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两侧那些原本可爱的海洋生物模型,在这种惨绿色的灯光下全都变了模样。它们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脸上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人产生一种它们正在黑暗中狰狞冷笑的错觉。
墙壁上原本挂着的海豚科普广告牌,现在只剩下一张残破的防水帆布。上面的海豚画像被水泡得模糊不清,黑色的眼睛在死寂的空间里盯着路明非。
除了这些,整个空间安静得令人发指。
路明非端着那两个还在滴着水的冰淇淋,站在长着青苔的阶梯顶端。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因为心跳加速而泵动血液的声音。
幻觉?
路明非思绪流转。他试图在这个荒诞的空间里寻找符合常理的解释。但无论是皮肤上传来的寒意,还是钻进他鼻腔的那股腥臭的气息,都在提醒着他这一切并非只是简单的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后,却发现那条他刚刚走出来的水母长廊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长满暗红色海藻的混凝土墙壁。
没有退路。
对了,绘梨衣……!
路明非的心脏猛地一抽。他刚才让绘梨衣乖乖坐在第三排等他。
可是现在那排腐朽的座位上空空如也,连半个鬼影子都没有。
“绘梨衣?”
路明非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他的声音在空旷得像陵墓的剧场里回荡,撞击在那些长满暗红色海藻的墙壁上,传回来的只有变了调的回音,令人毛骨悚然。
路明非端着那两个已经开始滴水的香草海盐冰淇淋,快步走下长满青苔的阶梯。
他几乎把整个全景玻璃剧场的每一个角落都搜了一遍。
没有。
不仅绘梨衣不见踪影,也没有任何生物,甚至连游客遗留下来的爆米花桶、可乐杯和废纸都没有。
这里干净得就像是已经被人类遗弃了几个世纪。除了那面巨大亚克力幕墙后透着死黑色的浑浊水体,就只剩下几盏应急灯管散发着惨绿色的光芒,发出“滋啦滋啦”电流声。
绘梨衣不在这里。
一时间,路明非竟然也说不好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从某种角度来说,绘梨衣待在他的身边才是安全的。
但是从另一种角度来看,对于一个笨蛋网瘾少女来说,不在这种诡异的空间里反而才是安全的。
……
路明非站在那面巨大的幕墙前。
原本在真实世界里,这里应该游曳着鳐鱼和五颜六色的热带鱼。但现在,玻璃上布满了厚厚的的灰白色水垢,让路明非什么也看不清。于是他凑近了一点,试图看清水里的东西。
突然,一个庞大的黑影从浑浊的水底缓慢地滑过玻璃的另一侧。路明非甚至没看清那是个什么玩意儿,只觉得那东西的体积绝对比两辆大巴车加起来还要大,而且绝对不是什么吃素的海洋生物。
“这他妈……”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立刻转身往回走。
他顺着原路,重新踏上了那条来时的通道。
越往深处走,他越发的可以确定,这里百分之一万已经不是现实世界的极地海洋世界了。
通道两侧原本明亮的科普展示灯箱现在全部碎裂了。里面的灯管暴露出锋利的玻璃茬子,几根生锈的电线像死蛇一样垂挂下来。
墙壁上原本应该是蓝色海洋主题的壁纸,此刻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发黑发霉的混凝土,甚至还能看到一些不知名的黑色藤蔓在砖缝里缓慢地蠕动……蠕动!
最诡异的是,明明这里没有任何空调运转的声音,空气却冷得像冰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能凝结成白雾。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这里的低温让原本有融化趋势的冰激凌重新凝固了起来。
路明非端着冰淇淋,走在满是积水和碎玻璃的通道里。
四周安静得能让人发疯。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鞋底踩在积水里发出的“嗒嗒”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仿佛有另一个人在黑暗中同步地跟在他身后。
路明非看着前方那条仿佛永远走不到头的黑暗走廊,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边开始觉得这剧情的展开十分的眼熟……
这不就是《寂静岭》或者《恶灵附身》的经典开局么?男主在正常的地方上个厕所或者买个水,一转头,里世界的大门就轰然打开。墙皮脱落,铁锈蔓延……接着就该有个头上戴着拉风的铁三角、拖着巨大砍刀的怪物,从那边的拐角处走出来了。
但人家男主好歹还能在储物柜里翻出手枪或者消防斧,他手里却只有两支冰淇淋。难道要他用这香草海盐味的雪糕去残忍地呼在怪物的脸上,然后大喊一声‘尝尝这甜蜜的制裁’?!
