的圆角气密门,明媚得有些刺眼的白光从门上那扇狭小的防弹玻璃窗里透了出来,将门口的地面映得雪亮。
蹲在左边的是个穿着鳄鱼皮鞋的魁梧家伙,满脸横肉,看起来像是个刚从地下拳场退役的打手。右边那个则是个脸色阴冷惨白、戴着细框眼镜的瘦高个,眼神像毒蛇一样。
他们身上的黑色西装敞开着,并不怎么讲究礼仪。但透过稍微露出一角,能看见他们西装衬里上绣着的狰狞图案狰狞的青面夜叉鬼,赤裸身躯长发披散的女鬼,绚烂缭乱得就像是一幅活过来的浮世绘。
那是令整个日本黑道闻风丧胆的蛇岐八家执行局的标志。
“唉……真无聊啊。”
魁梧的男人挠了挠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刚想点上,看了一眼头顶的烟雾报警器,又悻悻地塞了回去。
“我说乌鸦,咱们还要在这里蹲多久?少主那边都快打翻天了,还带着樱,偏偏不带咱们!咱们只能在这里当门神,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耐心点,夜叉,你以为我想在这待着?但是没办法。”
被称为乌鸦的眼镜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少主那边确实是在干大事,听说猛鬼众的那帮疯子最近又不安分了,在新宿那边搞出了不少动静。少主正带着执行局的人满地搜捕那帮老鼠呢,估计这几天都没工夫回来。”
“我也想跟着少主一起去干活啊!”
夜叉抱怨道,狠狠地啐了一口,“哪怕是去下水道里抓老鼠,也比蹲在这儿强。我都感觉自己的骨头快生锈了。再这么蹲下去,我就要变成这座大厦里的一块石头了。”
“别抱怨了。”乌鸦冷冷地说道,“少主把咱们留在这儿,也是对咱们的信任。里面那位的重要性你也清楚。少主怕这边出岔子,特意嘱咐咱们看好她。’”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紧闭的白色大门。
“只要那位还在里面乖乖打游戏,就一切安好。但万一那位要是跑出来或者出了什么岔子……那咱们俩就只能切腹谢罪了。”
“切腹?得了吧。”夜叉翻了个白眼,“别说是咱俩,就是整层楼的人加起来都不够她一刀切。要是那位真的暴走了,咱们估计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切成刺身,还切什么腹。”
“而且那位能出什么岔子?除了打游戏还是打游戏……”
就在两人一边吐槽一边发牢骚的时候,忽然,墙壁上的对讲机里响起了一阵清脆而急促的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两个正聊得火热的男人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原本懒散的姿态在一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如临大敌的紧张。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怎么回事?”乌鸦瞪大了眼睛,“那位从来不主动按铃的!除非是游戏机坏了,或者是游戏卡关了?……”
“游戏卡关了也不至于按这个吧……”夜叉嘟囔着,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花里胡哨的西装,“走,看看去。”
两人快步走到门前,刷开了门禁。
“咔哒。”
厚重的气密门缓缓滑开。
随着气密门的打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和外面走廊那种死寂的空旷截然不同,这个被严密封锁的房间里,竟然挤满了人。
至少有二十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正在忙碌地穿梭。
房间的四周堆满了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急救设备。从最基础的氧气罐,心电图机,到一般人连名字都没听过的血液过滤车、高压冲栓泵、心脏震击车……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微缩版的顶级重症监护室。
甚至在角落里,还矗立着核磁共振仪、血管造影X射线机、直线加速器这种价值上百万美元的大型医疗设备。
乌鸦和夜叉穿过这群神色紧张的医护人员,一边走一边低声询问:
“怎么回事?上杉家主发生什么事了?”
虽然那位家主一直待在房间里,但这些医生一直实时监测着她的每一项生理特征。心跳、脉搏、血压……任何微小的波动都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被抓住的医生是个中年人,看起来经验丰富。他看了看手中的监护仪数据,有些困惑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事啊?一切正常。”
医生指着屏幕上那条平稳的曲线。
“心跳有力,血压稳定,肾上腺素水平处于正常偏低状态。而且根据指标来模糊推断……上杉家主现在的心情似乎很不错。”
“心情不错?”乌鸦愣了一下。
“是的。”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中也带着一丝不解,“话说回来,自从大约一个月前开始,上杉家主的心情好像就一直挺不错的。这让我们也感到有些……奇妙。”
乌鸦和夜叉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大约一个月前?
不过听到医生的话,乌鸦和夜叉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些。
“既然身体没事,那她按铃干什么?”夜叉挠了挠头,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疑惑却更深了。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只要上杉家主的心情不错,生理特征稳定,没有暴走的迹象,那估计就没什么大事。顶多是想吃点什么零食,或者游戏机手柄坏了这种小事。
“咔哒”
门上方的指示灯由红变绿,十二道沉重的保险栓同时发出一声整齐的轻响。那扇厚达20厘米,足以抵御反坦克导弹轰击的硬质合金门缓缓滑开。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清新而幽雅的白檀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