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继续追问:“那师兄,你当时是在哪儿碰见这位……呃,北欧大神的?是去冰岛旅游的时候迷路了,还是在什么隐藏在世界尽头的遗迹里?”
楚子航转过头,深深地看着路明非,
“就在这里。就在这座城市。”
???
路明非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这座城市?
这座他生活了十九年,他知道哪条街的烧烤摊最好吃,哪个网吧的网管不会查身份证,但在他眼里除了夏天的台风和物价上涨之外,根本没有任何波澜的无聊城市?
师兄现在告诉他,那个骑着八足骏马、手持流星之枪的北欧众神之王,居然就在这座城市里溜达过?!
路明非突然觉得,这座他从小长大的城市变得陌生了起来。
第60章 重返母校
楚子航似乎并不打算去理会路明非那一脸三观崩塌的表情。
“我之前也进入过尼伯龙根,也是在这座小城。”
楚子航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落进路明非的耳朵里。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红绿灯,眼神却似乎穿透了那片红光,看向了某个遥远的雨夜。
“我就是在那个尼伯龙根里……遇见了奥丁。”
“诶?”
路明非本来还在努力消化奥丁曾在这座城市溜达过这个惊悚的事实,冷不丁被楚子航这句话砸中,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师兄……”路明非苦着一张脸,半是无奈半是崩溃地吐槽,“你说话的思维跨度是不是也太大了一点?这神转折简直比秋名山的发卡弯还要生硬啊!”
楚子航微微抿了抿唇。
他其实也知道自己的讲述方式存在问题。
语言表达一直是他薄弱的一环,所以总是“神转折”。在狮心会的会议上,他的发言也是毫无铺垫,以至于常常让听众觉得思维断层。
而他的对手凯撒恰好是个能言善道的家伙,拿着本圣经都能说出话来。所以狮心会副会长兰斯洛特曾经专门就此为他制定了发言策略:既然他语言表达薄弱,不如干脆直接放弃表达……也就是,装深沉,然后让别人脑补。
实践下来效果拔群。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一时间,只有空调出风口还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在慢慢抽干周围的空气。
楚子航记忆里的那条000号高架路上,暴雨如注,冲刷着迈巴赫的车窗。那个平时只会点头哈腰、满嘴跑火车的窝囊废男人,在面对奥丁遮天蔽日的影子和神话中必中的流星之枪昆古尼尔时,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狮子般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男人踏着雨水和死侍的黑血与奥丁战斗,刀光如同银色的飞燕。他用脊背替楚子航挡下了致命的突刺,鲜血混着雨水砸在地上,却依然在死侍的包围中回头,咆哮着让他开车离开。
当迈巴赫撞碎雨幕时,车厢里的爱尔兰民谣《The Trees They Do Grow High》的女声还在回荡。楚子航终于听懂了那首歌的含义,明白了男人为何总是以司机的面目卑微地出现在校外,又为何总是急匆匆地逃离。
但当他歇斯底里地踩下刹车,逆着风雨发了疯似的往回狂奔,试图去找回那个男人的时候,通往那个尼伯龙根的入口却再也找不到了。
他失去了那个男人,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地失去了。那个总是默默注视着他的父亲,永远留在了那个冰冷的神国里。
什么是死?
是终点,永诀,再也握不到的温度,是那句卡在嗓子眼里永远也说不出口的“对不起”。
楚子航的呼吸沉重了一瞬。他闭上眼,将那些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强行压回心底。
他有时候会忍不住去想,如果那天那个十五岁的男孩,拥有他现在的力量;或者,如果那天坐在迈巴赫副驾驶上的,是像路明非这样的怪物……结局是不是就会完全不一样?
