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源氏重工里的各种医疗设备,没有总是被调到最舒适温度的空调,也没有那些看到她皱一下眉头就会紧张得发抖的医生和护士。
只有一种让人连灵魂都快要被抽干的沉重感。
冰冷的海水顺着她巫女服的领口和袖口钻进她的衣服里,无情地掠夺着她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温度。
但在这种几乎要被死神拥抱的绝境里,绘梨衣那的手却固执地捂在自己巫女服裙缝之间的小口袋上,手指紧紧地蜷缩着
因为那里装着她她要送出去的礼物,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想要亲手交给别人的东西。
在坠入这片无边无际的深海之前,绘梨衣其实差一点点就能抵达她心心念念的彼岸了。
在最初离开日本海岸线的时候,她确实走得很快。
她害怕自己只要稍微放慢一点脚步,或者是身后那座城市里的灯光再亮起一些,蛇歧八家的执行局干部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重新带回源氏重工的那个房间里。
当她彻底把日本岛远远地甩在身后,四周只剩下茫茫无际的大海时,她的脚步才逐渐慢了下来。
虽然已经决定跨越重洋,但在这片只有她一个人的大海上,她当然也会感到疲惫和劳累。
每当觉得腿有些发酸的时候,她就会停下来。在海面上冻结出一块不大不小平整冰面,正好能容纳她躺下。
如果正好是白天,阳光穿透了云层,她就会像小猫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随着海浪微微起伏的冰面上晒太阳休息。
休息的时候,她会看着天空中偶尔飞过的海鸟发呆,或者在脑海里回忆那个人在游戏里说过的那些她听不太懂、但觉得很有趣的话。
到了晚上,她也会躺在冰面上,听着风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她就这样在这片汪洋大海上走走停停,在两天两夜的时间里,硬生生地跨越了将近八百公里的距离。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疯狂的数字。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这相当于近二十个全程马拉松的长度,想在两天之内纯靠步行跨越完全是天方夜谭。
但绘梨衣不是普通人。她是混血种,而且是混血种当中的“皇”!
其实,在距离海岸线还有最后十几公里的时候,绘梨衣就已经感觉到了身体的极限。
如果按照她前两天的节奏,她完全可以再在海面上冻出一块冰床好好地休息几个小时,等体力恢复了一些再走完这最后的一小段路。
这样她就不会虚弱到落水的地步。
但她没有停下。
因为她随身带着的PSP上,日期已经跳到了7月17日。
这个原本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只代表着日历上普通一页的日期,此刻却成了她心中最重要的日子。
她有些着急了。
她害怕自己如果停下来睡觉,就会错过这一天。
她害怕当她终于走到那个叫阿斯帕西亚庄园的地方时,那个人的生日已经过去了。
那她跨越了这片大海带来的礼物,是不是就失去了意义?
所以这个一向随意的女孩罕见地固执了起来。
然而,维持能瞬间冻结海浪的言灵审判的领域,本身就需要消耗庞大的精神力和体力。即便是“皇”的血脉,在这种高强度的透支下,也有被彻底榨干的时候。
这就是她坠入这片深海的原因。
只是因为一个简单的理由她怕自己走得太慢,赶不上给一个人过生日。
……
……
肺里的最后一点氧气已经被榨干。胸腔传来的撕裂感让绘梨衣的意识开始游离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
她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那些属于东京的记忆,源氏重工里冰冷的墙壁,正在逐渐变成一片空白。就连手背上传来的冰冷触感也开始慢慢变得麻木。
她感觉自己变得很轻,就像是一朵即将融化在水里的云彩,在无边无际的静谧中,继续向着那没有光亮的深海沉去。
随着体温的流失和窒息感的加剧,绘梨衣的意识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
然而,当她准备合上双眼,彻底放弃挣扎的最后一秒。
她那即将溃散的暗红色瞳孔里,原本死寂的黑色深海忽然亮了起来。
起初,那只是几点微弱的银色闪光,像是夏夜里被风吹落的星尘,在遥远的海水深处若隐若现。
但紧接着,那点点星尘忽然如同新星爆发一般迸碎开。
“星尘”汇聚成了河流,河流又在短暂的一瞬间,轰然爆发成了充斥着整个视野的银色风暴!
