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熟睡的少女,叹了口气。
酒德麻衣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继续用报纸挡着脸,小声吐槽道:
“又是清理守卫,又是伪装家长,还得时刻盯着别让人把她拐了……不过说真的,薯片,你觉得这位公主真的需要我们帮忙吗?真要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对她图谋不轨,估计还没动手就被她切成刺身了吧?”
“我刚才在车站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两个不长眼的小混混要是再晚跪下一秒钟,或者是没认出来那个家徽,恐怕他们现在已经变成地上的一堆碎肉了。”
“那是两码事。”
苏恩曦一边敲键盘一边解释道。
“老板的原话是:‘小姑娘虽然做了周密的逃跑计划,也有怪物一般的力量,但她毕竟本质上是个缺乏社会常识的幼女。如果没有一点小小的帮助,她是绝对到不了中国的。’”
“不管是辉夜姬的追踪还是路上的各种关卡,随便哪一个都能把她拦下来。而且如果真出什么意外让她暴走,那别说能不能到中国,估计她刚出东京就会被全日本通缉,到时候就成杯具了。”
“所以我们的任务就是当好幕后黑手,帮她扫平一切障碍,把她安全地送到路明非的面前。保姆就保姆吧,反正老板给的加班费够多。”
“倒也是。”酒德麻衣点了点头,随即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带着困惑再次开口:
“但我还是不明白,老板到底在想什么?”
她透过面纱,看着对面那个睡得毫无防备的少女。
“老板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让我们入侵蛇岐八家,也要千里迢迢地把这位被蛇歧八家当成核武器一样看管着的上杉家主给弄到中国去……难道就为了让她和路明非来一场感天动地的网友面基?”
酒德麻衣越想越觉得离谱,忍不住开启了吐槽模式:
“路明非是个怪物,这我们都知道,而这位上杉家主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老板这是想干嘛?给两个怪物安排相亲吗?”
“还是说老板觉得路明非最近日子过得太安逸了,想给他送个核弹过去炸场子?或者是想让这两个怪物一见钟情,然后生出一窝更恐怖的小怪物来统治世界?”
苏恩曦差点把嘴里的薯片喷到屏幕上。
“长腿,你这脑洞不去写小说真是可惜了!虽然上杉家主已经成年了,但生小怪物这种事,我觉得还是很有难度的。”
苏恩曦看着屏幕上正在不断修正的逃亡路线图,叹了口气:
“我也不明白老板到底在想什么,老板的心思总是很难懂啊。也许他是想给路明非找个伴?又或者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两个同样都是怪物的家伙应该见一面?”
正在两人都在思考老板的意图的时候,忽然苏恩曦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稍等,长腿,有加密通话进来了。是……老板。”
“滋”
伴随着一阵细微的电流声,一个懒洋洋的男孩声音出现在了频道里。
“哟,姑娘们,很久不见,有没有想我?还是说你们更想念我发的年终奖?”
“老板。”“老板!”
办公室里的苏恩曦立刻坐直了身体,连薯片都暂时不吃了。火车上的酒德麻衣也收起了漫不经心的语气。
“我们的‘大灰狼和小红帽的夏日冒险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
老板笑嘻嘻地问道,声音里听不出一丝作为幕后黑手的紧张感,反而像是在询问自己投资的电影的拍摄进度。
“……大灰狼和小红帽的夏日冒险计划?”
酒德麻衣嘴角抽搐了一下,心说这名字起得还真是抽象又缺德。
所以在老板眼里,路明非是大灰狼,这位上杉家主是小红帽咯?这是什么黑暗童话故事新编吗?
酒德麻衣看了一眼对面熟睡的少女,还是如实汇报道:“一切顺利,老板。”
“列车快到名古屋了,预计凌晨两点抵达博多。辉夜姬的追踪已经被薯片带偏,目前蛇岐八家还在东京圈内打转。小红帽……哦不,上杉家主很安全,没有任何人发现异常。”
“干得漂亮。”老板似乎很满意,“不愧是我的金牌奶妈团,办事效率就是高。”
“但是,老板……这样真的可以吗?”
酒德麻衣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我是说,虽然我们帮她铺平了路,但接下来的路程还是要靠她自己。从博多到中国,隔着几百公里的东海,她怎么过去呢?我们要帮她准备船吗?”
“而且,他们之前只在《最O幻想14》的游戏里聊过天,连面都没见过吧?这位从未出过远门的公主,真的会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网友做到这种地步么?”
“万一她走到海边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突然害怕后悔了,或者只是单纯地想家了怎么办?到时候我们难道要强行把她绑过去么?”
