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两人在靠窗的座位相对而坐。
陈默翻开主持手册,进入主持人状态。
“三天前,米花美术馆,价值三亿日元的印象派名画《月下少女》在安保严密的特展室内不翼而飞,现场无侵入痕迹,所有锁具完好,监控只拍到一名工作人员在非工作时间进出,但此人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你是美术馆馆长通过私人关系聘请的调查员,需要在三小时内还原盗窃手法,找出真凶,并追回画作。”
陈默将基本资料和嫌疑人名单递给安室透。
嫌疑人:美术馆馆长、策展人佐藤美绪、保安经理、新聘艺术修复师清水绫、运输公司负责人。
游戏开始十五分钟后
安室透的问题很细,而且经常跳跃,看似随意,实则环环相扣。
他的第一个问题就跳出了常规的时间线询问,直指一个被大多数人忽略的盲点。
“运输记录显示,画作在运输途中于仓库停留了两小时,理由是‘车辆检修’。”
安室透的手指在记录单的某个角落点了点。
“但这份检修报告的签字人,运输公司的工藤技师,他的签名笔迹,和三天后另一份运单上工藤的签名,在‘藤’字的收笔处有细微差别。”
“陈先生,剧本里设置这个细节,是暗示运输公司内部有人冒充签字,还是仅仅是个美术上的疏忽?”
陈默心里微微一顿。
这个笔迹差异,是他刻意留在线索卡复印件上的一个极隐蔽的破绽,用于暗示运输环节有内部人协助造假。
绝大多数玩家,包括几周前玩过这个剧本的毛利小五郎都完全忽略了这一点,但安室透却敏锐的发现了这一点。
这不由让陈默感叹对方的观察力。
“安室先生观察力真敏锐。”陈默依旧保持主持人平稳的语调。
“这属于剧本线索的一部分,需要玩家自行判断其意义。”
“有意思。”
安室透笑了笑,没再追问,但目光在陈默脸上停留了半秒,像是在观察他那一瞬间的细微反应。
游戏继续进行。
当谈到清水绫用特殊溶剂去除假画保护层时,安室透又抛出一个问题。
“这种溶剂挥发性强,如果在密闭的修复室大量使用,即使有排风系统,短时间内空气浓度也会很高,对操作者的眼鼻有强刺激性。”
他看向陈默,语气像在探讨学术问题,“而清水绫在案发后第二天正常上班,没有任何不适记录。”
“她要么佩戴了专业防护用具,但现场没发现,要么她使用的剂量远小于去除整幅画保护层所需。”
“陈先生在设计这个手法时,考虑过这个剂量与效果的匹配问题吗?”
这又是一个深入技术细节的提问。
剧本里只写了“使用溶剂去除保护层”,普通玩家不会去计算剂量和挥发时间。
安室透却一眼看出了其中可能存在的逻辑缝隙,并以此反问设计者。
你考虑得周全吗?
陈默感到那道平静目光下的其他意味更浓了。
思考片刻后,他谨慎地回答:“剧本设定中,清水绫使用了经过改良的浓缩配方,并采用分区域、小剂量的方式进行操作,以降低风险。”
“详细的配比属于她的个人技术,并未公开。”
这个回答并没有什么问题,游戏是基于理论和设定展开的,既然对方询问这些看不见的细节。
那陈默也可以于此基础上进行补充。
“改良配方……分区域操作……”
安室透低声重复,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什么。
这个回答似乎暂时满足了他的探究,但陈默知道,这更坐实了自己对专业细节有过深思熟虑。
又过了二十分钟。
安室透已经梳理完所有线索。
他把现场平面图、时间线记录、人员口供铺在桌上,用笔在上面做标记,偶尔会抬头问陈默一两个细节。
他的推理速度很快,几乎不需要提示就能找到关键矛盾点。
“修复室的监控拍到清水绫的背影,但看不清脸,她声称自己在处理工作,有工作记录……但记录可以伪造。”
“馆长有虹膜开锁的权限,但案发时他在家,虹膜可以复制,但需要近距离采集……”
“运输停留两小时,仓库看守的证词含糊……”
“保安经理失踪,是遇害了,还是同谋……”
安室透自言自语般地分析着,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画出时间线和关系图。
然后,在整合所有线索,即将做出指认前,他放下笔,看似随意地总结道:
“运输环节的笔迹破绽,指向内部接应,溶剂使用上的专业考量,暗示凶手具备相关知识,而整个计划最精妙的一点,在于用偷窃《月下少女》这个巨大的噱头,完美掩盖了偷梁换柱取走夹层古画的真实目的。”
“这对警方和公众心理的利用,非常老道。”
他抬起眼,看向陈默,那眼神不再仅仅是玩家对主持人的目光了。
“陈先生,这个剧本的诡计,不仅在于技术实现,更在于对各方参与者心理的精准预判和引导。这很了不起。”
推理到这里,安室透顿了顿,但并没有说些什么其他的,只是清晰地将结论说了出来。
第47章 安室透的试探(下)
“我指认清水绫,她是真凶,目的是夹层古画。”
“馆长是不知情的,只是被她利用了。”
“保安经理确实被灭口了,但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太贪心,想分一杯羹,被清水绫处理掉了。”
陈默与他对视了几秒,然后缓缓合上主持手册。
“推理很精彩。”他说,“完全正确。”
“清水绫确实是真凶,目的也是夹层古画,馆长是不知情的,保安经理确实因贪心被灭口。”
“安室先生,您是最快通关这个剧本的玩家!”
