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扭头一看,那女人就跟在他的身后。
绢川停下脚步,想要等女人跟上来,但自己一停下,女人就也跟着停下……
绢川看着女人,想要朝她走去。
但女人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靠近。
绢川无奈,只好行礼,继续在河堤行走。
走了一会回过头去,女人依旧跟在他的身后,冲他摇头。
就这样,二人走走停停,反反复复多次。
每当绢川看向他,女人就像是条野狗,用沉静的眼神望着绢川,轻轻摇头。
河堤樱花开的烂漫,四处飘落,将白色桥面染成不同的颜色。
绢川每次回头,都能看到那如人偶的女人。
就这样,女人跟着绢川走到了千代桥,二人停在了桥中央。
绢川不顾女人的连连摇头,走到了女人的身边:
“那些诗卖给我好吗?”
女人摇了摇头,然后转过身将手中的一张诗稿丢进了河里。
一张又一张……
白纸混在樱花中,落入河中流走……
绢川愕然的看着女人的侧脸。
直到女人的手中只有一张诗稿时,他看到女人眼中浮现出了踌躇。
那是一首名为《妻呦》的诗。
【妻呦,你的手为何不拿起刀。】
绢川夺过那张诗稿,将其丢入河中。
“为什么跟着我?”
女人小声的呢喃道:
“我在跟着你吗?”
“可是……老师你刚刚不是说……我可以随时来找你吗?”
是这样啊
绢川明白了女人的心意。
女人被自己这句话所吸引,当场抛弃了丈夫和孩子,跟随了绢川。
但她不愿相信自己的选择。
无论是抓住绢川衣袖的选择,还是紧跟绢川的选择,亦或者是丢弃丈夫诗稿的选择,她都不明白。
她虽然否认了这一切,但是她的身体却依旧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可能为了照顾丈夫孩子,已经让她筋疲力竭了吧?
绢川的那句“随时可以来找我”成为了她的救命稻草。
她在不知不觉中,抓住了那根救命稻草。
“你会再次站在舞台上吗?”
女人听到绢川的话,没有回答,只是呜咽着流出一行泪水。
绢川伸手按在女人的唇上:
“不许哭,如果你要当演员,就要忍住眼泪你可以咬我的手指。”
女人咬住了绢川的手指,头发垂在绢川的手腕上,茫然听从了绢川的指令。
绢川感觉对方只轻轻一咬,自己身体的血就冲破皮肤,流入了女人的身体里。
小菊。
绢川情不自禁的在心中低吟。
随即搂着女人走到了桥附近的家里,拿出了两百块,交给了女人:
“今天你先回去,用这些钱料理好身边的琐事,然后再来找我,我希望你早来一点。”
两天后女人抱着包袱,来到了绢川家。
她用一百块请了隔壁邻居的老婆,照顾自己病床上的丈夫。
然后用剩下的一百块交给姐姐,让她帮忙带孩子。
绢川问她,丈夫有没有反对。
女人只是默默的摇了摇头。
绢川将准备好的和服,发饰,交给了女人。
随即开口说道:
“我想要你装扮成小菊,所以准备了这些,小菊是见习艺伎,十六岁。”
女人虽然不解,但却对绢川百般听从。
绢川叫来了女梳头师父,替她梳了发型,然后换上了和服……
渐浓的暮色撒下跳跃的光屑,梳妆打扮后的女人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绢川梦想中的容颜已经完全呈现了出来。
无懈可击的小菊诞生了。
绢川用手轻揉了一下,女人额前的发丝,让其垂在眉端。
而女人则一直用疑惑的眼神望着绢川。
“为什么?”
“为什么老师认为我一定会来?为什么老师如此的信任我?”
女人的言下之意,就是问绢川不怕自己拿着两百块逃走吗?
绢川脸上浮起笑容:
“我一点也不怀疑,我相信你一定会来。”
“在那条樱花道上,你已经舍弃了自我,开始依靠我灌输的意志生活。”
女人的眼眸中闪着光芒。
“真的吗?”
她嘴上说的像是别人的事,但眼中充满了对绢川的绝对信任。
绢川将《贞女小菊》的剧本放在了女人的腿上。
“你要当演员,就要成为我的人偶,每根手指,每缕发丝,都要按照我的指示行动!”
“如果你没有在樱花道上舍弃自我,那么你现在就要舍弃自我!”
女人点了点头,虽然很轻,但很坚定。
绢川搂着女人来到了书桌前,然后摊开了纸笔,用手抓住了女人的手,像是教女人写字般,在纸上下了誓词。
其一,我会成为老师的人偶。
其二,我会听从老师的命令,将全部身心都托付给老师。
其三,我要依照老师的意志哭,依照老师的意志笑。
其四,我只相信老师,依赖老师,爱慕老师。
最后,女人在绢川的指引下,写下川路鸨子的名字。
这个名字,是绢川从恩师鸨岛玄鹤和自己的名字中,各选了一个字,组成的艺名。
绢川没让女人按血手印,而是让女人独自沾了墨水。
只有让女人凭借自己的意志按下的誓词,才算是真正认可了誓词的内容。
待到所有结束后,女人看向了绢川:
“在我心头灼热燃烧着的,也是老师灌输的意志吗?”
女人说话的时候嘴唇和声音都颤抖。
“告诉我,这个时候我该说点什么?”
女人说完话,安静的抿紧了精致小巧的嘴唇……
两个月后的六月。
《贞女小菊》的首演大获成功。
剧评家评价鸨子不光美,演技也高,让人想起了净琉璃的人偶。
舞台上的鸨子之所以能够完全化身为小菊。
自然少不了绢川的培养。
不过排练的时候,绢川就发现,鸨子并不是在演小菊,而是将自己原有的心声抒发出来。
鸨子和小菊意念合一。
绢川所要做的,就是解除鸨子的紧张情绪,引导她在舞台上自然的表达自己。
首演前的一晚,绢川半夜醒来,发现躺在身边的鸨子不见了。
朝客厅看去,见到鸨子蹲在窄廊上,俯视着夜晚的庭院。
月色清澄。
本想开灯的绢川收回了手,悄悄来到了鸨子的身后。
鸨子手上拿着一面镜子,正凝视着月光映照下的自己。
那面镜子是绢川给她的:
“看看镜子中的自己,你会看到小菊。”
得到了绢川的指示,鸨子每当丧失信心后,便会拿出镜子凝视自己,用以消除紧张的情绪。
感觉到绢川就在身后,鸨子没有回头,而是在镜中寻找绢川。
二人的目光在镜中相对,绢川开口:
“有我在,你不必担心。”
鸨子没有回答,逃到了客厅,背对背与绢川坐下,月光透过屋檐,照在榻榻米上。
鸨子摇着镜子,似乎想捧起那道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