缺氧让绘梨衣的大脑反应慢了好几拍。她呆呆地看着那团正在向她极速逼近的光芒,好半天才迟缓地意识到,那些并不是什么星尘。
那是鱼群。
成千上万条带着银白色反光条纹的鲻鱼!
这绝对是违背了常理的一幕。这些原本应该在浅水区游荡的胆小怯懦的鱼类,此刻却有组织地在深海中集结,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庞大的银色漩涡。
每一条鲻鱼都在奋力地摆动着尾鳍,它们身上细密的银色鳞片,在深海微弱的光线下折射出如同碎钻般耀眼的光芒。
而随着这成千上万条鲻鱼剧烈的游动和穿梭,整片海域的蓝眼泪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激发了。
如果说刚才绘梨衣坠落时惊扰的夜光藻只是一团温柔的蓝色星云,那么此刻,这由无穷无尽的鱼群搅动所产生的光芒,简直就是一条在海底流淌的幽蓝色的银河!
明亮的蓝色光带,随着鲻鱼群规律的螺旋状游动,在漆黑的海水中绚烂地拉扯交织,无声的绽放。
银色的鳞光与幽蓝色的荧光融合在一起,照亮这片本该黑暗死寂的深海。
在绘梨衣模糊的视线中。
那个庞大而耀眼的银蓝色鱼群漩涡向她飞速的靠近。然而它们不仅没有碰撞到她,反而轻柔地在她的周围散开,形成了一个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中空甬道。
然后。
在这条由成千上万条游鱼和蓝眼泪共同铺就的璀璨星河尽头,一个影子轻盈的划过。
他没有佩戴任何潜水设备,只穿着一条牛仔裤,略显消瘦的上半身直接暴露在冰冷的海水中,黑色的短发在水流的冲击下向后扬起。
而在他的周围,那些密集而闪耀的鲻鱼群紧密地簇拥着他,在海水中拖拽出一条条蓝色的光轨。
绘梨衣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幕。即使她的眼睛已经浑浊,视野因为缺氧而模糊。
那个男孩带着千万条游鱼的朝拜,冲破了无尽的黑暗,向她伸出了手,一把攥住了她那已经完全麻木的手腕。
那只手看起来并不如何强壮,只是一只属于年轻男孩的手,指节修长,在海水的浸泡下显得有些苍白。
但当这只手攥住她的手腕时,热量从他们肌肤相贴的地方传来,虽然微弱,但对于此刻的绘梨衣来说,简直就像是在漫长的极夜之后迎面撞上的第一缕刺眼的朝阳。
她那因为缺氧而快要溃散的瞳孔,在这股温度刺激下,竟然短暂地重新聚焦了一瞬。
这让她看到了男孩的脸。
那并非她在这个世界上见过的任何一张脸。不是源稚生那种带着深沉忧郁的表情脸,也不是橘政宗那种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更不是那些穿着白大褂用看危险的怪物的眼神的医生们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普普通通,却仿若故人。
而似乎是震惊于于少女的体温如此之低,少年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的手越过了那些在海水中肆意铺展的暗红色长发,一把揽住了她纤细单薄的腰肢,然后用力地将这个几乎已经停止了呼吸的少女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在冰冷刺骨的深海中,暗红色的长发与黑色的短发纠缠在了一起。
这是绘梨衣短暂的十九年人生里,第一次被一个完全陌生的异性如此紧密地拥抱在怀里,毫无防备。
在贴近的瞬间,绘梨衣闻到了对方身上的味道。
绘梨衣的嗅觉十分敏锐。在源氏重工那座压抑的钢铁城堡里,她每天闻到的都是无菌室里那种略微有些刺鼻的消毒水味。
偶尔源稚生来看她的时候,她能闻到昂贵的香水味,但那种味道往往会迅速地被浓烈的血腥和硝烟味所掩盖。
而在更多的时候,当那些医生和下属恭敬地在她面前俯身时。她能清晰地闻到,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因为恐惧和害怕而分泌的冷汗味。那种味道酸涩而难闻。
但是,当她的脸颊紧密地贴在这个男孩的胸膛上时,她闻到了一种既然不同的淡淡的味道。
那里面混合着一点洗衣粉味,一点洗发水的残香,还有一点甜腻的味道,像是碳酸饮料跑光了气。
少年在抱紧绘梨衣之后,在海水中猛地爆发出恐怖的力量,带着怀里这个冰冷却又柔软的女孩,向着遥远而黑暗的水面极速上浮。
而那些散发着耀眼银光的鲻鱼群也一起跟随着他们上浮,搅动起了那由蓝眼泪交织而成的幽蓝色星河,在漆黑的深海里形成了壮丽的旋风!
