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身为一个讨厌宗教,讨厌传教的人,实在是难以理解京极堂的道理:
“诈骗就是诈骗,玩了把戏的人就应该被彻底抨击才对,而且啊,无论是传教,还是救济,谎言依旧是谎言,明知道就是诈骗,却放任不管,我实在是不敢苟同你这种思维!”
我不甘心,我不能接受京极堂随随便便的容许这些诈骗犯的存在。
京极堂叹了口气,继续开口:
“神秘学源称为‘occult science’,可是曰本人一看到‘science’就想将其翻译成‘科学’。”
“最终使得神秘学变成了与自然科学对抗的怪异科学,这实际上是极其愚蠢的事。”
“实际上,这个词语的原本意思是‘被隐蔽的知识’。”
“简单来说这些隐蔽的知识,各有各的法门,每种都互相独立,是不会被混淆的类别,但到了十九世纪时,却被埃利法斯里维混为一谈,占星术,数秘术,降灵术,全部都一箩筐的丢进了反自然科学的箱子里。”
“简单来说,只要怪异的,难以理解的,不被科学承认的东西,全部不分好坏的,丢进了名为‘神秘主义的箱子’之中。”
“然后再把这盖子盖住,让人对其畏惧。”
我不解:
“所以呢?你想要表达什么?”
京极堂看着我,缓缓开口说道:
“关口,听好了,原本不该放在‘神秘主义箱子’中的东西,却被放入了‘箱子’之中,这会使得原本不该被抨击的对象,遭到没来由的抨击。”
“正牌的灵媒赌上身家性命守护的东西,被一些假灵媒随意的公开,就像是魔术一样,大家都知道他是有机关的,但是机关一旦公开,就会让魔术失去欣赏的价值,但有些人就是要做公布机关这种事。”
“灵媒也是一样,他们有着不可说,不可问的秘密,宗教家也有为了避免讨论,预言,奇迹,超能力,神的领域,从而选择用教义,轮回,因果,以及一些譬喻故事来解答信徒心中的疑惑。”
“所以掀开箱子,看他们究竟是真是假,实际上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行为。”
“因为不打开箱子,也能分得出来!”
“超能力者是非神秘主义,占卜是准神秘主义,灵媒是真神秘主义,宗教是超神秘主义。”
“关口,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你执着于将箱子打开,因为如果没有打开箱子之前,你都没有办法相信。”
“但是,关口,箱子这种东西并不是不打开,就会失去价值,内部装了什么其实不重要,箱子本身就有作为箱子的存在价值。”
“‘隐蔽的知识’之所以需要隐蔽,是因为它们在隐蔽之下才能产生意义。”
“假设在一个箱子上写着点心,就算里面只放了垃圾,在打开之前就跟真的放着点心没有差异。”
“要吃点心而打开盖子就会发现是谎言,但如果一直没有打开盖子,里面的东西就一直都是点心,不会是垃圾,知道里面是垃圾的人,没有必要在旁边说出真相,破坏了别人原本期待的心情!”
虽然解答的方式乱七八糟,听得让人头大,但是我算是理解京极堂在说什么了:
“神秘主义是收音机,不知原理也能收听。”
“但若是有人不知原理,声称其内有小鬼在唱歌,我如果为了抨击,去斥责收音机本身,就是文不对题的行为。”
“所以,我没必要斥责收音机本身,也没必要掀开收音机的盖子,我只需证明小鬼的存在,是一派胡言即可。”
“虽然掀开盖子,讲述收音机发声方式,能很简单的证明小鬼不存在。”
“但知道歌声其实是来自电流运作后,原本的梦想也会随之破灭,所以我实际上根本没必要,动到收音机本身。”
京极堂对我的解答,异常的满意:
“没错,不理解道理乱加批判不见得就是好事,只会混淆视听。”
“记得之前曾有过帝大的教授,专攻于研究念力拍照,千里眼之类的超能力,但最终却因为作假而失去地位,名叫福来友吉。”
“他在朋友的介绍下,认识了一位拥有千里眼的女性,后续又发掘出了另外两名拥有千里眼的女性。”
“结果,福来友吉遭到了学术界的批判放逐……”
“大家都认为他是想要博取名声,但我认为他是真心想要从学术角度来研究尚未解明的超能力。”
“我虽然不知那三位拥有千里眼的女性是否是诈骗,但不如仔细想想好了,超能力并非是迷信。”
“超能力这个名字,就说明了,它本身的出发点就是想要不使用灵魂作祟之类的体系,来说明现在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换句话说,超能力反而是距离迷信最远的……”
“只是因为所有人,把这些不被科学证实的事情,一股脑的塞进了‘神秘主义箱子’之中,最终导致了他们成为了迷信与诈骗。”
“这种一棒子打死的行为,就像是害死了根本没有犯罪的人。”
我觉得京极堂说的似乎没错。
因为名字就是一切,既然叫超能力,那么就说明是超过普通人的能力,按照这个理解,只要是超越常人极限的能力,都能够被理解成超能力。
比如能够突破人类极限的奔跑,跳跃,举重。
不然的话,超能力反而应该叫做魔咒或者是禁咒才对。
经过了长篇大论,京极堂终于进入了重要的主题:
“现在,鸟口,我想要问你的是,你的对手究竟是谁?”