也许那个男人就不用一个人去面对奥丁的必中之枪,也许他们父子俩能一起挥着刀,从奥丁的神国里杀出一条血路,然后开着那辆迈巴赫平安的回家。
但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如果。命运的齿轮一旦碾过,留下的只有满地无法拼凑的血肉。
“抱歉。”
楚子航生硬地道歉,将自己的思绪从泥泞的回忆里抽离了出来。
“我之所以提这件事,是因为我有一个推测。”楚子航恢复了那种缺乏起伏的语调,“有一种可能是,你昨天在海洋馆遭遇的那个尼伯龙根,和我十五岁时遭遇的那个尼伯龙根,它们的创建者……是同一个人。”
“哈?”
路明非张大了嘴,瞪着楚子航,下巴差点砸在副驾驶的置物箱上。
“等一下。等一下!”路明非试图梳理着这可怕的逻辑,“师兄你的意思是说,昨天那个弄出一堆死侍和日本妖怪试图把我淹死在海洋馆里的家伙……就是当年你在这座小城撞见的奥丁?!”
楚子航缓缓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保持最高级别的戒备不是因为我要炸教学楼,而是因为我们随时可能会被拽入战场。而我们的对手,可能就是那个奥丁。”
路明非当场就斯巴达了。他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荒谬得像是一部喝多了假酒的编剧写出来的烂片。
这也太扯淡了!前一秒师兄刚给他科普完北欧神话里的奥丁其实也是高阶龙族,字里行间还透着此仇不报誓不为人的深仇大恨。
结果下一秒,师兄就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对他说,哦对了,那家伙可能就在这附近溜达,你赶紧检查一下枪里有没有子弹,我们一会儿给预科生做完心理辅导,可能随时要跟这位北欧众神之王去街角大战三百回合。
这就好比你正坐在街边撸串,旁边的大哥刚跟你吹完他当年在铜锣湾怎么拿着两把西瓜刀从街头砍到街尾的光辉岁月,然后一扭头塞给你一把砍刀,指着马路对面正在等红灯的灭霸说:“走,兄弟,我们去把那个紫薯精给剁了。”
天哪,他只是个放暑假的十九岁少年啊!才刚过完生日没几天!
路明非在心里哀嚎。
北欧神话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北欧的冰川里!没事跑到中国的二线海滨小城凑什么热闹?难道这里的三鲜焖子和烤生蚝很符合阿萨神族的胃口么?!
理智告诉路明非,现在正确的做法应该是立刻让师兄调头,一路狂飙到机场,然后买最近的航班跑回芝加哥。
去他妈的3E考试,去他妈的预科生,老子不伺候了。
可是……他忍不住用余光去瞥驾驶座上的楚子航。
师兄依然是那副不动声色的姿态,但路明非能感觉到,他的心里正在无声地燃烧着某种东西……
那是复仇的业火!
虽然他不知道十五岁那年的雨夜,楚子航在面对奥丁的时候到底失去了什么。
但他有种感觉。
如果那个奥丁真的就在这座城市,那就算前面是真正的阿斯加德神域,这位师兄大概也会毫不犹豫地提着村雨冲进去。
Panamera平稳地穿梭在海滨小城的林荫道上。路明非摇下了车窗。咸湿的海风卷着腥味吹进来,拂动路明非额前的碎发。
窗外是再寻常不过的夏日街景: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呼啸而过,卖冰粉的小摊支着彩色的遮阳伞,仿佛刚才他们谈论的那个骑着八足骏马、手持必中之枪的北欧众神之王,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路明非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刚才的震惊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其实也早就习惯了不是么?从他和古德里安教授见面的的那一天起,这个世界就已经不是他认知里的那个世界了。
网上和你打星际的网友会是青铜与火之王,他的弟弟会从三峡的江底开着高达爬出来试图毁灭世界,那么奥丁出现在这座海滨小城,好像……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的事。
少年忽然怪笑了一声。
楚子航微微偏过头,带着一丝不解。
在面临这种级别的危机时,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值得发笑的理由。
“师兄,”路明非伸了个懒腰,“我突然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理由?”楚子航惜字如金。
“按照师兄你刚才的说法,神话传说其实都是古人照着那些高阶龙族生物写出来的。也就是说,那个所谓的主神奥丁,扒下北欧神话的滤镜之后,本质上也就是一头长得比较拉风的高阶龙类,对吧?”
