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田枝猜想,对方八成是公司的女员工,因为每到周六下午,她就觉得松夫怪怪的……
这种事情若是在之前发生,福田枝一定会对松夫穷追猛打,严词逼供,大吵大闹,绝不宽待,但现在的她,已经提不起那种精神了,使不出那种力气了。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不止是自己,从阿常发疯死后,伊园家就面临着这种惨况。
无论是自己,松夫,和男,若菜,独生子遵夫,只要有一人偏离,全体都会土崩瓦解。
听着小孩的笑声从外面传来,福田枝蜷缩着身体,看着左臂上的针孔,她眼神呆滞,目光黯淡……
伊园和男下午逃课,从学校溜出来,走进那家他常去的咖啡厅,点了“蜜瓜苏打”,叼着烟朝外看去。
路边停着一辆400CC的紫色摩托。
坐在伊园和男对面的中岛田太郎吊儿郎当的说道:
“我说啊伊园,你也该买一台自己的机车了。”
伊园和男与中岛田太郎小时候的关系很要好,但现在的他变了。
小时候戴着圆圆眼镜,乖巧老实的中岛田太郎,现在居然染着金发,戴着墨镜,外面的机车也是他的,去年就有了。
“这还用你说?等我有了钱……”
伊园和男是高二的学生,从小就不念书,中学的时候还被一位专横的老师贴上了“粪土”的标签,从此便自暴自弃,走入歧途。
幸好,家人给了他温暖和鼓励,他才重新振作起来,结果……母亲阿常发疯而死,父亲民平也自甘堕落,伊园和男自然灰心丧志。
他原本打算国中毕业就离家工作,不再升学,但姐姐福田枝希望他能上高中。
不过……幸运并没有降临在伊园和男的身上,虽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上了高中,但也是整个城市最垃圾的高中。
他入学后就学会了抽烟,还沾染了违禁品,并开始偷东西,加入了飞车党……
他自以为自己很新潮,但实际上只是典型的不良少年罢了……
去年十六岁生日,他想要去考机车驾照,但家庭经济太差了,姐姐根本拿不出钱。
虽然通过打工在今年春天拿到了驾照,但是机车却迟迟买不下来,说到底还是没有钱。
就算有分期的渠道,但是连担保人都没有……
姐姐,姐夫是不会同意自己购买机车的。
“最近很惨吧?我很同情你哦,不过,连一辆机车都买不起,未免也太好笑了,大人说没有钱,其实兜里还是有很多的。
我载你倒是没什么事,但是老是两人同乘,实在是……”
伊园和男朝地上吐了口唾液,被店员鄙视了。
“田太郎,少在这里阴阳怪气,就算你没说,我也会在暑假之前将机车弄到手!”
伊园和男只是在虚张声势罢了……他没有把握,姐姐和姐夫根本不会同意,自己就算打工也拿不到那些钱……
钱钱钱……世上最重要的就是金钱!
伊园和男叼着烟,朝着门外的机车望去,他眼神呆滞,目光黯淡……
福田遵夫是小学三年级的学生。
放学后,他老是从学校后门悄悄溜出,绕远路回家,因为这条路没有其他同学走。
因为如果撞见了其他的小孩,自己一定会被欺负,身边没有老师或者大人,他就尽量少和其他同学见面。
结果,今天运气不佳,他走的那条路的空地,有好几名同学,而且是遵夫最讨厌的那几个……
遵夫不知道该如何抉择,是装作没看见,还是转身离开?
还没等额遵夫想好,那几个同学反倒先看到了遵夫。
“这不是福田吗?”
遵夫担心被欺辱,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
“别跑!我叫你站住!”
书包被人从后面揪住了,手臂也被另一人抓住。
遵夫就这样被他们拖到了空地,三男一女,每个人都面露凶光,不怀好意。
“你又想要装作没看见?”
“每天都穿同样的衣服,真丢脸啊!”
“叫遵夫?谁给你取的怪名字?”
“不服气吗?说出来啊?”
“我听说你外婆发疯去外面杀人,我妈说不能跟你这种孩子一起玩,所以,我们跟你一起玩,是看得起你,你要感激我们才对!”
“疯婆子的外孙!”