陈默直接宣布结果。
安室透听完笑了笑。
“很巧妙的设计,用一幅不存在的真迹作为诱饵,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真正的目标其实是夹层中的古画。”
当了这么久的店主,陈默已经对一些漂亮话很是熟练了,他深知提供一个好的剧本是一回事。
但更重要的是照顾好对方的情绪,让对方获得情绪上的满足。
“第一次玩,就能看穿清水绫的目标是古画,并推理出假画调包,虹膜复制,保安经理被灭口这些关键点,最后直接推出真相。”
“安室先生真的很厉害。”
陈默毫不保留地称赞对方。
“是陈先生设计得巧妙。”安室透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目光却落在陈默脸上,语气随意得像闲聊。
“不过,这种多层反转的设计,对犯罪心理的把握很精准。”
“清水绫故意留下看似指向馆长的证据,又用保安经理的失踪制造恐慌,这需要对人性的深刻理解,以及对调查者思维惯性的预判。”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认识的一些刑警朋友,办案时也常常陷入这种思维定式,过于关注表面线索,忽略了罪犯真正的动机和布局。”
“陈先生在设计这个剧本时,是不是参考了某些真实案例?或者,陈先生以前接触过类似的案子?”
陈默心里一突,但脸上没什么变化,自然地笑了笑。
“您太看得起我了,我就是个普通的小店主。”
“这些剧本都是自己瞎琢磨的,平时喜欢看推理小说和电影,看得多了,就试着写写看。”
“至于专业细节……”他想了想,补充道,“开剧本杀店之后,我查了不少资料,也问过一些朋友。”
“比如虹膜识别,我有个客人是做安防设备的,他给我科普过一些技术原理。”
“化学溶剂那些,是我去图书馆查专业书看到的,毕竟要给客人讲,总不能胡说八道。”
“原来是这样。”安室透点点头,语气依然温和,“陈先生真是用心,连这些细节都研究得这么透彻。”
“开店嘛,总要对自己卖的东西负责。”陈默保持着放松姿态说道,“不然客人一问三不知,下次就不来了。”
“这倒也是。”
安室透站起身,笑道,“不过说实话,这个剧本的复杂程度,比我想象的还要精细,陈先生如果只是看推理小说和电影,恐怕写不出这么真实的手法。”
“您过奖了。”陈默谦逊地笑了笑,“可能就是平时想得多,喜欢琢磨这些。”
“而且剧本杀嘛,总要设计得复杂点,不然一下子就破了,客人也玩得不尽兴。”
安室透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思考,但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温和笑意。
“说得也是,今天玩得很开心,谢谢陈先生,下次有空再来,或者带朋友一起来。”
“随时欢迎。”
陈默送他到门口。
安室透推门出去,回头又笑了笑。
“对了,陈先生如果对真实案件感兴趣,我偶尔也能从朋友那里听到一些有意思的案子。”
“改天有空,可以来聊聊。”
“好啊,那先谢谢了。”
门关上。
陈默站在门后,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他走回吧台,把咖啡杯洗干净,擦干,放回架子。
动作很慢,很仔细。
然后,他关上店门,挂上“临时休息”的牌子。
从柜台底下拿出那个巴掌大的电子检测设备,打开,慢慢在店里走。
吧台、桌椅、书架、装饰画、空调出风口、灯具、插座……
指示灯一直是绿色。
没有异常信号。
陈默不放心,又检查了一遍,特别留意了安室透刚才坐过的位置附近。
还是绿色。
他把设备收起来,坐在吧台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袋里却是已经掀起了一场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