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那么快。”
陈默接过酒保递来的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带着灼热的暖流滑下喉咙,稍稍冲淡了心头的滞涩。
“暂停了半个小时。”
“暂停?”
毛利小五郎挑了挑眉,随即露出恍然和一丝促狭的笑容。
“哦是不是那帮家伙太难搞,把你这个专家都给难住了?”
陈默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又抿了一口酒。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短暂地照亮了酒吧内众人无动于衷的脸,紧接着是闷雷滚过的低鸣。
但这并未打断室内的喧嚣。
“算是吧。”
陈默叹了口气,身体微微放松,倚在吧台边缘。
他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
随后将游戏开始后高桥与佐藤之间如何从角色争执迅速演变为现实矛盾升级。
池上部长的偏袒。
其他员工的束手无策或置身事外。
以及团队任务如何因缺乏基本信任和协作而一再失败,简略地叙述了一遍。
“……我设计那个需要他们交换信息的环节,本意是强迫他们进行必要沟通,结果成了互相提防和指责的战场。”
“后来的团队任务也是一团糟,各自为政,没人听指挥,或者说,没人愿意真正合作。”
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我高估了游戏机制的作用,也低估了现实积怨的深度。”
“中山先生的期待,还有毛利先生你帮忙牵线的这份人情,我恐怕是要辜负了。”
他说完,将杯中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冰块在杯底发出空洞的撞击声。
吧台暖黄的灯光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却映出眼底一丝难以掩饰的挫败。
“什么?!”
毛利小五郎听完后,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方才那点悠闲神色一扫而空。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他的怒气显得格外直白。
“那个池上!还有那两个蠢货!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砰”地一声把酒杯顿在吧台上,引得附近几人侧目。
“公司出钱是让他们来解决问题,不是来表演内讧的!”
“陈默,这不是你的问题!是那帮家伙根本就没带着脑子来!”
他越说越气,脸颊泛红,猛地从高脚凳上站起来。
“走!我跟你回去!我非得找那个池上问个清楚!他这部长是怎么当的?手下的人管成这样,还好意思搞什么团建?”
“毛利先生!”
陈默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冷静点,别冲动。”
“这不是质问的时候,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毛利小五郎挣了一下,没挣开,瞪着陈默。
“那你说怎么办?就看着他们把你精心准备的东西搞砸?看着中山那小子回去挨批?我这介绍人的脸往哪儿搁?”
“游戏是我设计的,局面失控,首先是我的责任。”
陈默的声音依旧平稳,手上却用了点力,将毛利小五郎按回座位。
“我太执着于通过预设的合作关卡来强行扭转他们的关系,却忽略了最基本的”
“关于他们是否还有愿意尝试合作的意愿。”
“当信任本身已经破产时,任何需要信任作为基础的互动,都只会变成互相攻击的武器。”
他说着,给自己又要了一杯水,慢慢喝着。
“中山先生希望借这次活动打破隔阂,这个初衷没错。”
“我设计《迷雾航船》的剧本,核心也是沟通与协作,这思路也没错。”
“但我忘了,人心不是程序,输入合作指令就一定能输出团结结果。”
“尤其是当不合作已经成为某种习惯,甚至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时。”
陈默的目光投向酒吧窗外的黑暗,那里只有海浪翻涌的模糊轮廓和偶尔撕裂天幕的闪电。
“真正的破冰,也许需要的不是一场设计精巧的游戏,而是一次足够震撼的危机,或者一次迫使他们不得不放下成见,直面彼此的真相。”
“游戏可以模拟危机,但模拟不了绝境中的别无选择。”
“是我把问题想简单了。”
陈默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剖析,甚至带着点释然。
承认失败并不好受,但看清失败的根源,却能让人从无谓的焦虑中解脱出来。
毛利小五郎听着陈默的话,胸中的怒气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看了看陈默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自己杯中残余的酒液,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塌了下来。
“你小子……年纪不大,想得倒是挺透。”
他抓了抓头发,有些讪讪。
“刚才是我冲动了,这种事,外人确实不好插手,尤其是他们公司内部那些弯弯绕绕。”
他拍了拍陈默的后背,力道不小。
“行了,别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一次活动而已,成不成功,因素多了去了,哪能全怪你。”
“就算最后真搞砸了,中山那边我去说,那小子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至于我这边,你更不用担心,本来也就是顺水人情,下次有生意,记得请我喝好酒就行!”
毛利小五郎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试图驱散陈默身上的低气压。
陈默转过头,对毛利小五郎露出一个很淡、但确实轻松了些的笑容。
“谢谢,毛利先生。”
“不过,”
毛利小五郎话锋一转,又恢复了那副略带调侃的神色,他重新把目光投向远处卡座,用胳膊肘碰了碰陈默。
“工作的事先放一边,来来,看看那边。”
“那位穿红色裙子的女士,气质相当不错吧?”
“还有她旁边那位,虽然年纪稍长,但风度……”
陈默无奈地按了按眉心。
“毛利先生,我现在没这个心情……”
“哎呀,放松一下嘛!看看美女又不会怎么样,这可是缓解压力的良方!”
毛利小五郎不依不饶,试图将陈默的注意力也拉过去。
陈默拗不过他,只得勉强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瞥了一眼。
然而,就在他目光扫过略显拥挤的酒吧内部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闯入了他的视野边缘。
在酒吧另一侧靠近立柱的阴影处,一个微胖的男人正独自坐在小圆桌旁,面前摆着好几个空酒杯。
是高桥。
他背对着陈默和毛利的方向,低着头,肩膀有些垮,一只手用力揉着自己的额角,另一只手则握着一个刚倒满的酒杯。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嘈杂的人声,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浓重烦躁和阴郁。
与游戏中那个咄咄逼人的“安保顾问”判若两人,此刻的高桥,更像一个被现实压力击垮的疲惫而愤怒的中年人。
陈默正准备移开目光,高桥却突然抓起桌上的酒杯,仰头将里面残余的液体一饮而尽。
动作带着一股狠劲。
然后,他重重地把酒杯顿在桌上,发出不小的声响,引来旁边一桌客人侧目。
高桥毫不在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脚步略显虚浮地朝着酒吧门口走去,很快消失在门外走廊的昏暗光线中。
陈默皱起了眉。
高桥的状态明显不对。
虽然游戏中的不愉快和之前的争吵足以让人郁闷。
但此刻他离席时的愤怒,和此刻在酒吧独饮的颓丧,似乎有些超出应有的程度。
而且,外间风浪已经不小,他这样带着醉意独自离开……
“毛利先生。”
陈默收回视线,转向还在兴致勃勃点评的毛利小五郎。
“我离开一下,有点事。”
“嗯?哦,行,你去吧。”
毛利小五郎随意地摆了摆手,注意力还没完全从欣赏中收回。
陈默不再耽搁,放下水杯,迅速起身,朝着高桥离开的方向快步走去。
酒吧的喧嚣和温暖被迅速抛在身后,走廊里灯光冷清,船体的摇晃感更加清晰。
陈默的目光扫过空荡的走廊,没有看到高桥的身影。
他略一迟疑,朝着记忆中宴会厅和上层甲板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第92章 一语成谶
陈默回到珊瑚厅门口时,里面的人比他离开时更少了。
游戏暂停时的压抑沉闷,似乎随着人员的离散而稀释,但同时也让空间显得更加空荡和不安。
池上部长依然坐在主位,低头看着手机,脸色在屏幕冷光映照下显得有些阴沉。
中山健一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翻滚的海浪,背影透着一股焦虑。
佐藤也还在,坐在远离长桌的一张单人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又像是不愿与任何人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