遵夫忍不住了,大吼一声:
“不是那样的!我外婆不是你们说的那样的!”
一个男孩揪住了遵夫的衣领:
“不是疯婆子是什么?拿着菜刀乱杀人,杀掉了好多人,没有嘛?”
遵夫瞪着他:
“不是这样的,我……我外婆……”
遵夫话还没说出来,就被一巴掌掀翻在地:
“是精神病对不对!”
遵夫躺在地上,被围殴了,全身痛的要死,只能捂住肚子惨叫。
“疼不疼啊?哭吧?快哭啊!”
“你要是敢向老师告状,会更惨的!”
“乖一点,以后我们还会陪你玩!”
遵夫的嘴破了,嘴角流出鲜血,他用右手擦去,然后张开眼睛看向手上的鲜血。
为什么……我和大家一样,但只有我被欺负?为什么?是因为我妈妈给我取了“遵夫”这个名字吗?还是外婆的关系?
遵夫缓缓站起身,盯着远处的四名同学,瞪着他们的背影。
怒气徐徐涌上来。
那些家伙,太可恶了!
樽夫紧握双拳,手上血迹斑斑,他眼神呆滞,目光黯淡……
伊园若菜心碎肠断,痛不欲生。
改建后的家,客厅很大,朝南的窗户也很大,阳光很充足,但那充足的阳光,反而让若菜更加痛苦。
客厅有电视机,她一天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电视机前度过的。
节目不好看,她也不关掉,看着电视上的明星脸,听着他们虚伪的笑声,日复一日,始终不变。
每当外面传来汽车引擎或喇叭声时,若菜就会毛骨悚然浑身颤抖。
然后她会本能的看向自己的下半身。
那里有一双细细的腿,膝盖以下的部分却没有血液流通。
她原来的纤纤玉足已被切除,如今换上的是冰冷的义肢……
去年秋天,她放学后遭遇车祸,失去了双脚。
若菜撞到头部,有些记忆都丧失了。
后来有人告诉她。
一只小猫被困在马路中央,她见状便跑过去救小猫,不料被车撞飞,摔至对面车道,倒地不起。
另一辆大卡车驶来,眼看就要辗过她,那司机慌忙转弯,但仍迟了一步。
若菜虽逃过死劫,双脚却被辗碎
可怕的“双重事故”。
虽留住一命,但小腿遭巨轮辗过,骨成粉,肉化酱,只能切除。
若菜在病房中醒来,当她得知这残酷的事实后,立刻陷入疯狂状态,乱嚷乱叫,大哭大闹。
她的心已被凿出名为绝望的黑洞。
医生和家人再怎么安慰,也无法将此洞填补。
出院回家后,只能与轮椅假肢为伴,虽然现在已经习惯,但心中依旧绝望万分!
若菜从小就知道世上有许多不幸的惨事,但她始终认为那些灾劫不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即使在母亲阿常和父亲民平惨死之后,她也还是坚信自己不会直接遭逢任何灾难……
这究竟要怪谁?
要诅咒那只小猫吗?
还是怪自己不该突然冲出去?
或者该怨愤那两名撞到她的驾驶员?
事到如今,追究这些没有意义了。
他无力去复健,也没心情去求学。
她每天起床后,就坐进轮椅,然后吃姐姐福田枝做的饭,然后去厕所大小便,然后姐姐帮自己洗澡,剩下的时间,就是坐在电视前自怨自艾。
父母去世后,姐夫松夫对自己没有亲切感了,哥哥和男变成了不良少年,外甥遵夫变得沉默寡言,姐姐也变得无精打采。
真是霉运当头,祸不单行。
若菜想到这里,长叹一声,珠泪双垂。
她眼神呆滞,目光黯淡……
“只有你,始终如一,未曾改变。”
若菜看向了身边的褐毛公猫,它的脖子上套着红色项圈。
若菜一说话,褐毛公猫便转过了头,喵了一声。
“武丸,津田你去游泳了吗?”
武丸又喵了一声,若菜将其理解为“还没”。
“武丸你真幸福,无忧无虑,无牵无挂。”
伊园家原本有一只猫,小玉。
小玉已经被伊园家养了许多年,但在重建房屋完成时,小玉就因为衰老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