……
不过,烂话归烂话,路明非还是对自己当下遇到的这诡异情况有点把握的。
他估摸着,自己八成是误入到某个尼伯龙根里面了。
作为卡塞尔学院大一学年全科A满分的超级优等生,路明非上课当然有好好听讲,其中自然也包括那位整天COS牛仔的副校长所主讲的《炼金学导论》。
副校长在《炼金学导论》的课上曾经重点阐述过“尼伯龙根”这个概念。
尼伯龙根在北欧神话中被称为死人之国,而在龙族的历史中则是纯血龙类真正的国度,通常是由初代种或高阶的纯血龙族用炼金术构建出的自有领地。
它并非存在于人类认知的正常物理维度中,而是位于一个被称为尼伯龙根的奇怪维度。
尼伯龙根的内部空间折叠,甚至连时间的都是停止的。但尼伯龙根并不是幻觉,这个空间真实存在,它是在真实空间的基础上被修改扭曲出来的。
只要满足特定的条件,或者受到主人的邀请,人类就会在毫不知情地情况下穿越尼伯龙根和现实之间的屏障,跌入这个空间。
昂热校长曾经推测,之前他们在三峡夔门下面进入的那座宏伟的青铜城其本身就是一个尼伯龙根。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们进去之后会发现里面的空间远比在外面看来要大得多,而且青铜城里那些沉睡了千年的炼金傀儡和机括看起来都像是新的一样因为在尼伯龙根里时间是不变化的。
路明非无奈的叹气。
这算什么事儿。
他原本以为自己放暑假回国,就已经和那些长着鳞片、整天想着毁灭世界的爬行类动物暂时划清了界限,只要舒舒服服地躺在阿斯帕西亚庄园里当一条咸鱼就行了。
结果他带妹子逛个水族馆买个冰淇淋,就精准地一脚踩进这种灵异的怪力乱神事件里?!
而且,进入尼伯龙根是需要满足特定条件的。那么他为什么会进入这个尼伯龙根?
难不成是因为他一个人买了两支冰激淋?
第45章 仙峰腿
路明非沿着通道一路前进。
不知是哪处管道破裂了,积水正无声蔓延。
刚离开全景人鱼剧场时,通道的地砖上只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湿滑水迹。但当他一路往回走,重新来到全透明海底隧道的出口处的时候,水位已然悄悄的上涨。
此时浑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他的运动鞋,淹到了他脚踝的位置。他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沉闷的“哗啦”声。水花溅在小腿上,冰冷刺骨。
“还好……”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那漫过鞋面的积水。虽然水质看起来有些发黑,但至少没闻到什么化粪池或者下水道的恶臭,不然等他走出这个鬼地方,回去第一件事绝对是用消毒液把自己腌上三天三夜。
路明非逆着刚才和绘梨衣走过的方向,走向了海底隧道的出口处感应门。
那扇本该在断电后彻底锁死的玻璃自动门,在路明非靠近时竟然发出一阵机械摩擦声,然后奇迹般的缓缓向两侧滑开了。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跨进了隧道。
仅仅相隔了不到十几分钟,这里和刚才他牵着绘梨衣漫步时的场景已经截然不同。
没有了穿透海水的柔和阳光,也没有了那些为了烘托气氛而设置的暖色调地灯,整个百米长的海底隧道彻底陷入了浓稠的黑暗之中。外面的海水变得像墨汁一样黑,巨大的玻璃穹顶在深水压迫下发出令人不安的细微“嘎吱”声。
如果让刚才那批连停电一分钟都吓得落荒而逃的普通游客,站在现在这个漆黑一片的深海隧道里,他们恐怕会得当场吓得尿裤子。路明非恶趣味的想到。
路明非放慢了脚步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沿着倾斜的步道,转过了隧道前端的那个大弧度拐角。
下一秒,路明非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屏住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半夜下班走进一部明明空无一人的电梯,靠在轿厢壁上低头看着手机等着它下行。但当电梯门关上,你偶然抬起头的瞬间,忽然发觉这本该只有你一个人的电梯轿厢里竟然挤满了人。
他们就站在你的前后左右,把你围在中间。所有人都低着头,默默地不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微弱的呼吸声都没有,仿佛一开始就站在那里
恐怕任谁的心脏都会在这一刻直接停跳!
