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沉重得像是粘在了一起，费力挣扎了几下，右眼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光晕涌入，过了好几息，才逐渐对焦。
映入眼帘的，是素青色的帐幔顶，布料细密柔软。
鼻尖传来淡淡的清香，像是晨间沾了露水的兰草，丝丝缕缕。
姜枫下意识转动僵硬的脖颈。
这个动作牵扯到左脸的伤处，传来一阵酸麻胀痛，不由闷哼一声。
伤口似乎被某种力量束缚着，没有崩裂。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着厚实软垫的床榻上，身上盖着轻软的云丝薄被。
房间不大，陈设简洁雅致，一桌一椅一柜，都是原木色泽，窗明几净。
午后的天光透过糊着素白窗纸的雕花木窗棂洒进来，暖融融的。
安静。
姜枫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臂撑起上半身，靠坐在床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细布中衣，左臂和脖颈处缠着厚厚的细棉绷带。
抬起右手，轻轻触碰左侧脸颊。
触感凹凸不平。
他看不到自己的样子，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藏书楼那狭窄过道中骤亮的雪白剑光。
脖颈前森罗剑尖乍现的金铁交鸣，半边脸炸开的恐怖触感。
……无数画面碎片冲进脑海。
那一剑……太快，太近，太致命。
若非心剑与他性命交修，念动即发，在千钧一发之际本能护主……
第193章 伤了根基
姜枫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寒意。
他再次望向窗户，目光凝在窗纸上。
透过那层素白的窗纸，窗外廊下，一左一右，静立着两道笔直的黑影。
轮廓挺拔，纹丝不动。
应当是守卫，也是保护。
就在这时，轻微的“吱呀”声响起。
房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道身着淡青色改良裙袍的窈窕身影，端着一个木质托盘，快步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只冒着袅袅热气的白玉碗。
来人正是叶蓁。
她似乎早就知道姜枫此刻苏醒，抬头对上他望过来的视线，温润的琥珀色眼眸弯起，漾开一抹柔和的笑意，如同春水拂过初融的冰面。
“姜师弟，你醒了？感觉如何？”
她的声音依旧清润悦耳，步伐轻盈地走到床边，将托盘放在床头小几上，很自然地伸手。
指尖泛起白色毫光，轻轻虚按在姜枫缠着绷带的脖颈侧方。
姜枫没有躲避，借机打量着这个女修。
叶蓁收回手，笑意加深，点了点头：
“恢复得比预想还好，剑气已拔除九成，残余些许也已无害，会被玉髓断续膏的药力慢慢化去。”
“神魂震荡也平稳下来了，只是还需静养，不可劳神动怒。”
“哦……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叶蓁，来自天玑峰，担任刑殿医士。”
“多……多谢叶师姐。”姜枫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粗糙的砂纸摩擦，左侧脸颊的肌肉牵扯着伤处，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不必客气分内之事。”
叶蓁端起白玉碗，递到他面前，碗中是色泽清亮的淡金色药汁，药香浓郁并不刺鼻，
“这是固本培元，安神定魂的‘百草养神汤’，趁热喝了，对你有好处。”
“要不要师姐喂你？”
她眨了眨眼。
“我自己来吧。”
姜枫接过药碗，触手温润。
他试了试温度，正好入口，便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入腹，体内涌出一股暖流，灵台确实为之一清，喉间的干涩缓解不少。
将空碗放回托盘，姜枫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叶师姐，那个刺杀我的人……”