“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可以?”老板反问道。“麻衣,你太小瞧路明非在这位公主心里的地位了。”
“你知道么,在过去这两年里,绘梨衣《最O幻想14》游戏账号的在线时间超过了七千个小时。而在这七千个小时里,除了路明非,她的好友列表里没有任何人。”
“绘梨衣和路明非通过文字交流的次数达到了惊人的55000次。如果不是因为他们之间只能通过那个该死的游戏窗口交流,这个数字恐怕至少还会翻上几倍。”
“这个数字,已经是她和橘政宗交流次数的40倍,和源稚生交流次数的10倍。”
老板如数家珍地报出了一串数据,听得苏恩曦和酒德麻衣一愣。
“而且这仅仅是文字交流的次数。如果算上他们共同的游戏时间,路明非陪伴绘梨衣的时间,恐怕已经超过蛇歧八家中所有人陪伴她的时间的总和!”
“她在那个虚拟世界里敲下的每一个字符,发出的每一个表情,全都是给那个叫零之镇魂曲的角色的。她把路明非说过的每一句烂话,每一个笑话,甚至是在游戏里随口提到的关于学校生活的吐槽都记在心里。”
“橘政宗知道绘梨衣喜欢玩游戏,但他知道绘梨衣最喜欢玩的是什么?他知道绘梨衣最喜欢去哪里发呆么?他不知道,他最在乎的其实是绘梨衣作为刀够不够锋利。但是路明非知道。”
“源稚生倒是确实偶尔会陪绘梨衣玩街霸或者是侍魂,技术也还凑合,但他是执行局的局长,日理万机,每天忙着砍人都快砍不过来了。他能陪绘梨衣在游戏里盖房子么?他有和绘梨衣共同拥有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家么,哪怕只是虚拟的?”
老板的语气变得冷漠,带着一丝说不上是悲悯还是可怜的情绪。
“不要以为这些是细枝末节的小事。麻衣,我知道你去过全世界各地,见识过无数的风景和人。对于网恋这种事,你或许会觉得幼稚乃至嗤之以鼻,觉得不过是虚幻的泡沫。”
“但是,对于从来没有离开过东京的绘梨衣,她绝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呆在源氏重工那间房间里,每天面对的只有医生、针管和冰冷墙壁。对于她来说,网络世界就是她真实世界的一部分,甚至是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在那个世界里,她不是令人恐惧的怪兽。她只是一个会被欺负,也需要人保护的普通小女孩。”
“而那个叫零之镇魂曲的暗黑骑士,是唯一一个主动闯进她的世界,并且留下来陪她的人。”
老板的声音在寂静的频道里回荡着。
“因为她的言灵,蛇歧八家都把她当成行走的核武器看待。她觉得世界不喜欢她。但当路明非把那个躺在地上没人管的龙娘捡起来,自顾自地给她刷血并提出要当她导师的那一刻……在那个瞬间,她觉得自己被人喜欢了。”
“而在之后那几千个小时的日夜陪伴里,这种感觉被不断放大和固化。路明非陪她看海,陪她盖房子,陪她做所有那些无聊却温暖的事。”
“恩曦,麻衣,你们都见过太多的繁华和虚伪,已经过了会因为有人愿意陪你们吃个路边摊而感动得热泪盈眶的年纪了。”
“但我们的公主不一样。她还是一张白纸,还是个会相信童话的小姑娘呢。”
“年轻的女孩啊……说到底都是很笨的家伙。她们总是会因为一些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心动,因为一个眼神,一句话,一瞬间的思绪,就把整颗心都交出去。”
“并且一旦认定了,她们就会固执地以为对方就是自己的全世界,是值得用生命去奔赴的彼岸。”
“所以,别说是跨越一片大海了。”老板轻轻笑了一声。“只要路明非在那边等着,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切开……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去见他的。”
“那路明非呢?”酒德麻衣反问道,“他真的会喜欢上这个从未谋面的女孩么?”
“会的。”老板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只要绘梨衣爱路明非,路明非就会回报这份爱,不由自主,无法抗拒。”
“别看那家伙现在风光无限,前呼后拥,身边既有师姐还有学妹,好像是个现充一样。但他骨子里一直是个孤独的人呐。”
“他就像是一个在楼顶的天台抱着膝盖看城市灯光的孩子。对于这样的人来说,别人只要给他一点点的温暖,哪怕只是一颗糖,一个承诺,他就会回报以熊熊烈火,哪怕把自己都点燃。”
频道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老板,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呢?”酒德麻衣轻声问道,“费尽心机,就为了给他们牵个红线?”