楚子航略微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从龙族谱系学的角度来说,这个推论没有毛病。
“那就好办了不是么!”路明非一拍大腿,开始讲自己的神逻辑。“咱们都知道,龙族的顶点就是那位黑王尼德霍格,然后排在黑王下面的是执掌四大元素的四大君主。那个奥丁再怎么牛逼,总不能是黑王本尊吧?所以,他撑死了也就是个四大君主级别的龙类。”
“而青铜与火之王诺顿和康斯坦丁,两个四大君主,不都被我给做掉了么?”
“既然能杀第一个、第二个,那再多杀一个奥丁,又有何难?这业务我都熟了,大不了就当是买二送一的暑期大酬宾!”
“吱”
楚子航的脚不自觉地在刹车踏板上点了一下,于是Panamera应声发出一声尖锐的轮胎摩擦声。
他转过头,像看某种外星生物一样看着副驾驶上的路明非。
一时间,这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狮心会会长,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路明非这句话简直狂妄得没边了,把屠杀初代种龙王说得像是去菜市场挑大白菜一样轻松,还“再杀一个奥丁又有何难”。
如果换成学院里其他任何一个人说出这种话,楚子航只会觉得对方要么是喝多了耍酒疯说胡话,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四大君主是站在龙族金字塔顶端的存在,是混血种挥之不去的噩梦,多少代屠龙者前赴后继,付出了血的代价,也没能真正杀死任何一位君主。
但说这话的不是别人。
是路明非。
他说他杀了青铜与火之王,那就是真的杀了。
他说他能再杀一个,那……或许就真的能。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和刚才那种压抑沉重的沉默截然不同。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燃烧。
是啊,有什么好怕的呢?
他已经不是那个在面对着奥丁和死侍群,只能冲回迈巴赫大喊启动然后逃离的十五岁小孩了。
就算对手是北欧神话里的众神之王又怎么样?
大不了,就是再挥一次刀而已。
楚子航看着路明非低垂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那抹平静却坚定的光,缓缓地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但这一个点头胜过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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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航一脚刹车踩到底,Panamera轮胎与地面摩擦,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路明非冷不丁被这一下刹车晃得往前一栽,差点撞在中控台上。他还以为自己刚才那句“再杀一个四大君主”的豪言壮语刺激到了这位杀胚师兄,结果就听见楚子航淡淡的声音响起:
“我们到了。”
“哦哦。”路明非连忙直起身子,手脚麻利地把脚边装着村雨的网球拍包从脚垫上捞起来,递给了楚子航,然后把自己装着阎魔刀的包往背上一甩,推门下车。
一股裹挟着热浪的夏风迎面扑来。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脚刚沾地刚想伸个懒腰,结果抬头一看,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一座气派的欧式锻铁大门铁艺大门,门头上挂着四个烫金大字仕兰中学,在夏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大门两侧的树长得枝繁叶茂,浓密的枝叶在夏日的阳光下投下大片斑驳的阴影,蝉鸣声此起彼伏,和他毕业那年一模一样。
“不是……师兄?”路明非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或是又不知不觉进入了某个尼伯龙根。“你怎么给开到咱们学校来了?”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刚才楚子航说的带舞蹈团团长去海洋馆的事情,嘴角抽搐了一下。
眼看大战在即,可能马上就要跟北欧神话里的主神硬刚了,自己这位师兄居然还要先跑回母校来个忆往昔峥嵘岁月。
难道这位杀胚师兄平时看着冷若冰霜,骨子里其实是个无可救药的文艺青年,想重温一下当年在这片校园里和那位舞蹈团团长一起讨论公海马生孩子的青春美好回忆,好作为死战之前的精神慰藉?
那也不用回母校啊,去海洋馆多应景……
但楚子航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路明非的内心戏。他面无表情地回答:
“诺玛在任务简报里发送的定位就是这里,那个预科生现在就在仕兰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