在缺氧和极速上升造成的水压变化中,绘梨衣短暂的清醒终于到了极限。
但她没有感到恐惧。
她在这个陌生却又滚烫的怀抱里,闻着那股淡淡的味道,安心的闭上了眼,坠入了黑暗之中。
第20章 翻车的活雷锋
盛夏的深夜,迎面吹来的带着浓重咸腥味的海风并没有带来多少凉意,反而让空气变得像一块吸满了温水的海绵,黏糊糊地贴在人的皮肤上。
路边一人多高的防护林里,不知道隐藏着多少只饥肠辘辘的毒蚊子,正伴随着连绵不断的蝉鸣声嚣张地在半空中盘旋寻找着猎物。
“啪!”
实习交警小李狠狠地在自己的脖子上拍了一巴掌,看着掌心那一抹殷红的血迹,烦躁地叹了口气。
“师傅,这都快两点了,这条破路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咱们还非得在这个风口上设卡吗?这蚊子多的简直能把人抬走。”
小李一边抱怨着,一边把手里的灯棒夹在腋下,用力地挠着腿上刚被蚊子咬出的两个大包。
而在他旁边的那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桑塔纳警车引擎盖前,老交警老王正惬意地靠在车头上。
他没有理会新徒弟的牢骚,而是熟练地从皱巴巴的烟盒里磕出一根红双喜,点燃后深吸了一口。
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年轻人,耐不住性子可干不了咱们这行。”
老王吐出一个标准的烟圈,一边教育自己的徒弟,一边扫视着远处公路的尽头。
“你以为队里大半夜的,把咱们派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是为了给蚊子改善伙食的?”
他用力地弹了一下烟灰:“今年上面下了死命令,严打酒驾!前阵子蜀川那边有个姓孙的醉驾豪车撞死好几个人,影响恶劣。现在各地的交警大队眼睛都瞪得像铜铃一样,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小李委屈地嘟囔了一声:“我知道严打,但查酒驾不应该去市区那些酒吧街或者KTV门口堵吗?跑这荒郊野外的海边来干嘛?”
“这你就不懂了吧。”
老王冷笑了一声,用夹着烟的手在空中挥了挥。
“大夏天的,那些富二代最喜欢喝得差不多了,脑子一热,就喜欢带着刚认识的小姑娘,开着改装得震天响的跑车跑到这种没人的沿海公路上来飙车吹风。”
“在这种地方,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只要逮住一个,绝对是恶劣的典型!所以,把招子给我放亮一点……”
老王的话音还未落下,便迅速地将原本夹在两指之间的半截香烟扔在脚下,用力地碾碎。
“来了。”
老王低喝了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仿佛猎犬嗅到猎物气味时的感觉。
小李愣了一下,顺着老王的视线看去。
在距离他们不到一公里的公路尽头,原本只有一排排橙黄色路灯的灯光中,突兀地出现了两道锐利的氙气大灯光束。
随着距离的拉近,一阵低沉浑厚的引擎轰鸣声,穿透了海风。
“嗡”
那是一辆有着优美流线型车身的深海蓝色跑车。
哪怕是不怎么懂车的小李,在第一眼看到那标志性的大嘴进气格栅和修长的车身时,也能瞬间判断出,这绝对是一辆造价高昂的顶级超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