而此刻路明非眼前的景象,比这还要惊悚十倍。
那条长达几十米、笔直延伸向黑暗的长长隧道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他们挤在自动步道上,贴在两侧的玻璃前。在微弱得近乎于无的光线下,模糊的轮廓咋一看竟像是一群正兴致勃勃的在海底隧道里看大白鲨的普通游客。
但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拿着手机拍照,也没有人因为拥挤而推搡。
他们就这么安静诡异地站在绝对的黑暗中,仿佛一群被抽干了灵魂的蜡像。
路明非站在他们边缘不到十米的地方,却听不到一丝微弱的呼吸声,也感受不到半分活人该有的心跳和体温。
显然这些“人”并不是游客。因为根据路明非的常识,游客身上可不会长满了青灰色的鳞片,还长着锋利骨刺和利爪。
而似乎是听到了路明非的脚步声,这些“人”在同一瞬间整齐划一的转过头来,盯着他手里那两个香草海盐味冰淇淋……或者说,盯着他鲜活的肉体。
无数双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逐一燃烧了起来。
它们是死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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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在水母长廊里不慎撞洒可乐的栗发少女,咬着一根新的吸管,哼着轻快的歌谣,沿着水母长廊的边缘慢悠悠地踱步进了全景人鱼剧场。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镜片后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游客,锁定了全景人鱼剧场第三排的位置。
穿着白色塔夫绸连衣裙的红发女孩,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少女没有径直走过去,而是又回到了水母长廊,侧身闪进了一间挂着“员工专用,游客止步”牌子的储物间。
三分钟后,储物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原本穿着白T恤与牛仔短裤的清爽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圆滚滚的海洋馆吉祥物帝企鹅玩偶,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帝企鹅”的翅膀里还抓着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气球。
它混在匆匆路过的游客中间,扮演着一个活跃气氛的NPC,时不时用巨大的毛绒脑袋蹭一蹭路过的小孩,惹来阵阵欢笑。或者用翅膀拍打着自己的圆肚子,惹得那些不明真相的家长和孩子们发出一阵阵开心的欢笑。
它就这么一路摇摆表演着,最终停在了绘梨衣所在的座位前。
而绘梨衣正盯着路明非离开的那个拐角,等待着她的冰淇淋。
面对这个突然挡住视线的庞然大物,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防备。
她之前也在动漫里见过这种玩偶服。在她的认知里,游乐园里这些长相奇特的大型玩偶,都是些无害且有趣的东西。
大企鹅往后退了半步,弯下根本不存在的腰,冲着绘梨衣行了一个夸张的礼,随即用翅膀从气球束里解下一只系着红绳的笑脸气球,递到了她的面前。
绘梨衣仰起头,看了看画着笑脸的红色气球,又看了看憨态可掬的企鹅,轻轻伸出手,接过了那根轻飘飘的线。
大企鹅开心地挥了挥两只短小的翅膀,甚至原地转了个圈。
做完这套标准的互动流程后,它没有停留,而是摇晃着身躯转身汇入拥挤的人潮,很快便消失在喧闹之中,再也寻不见踪迹。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下一场人鱼表演即将开始。游客们从水母长廊与海底隧道陆续涌出,全景人鱼剧场里渐渐人声鼎沸。
而绘梨衣则坐在柔软的座椅里,指尖攥着红色气球的棉线,固执的盯着路明非离开的那个拐角。
Sakura去买冰淇淋已经去了很久。
在这喧闹的环境里,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在身边,一丝细微的不安悄悄爬上她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