叶蓁轻轻摇头，柔声道：
“此事由刑殿严师叔亲自督办，我奉命在此照料师弟伤势，具体案情，并不清楚。”
“你若想知道，我可以即刻去请严师叔，或者林师兄过来。”
“有劳师姐。”姜枫诚恳道谢。
叶蓁微微一笑：“你且安心休息，我这就去通传。”
她端起托盘，转身离开，带上了房门。
…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沉稳的脚步声在门外廊下响起。
守门的两位弟子低声行礼，房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严若锋。
他一袭玄色袍服，面容冷峻，大步走进来，扫了姜枫一眼，直接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
“感觉怎样？”
“回师叔，已无大碍，只是神魂和皮肉还有些疼痛。”姜枫答道。
“剑气再深半分，或者你的心剑反应慢上一丝，掉的就不是半张脸皮，而是整个脑袋，记住这个教训，在宗门内，也永远不要放松警惕。”
“弟子谨记。”姜枫凛然。
严若锋这才稍稍缓和了脸色，面露自责：
“堂堂高原大宗，却被一炼气期刺客，在宗门核心之地刺杀门内弟子，差点成功。”
“说起来，这是我刑殿，整个青岚剑宗的失职。”
“我向师侄道歉！”“万万不可！”
说着，严若锋站起身，向姜枫行了一礼。
姜枫此时肌肉松软，而严师叔动作太快，他只能硬生生受了这一礼。
堂堂刑殿长老，向他一筑基弟子道歉。
由此可见严若锋内心的惭愧。
严若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那样，继续道：
“刺杀你的人，身份已经查明，是开阳峰弟子，名叫沈毅，炼气九层修为。”
“沈毅？”姜枫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嗯，此人平日低调，在庶务殿挂了个闲职，三年前筑基失败……从而跌境。”
他讲了一番刺客的信息，
“根据刑殿初步调查和搜魂所得碎片信息来看，他很可能是在某次外出任务或历练中，心志不坚，受到了魔门诱惑，被拉拢堕入魔道，成了潜伏在宗内的暗子。”
“他用来伪装成摇光峰杂役弟子，骗过守卫和巡查的，是一种魔道中颇为珍贵阴毒的易容秘宝，名为‘千幻面’。”
严若锋冷哼，
“此物并非简单人皮面具，而是以特殊魔功炼制，能模拟他人骨骼轮廓，肌肤纹理乃至细微的灵力波动，极难识破。”
“若非当场擒获，强行剥离，寻常探查手段根本无效。”
“魔道此次将此物用在一个炼气期弟子身上，只为你而来，可见对其谋划之深，对你之重视。”
“此事也暴露出宗门在弟子核查与管理上的疏漏，各峰皆有责任，刑殿已呈报掌门，后续会加强整顿。”
姜枫点点头，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师叔，吴师兄他……有消息了吗？”
严若锋沉默片刻，答道：
“找到了，我们顺着线索，在黑煞谷外围一处废弃的庭院里，找到了吴师侄。”
姜枫心中一紧：“吴师兄他……”
“还活着。”
“但伤势极重，脏腑受损，经脉有多处断裂，更重要的是……神魂受了魔功折磨很可能伤及了修行根基。”
“如今已接回玉衡峰，由他师长亲自看护调养，能否恢复如初，要看他的造化，也需要时间。”
伤及根基……
姜枫的心头一沉。
对于修士而言，伤及根基往往意味着道途可能就此断绝，至少也是艰难坎坷。
吴执事是为了“春风一度”的事，才遭此大难。
“魔道手段，狠毒酷烈，无所不用其极。”
严若锋看着姜枫黯淡下去的眼神，沉声道，
“入了青岚剑宗，踏足修仙之路，与这些魑魅魍魉打交道，便是宿命。”
“他们觊觎你的药方，便敢掳人拷问，敢派暗子刺杀，今日是吴天霖，明日便可能是你，也可能是其他同门。”
“愤怒愧疚皆无用处，唯有握紧手中之剑，提升修为，让自己，让身边之人，不再受这等威胁。”
第194章 剑遁之术
他站起身：
“你此次遇袭，宗门高层已然知悉，接下来这段时日，你便在此处安心养伤，这里是刑殿一处静谧别院，守卫森严，外间之事，自有宗门处置。明白吗？”
“弟子明白，谢师叔。”姜枫重重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