“是为了世界和平啊,姑娘们。”
老板淡淡的说道。
“虽说我们的好演员路明非现在一直很努力地扮演着屠龙英雄的角色,拯救同学,拯救世界。但如果有那么一天,他感到疲倦了,不愿再拯救这个对他并不友好的世界……”
“那么,他就会变成一个无视一切规则,践踏一切生命的狂徒!他会反过来把这个世界点燃,让一切归于毁灭。”
“每个人心里都住着魔鬼,而幸福是它的牢笼。当一切幸福都化作泡影,当所有的羁绊都被斩断,魔鬼就会冲破牢笼,高唱着血腥的圣歌浮现在废墟之上。”
老板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这个世界确实有很多丑陋的事。有背叛,有杀戮,有为了野心把亲人当做工具的阴谋家,有为了利益可以出卖一切的卑鄙小人,还有那些藏在阴沟里,散发着恶臭的怪物……”
老板的话锋一转,声音变得轻快起来。
“但是,这个世界也很美好啊。有普罗旺斯的薰衣草花田,有北海道的樱花雨,有马尔代夫的粉色沙滩,还有……像你们和绘梨衣这样可爱的女孩。”
“所以,让我们的路明非开心点,让他多体会一点人世间的幸福和温暖,让他有更多的羁绊和牵挂。这样,那个住在他心里的魔鬼就会一直沉睡下去。他就会乖乖地心甘情愿地一直扮演一个人类,而不是撕下自己的人皮变成彻底的怪物。”
“这样对大家都好,不是么?”
老板嘿嘿一笑。
“毕竟巴黎的时装周还没开始,夏威夷的阳光还正好,还有全世界的妞等着我去泡,大把的美食等着我去吃。我可不想让这么美好的世界因为那个家伙的心情不好就被毁掉啊。”
“好了,姑娘们,努力干活吧。陪着公主把这出童话剧演好,别让我失望。”
说完这句话,老板似乎准备挂断通信。
但酒德麻衣并没有切断通讯。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沉默了片刻,忽然再次开口。
“老板,这其实不是你的真实目的,对吧?”
“虽然你打着‘不想世界毁掉’、‘为了世界和平’之类高大上的旗号,把自己说的像是一个被迫拯救世界的幕后黑手。但我怎么觉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里,只有让路明非开心这一句才是真心的?”
“比起世界和平,老板你似乎更在乎那个家伙今天过得爽不爽。”
频道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传来了老板那稍显惊讶的声音:
“哎呀,麻衣,你怎么知道?”
“其实不想世界毁掉什么的,都只是为了增加一点逼格随口说说而已啦。世界毁不毁灭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又不是耶稣或者复仇者联盟,也不是路明非那种好管闲事的家伙,累死累活还没加班费的救世主谁爱当谁当。”
老板话锋突然一转:
“虽然让路明非开心确实是我的目的之一,不过公私要分明啊。我们的业务还是要做下去的。毕竟上次在三峡,你们没有从卡塞尔学院和路明非的手里把康斯坦丁的龙骨十字给抢回来嘛。”
“我知道,面对路明非手下那帮自称是时钟塔的神棍们,没完成任务确实不是你们的错,甚至能安全回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但是那具龙骨对我们接下来的计划还是很重要的。”
“既然硬抢行不通,那就只能智取了。所以只好我亲自出谋划策,给这盘棋加点料,这才是我的真正目的啦。”
听完老板这番话,酒德麻衣和苏恩曦感觉自己不仅没有搞清楚真相,反而同时陷入了更深的迷惑当中。
“老板,我不明白。”苏恩曦忍不住问道,“上杉家主离家出走,和我们抢夺康斯坦丁的龙骨……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么?难道上杉家主还能帮我们把龙骨偷出来?”
“谁知道呢?”
老板笑了笑,并没有进一步的解释:
“蝴蝶扇动翅膀,能引起大洋彼岸的风暴。等着看好戏吧,姑娘们。怪物和怪物的感情,还真让人蛮期待的。”
……
虽然依然满头雾水,但酒德麻衣和苏恩曦并没有再继续追问。
因为她们知道,老板虽然是个疯子一般任性的暴君,但他确实从未出错过。
如果他说有关系,那就一定有关系。
哪怕现在看来风马牛不相及,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所有的丝线都会收束。
就在酒德麻衣准备摘下耳机小憩一会儿的时候,老板的声音忽然又冒了出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补充。
“哦对了,虽然你们已经快到博多了,但别以为这样就可以万事大吉了,姑娘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