听到了京极堂的话,我明白京极堂为何要给我们讲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因为想要与对手交手,最重要的事情是要知道自己究竟在和什么样的人交手。
如果连对方是超能力者,灵媒,算命师,宗教家都分不清的话,话题根本没有办法继续。
鸟口听到京极堂的话,沉思了片刻,慎重的发言:
“我想采访的对象是灵媒。”
“虽然在我来之前,我曾随便的给他起了,算命师或者是神棍这种称呼,但对方应该没有所属教团,也不做预言。”
“他们做的是帮人祛除不幸,的救济行为。”
“当然,他们也没有宣称自己有超能力,因此也不是超能力者。”
“另外,中禅寺老师,没听有人抱怨,也没人向警方检举……”
“信徒很多……这应该表示实际上有很多人得到救赎吧?”
“因此根据刚刚的论点来看,我是不是不该去抨击对方?”
鸟口顿了顿,没等京极堂开口,继续说道: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揭发这个灵媒,并希望借助中禅寺老师的智慧!”
京极堂听到鸟口的话,挑了挑眉毛,会心一笑:
“把你的理由说来听听吧,鸟口。”
鸟口笑着点了点头,立刻开口说道:
“敌人的名字叫做‘封秽御神’,信徒们都称其为教主大人。”
“他们的活动地点在三鹰,是一个小工厂改装成剑道场一般的建筑,御神是建筑本身的称呼。”
“教主没说自己拥有神力,只自称是神通广大的御神信奉者,换句话说,那个名叫‘御神’的建筑才是主体,教主只不过是信徒。”
“教主并不要求信徒信奉‘御神’主要指导信徒们改善生活态度,和舍弃污秽的财产。”
“而且有趣的是,教主可以洞悉信徒的秘密,但无论是祈祷费,驱邪费全部都不收,也就是免费!”
“简单来说的话,就是暗示信徒应该抛弃不洁的财产,过清净的生活,这样的话幸福才会到来。”
“而这些污秽的财产就由教主来保管,放入神圣御之中清净,如此一来,不洁之财就会变成净财。”
我不解,怎么听起来像是洗衣店?
“按照刚刚的说法,如果真的能因为这样变得幸福,似乎也不错,而且是暂时保管,应该能讨回来吧?”
鸟口听到我的话,点了点头:
“道理是没错,但问题是……信徒们变得越来越不幸……”
“不管怎样,不舍弃不洁之财会变得不幸,舍弃不洁之财也会不幸……”
京极堂总算开口了:
“所谓的越来越不幸,是什么意思?是经济层面还是精神层面的?”
鸟口歪了歪头:
“中禅寺老师,您的意思是纵使经济贫困,只要精神能安宁便不算不幸吗?如果这样的话,倒还好,但事实并非如此。”
“教主绝对不会要人把钱全部拿出来,只说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即便拿五,十也不会多说什么。”
“一开始大部分信徒都不会拿多少钱,并认为自己赚到了,因为相比于昂贵的灵媒,这里很便宜,先不管厉不厉害,先信了再说。”
“但既然会寻找灵媒的人,就说明信徒本身就正在遭遇不幸,即便维持两天清爽心情,就会被立刻打回原形,这个时候教主只要暗示,拿出污秽的钱越多,就越能变得幸福。”
“在这种情况之下,信徒就像是被洗脑了一样,只要拿出了一次,后面就会越拿越多。”
“而能买幸福的钱越少,不幸也会跟着倍增,最终变成了恶性循环!”
“总之,这是非常恶劣,但却非常有效果的手段,御神的信徒全部都深陷在这种恶性循环之中。”
“赚了钱就将钱供给御神,想要以此获得幸福,但是没有钱又会变得不幸,所以更要赚钱供给御神获得幸福……”
我听到了鸟口的话,觉得很气愤:
“这……太恶劣了,根本就不算救济啊!”
我好不容易开口,却被京极堂无情的否定掉了:
“这当然算救济。”
“如果有跟温度计,体温计一样的东西,能够精准的测算出幸福就好了,但很可惜,并没有这种东西。”
“所谓的幸福是极端主观的感受,一个人是否幸福第三者无法得知,也有人在自己立场变得不利后才能获得幸福,也有人明知是蠢事却反复进行才能获得安定感,比如酒精中毒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如果以社会观点来说,抽烟也对身体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本来信仰就跟药物不同,物理性的危害甚少,所以还算好吧?”
我依旧摇头:
“可是这个灵媒实在是太狠毒了,吸金过头,即便不能揭发他,也应该给信徒进行适当的建议和提醒吧?”
京极堂依旧反驳了我的话:
“现在就算有人公开站出来,说明了御神的诈骗手段,也只是让信徒更混乱罢了。”
“因为他们等于是失去了不幸人生中唯一的依靠,除非信徒打从心里认为御神不值得信任,不然的话,信徒们是不可能有自救的觉悟的。”
我叹了口气,感觉很是悲伤:
“所以,你打算放任不管吗?”
京极堂看向了一旁的鸟口:
“关口,你听鸟口把话说完吧,他应该有他想要告发御神的目的。”
鸟口点了点头,继续说明自己的观点:
“御神内部的构造我大致了解。”
“不过,看在关口老师如此急躁,我便先说我的结论吧。”
“简单来说,御神似乎和相模湖也就是武藏野分尸案有关……”
我听到鸟口的话,还以为他在胡言乱语:
“喂鸟口,分尸案和这次来访没关系吧?我们不是在谈御神吗?”
“这样会不会有些太离题了?”
鸟口表情严肃的看着我,郑重其事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