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朵复苏的花,应该是苑田看到房间里的花快要枯萎了,所以在第二天早上外出,在河边折了一朵花,替换了本该全部枯萎的花。
因为只有这样才符合《复苏》里自己想要重生的意境。
旅店老板说苑田回来的时候,眼神茫然若失,即便外面下着大雨,手上拿着伞,却没有打开。
想必,那伞里藏着折来的花。
苑田不想让老板看到,更不想让朱子看到。
朱子的死,应该是不测的。
苑田想要创造作品的决心很强,但还不至于坏到这种地步。
更何况,朱子实际上是《复苏》诞生的重要证人。
至于最后一点,就更不用说了。
实际上,苑田在伪装“菖蒲殉情案”后的自戕。
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
完成《复苏》后,苑田作为一个歌人,他清楚的明白,自己在《复苏》五十六首后,再也写不出更好的作品。
自己作为歌人的生命已经燃尽在了《复苏》五十六首之中!
作为一个歌人,苑田完成了《复苏》五十六首这部杰作,已经心满意足。
剩下的就是给《复苏》五十六首,附上“菖蒲殉情案”这个现实,同时也是为了让自己的名字能够以一个悲剧歌人的称号流传后世。
为此,苑田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死,来为自己的歌人生涯画上句点!
然而,殉情未遂后,苑田还需要三天的生命。
他为了让人们相信,《复苏》五十六首确实是在“菖蒲殉情案”发生后所写,所以他必须让人们认为,他一连三天,都在旅馆着了魔一样苦苦的写作。
但事实上,苑田那三天无所事事,什么事都没做。
只是站在窗户前,茫然的看着车站那边。
所以当旅店老板进来的时候,苑田才像是怕被旅店老板发现似的。
苑田不想旅店老板看到自己在窗前,并不是因为担心旅店老板看到自己在等别人。
而是因为苑田不想让旅店老板认为,自己在这三天的时间里无所事事。
至于为何是三天呢?
因为菖蒲花的花期,大约只有三天。
苑田想要效仿花的生命,来让自己的死变得更有戏剧性。
我从一朵菖蒲花中,推理出的真相,究竟是不是真的呢?
我没有办法断定。
这一晚,我雇了船家,到了“水返脚”乘舟。
在黑暗和灯笼火光中,选了苑田和朱子乘舟的相同时间,相同方向而去。
两年前,在这条河上,苑田和朱子的矫情了,真的是一个歌人以自己作品为蓝本,演出来的戏吗?
即便答案是对的。
苑田的生命也依旧摆脱不了空虚吧。
那种寂寥感,就算作品是空想出来的。
也还是有个人意识掺杂其中。
在不同意义上来说,《桂川情歌》,《复苏》纵然是苑田在纸上虚构的,但它却是靠着一个歌人的空虚感支撑而成的杰作,这一点应该无可动摇。
“是菖蒲呢!上头开的,昨日的雨水把他们给拔起来了。”
花赶上了小舟,从小舟的两侧朝着下游飘去。
白的,紫的,交织成不同的花纹,像是为河流穿上了花衣。
我觉得,眼前短暂的线条,从黑暗到黑暗漂过去的花,好像是苑田所遗留下的几千首歌里的无数词语,那正是和苑田有过感情的女人们的生命里的残灯。
纵然苑田的歌是虚构的。
而成为歌,为歌牺牲的女人们的情,却是真实的。
桂木文绪,依田朱子,阿峰还有琴江。
无一不在苑田的真情实感中绽放又凋谢。
我好想在心中里双手合十,向这些不住地流逝的花膜拜一番。
因为我禁不住地想祈求:
文绪的生命,朱子和阿峰的生命,还有和苑田仅仅有过一夜之缘的那些红灯下的女人们的生命……
但愿在死后的永恒的黑暗里,同样地以那种花的颜色浮泛着。
第370章 短篇推理小说的最高峰
江留美丽看完了舞城镜介的《菖蒲之舟》,与其说是震惊,倒不如说是悲伤。
因为舞城镜介的《菖蒲之舟》虽然是一篇推理小说,在整个故事之中,也发生了三起命案。
但这三起命案,除了苑田的命案是设计而为,另外两起命案全部都是意外导致的。
虽然这番话,若是让没看过的读者听到了,一定会说:
“什么推理小说中有巧合?有意外?不是故意杀人?那就不看了!一听就是烂书。”
但只要放下这个摒弃的因由,耐下性子的观看《菖蒲之舟》,那么读者一定会清楚的明白。
《菖蒲之舟》的谜面根本就不在命案上。
江留美丽的思绪,被坐在正中间的野间源次郎打断了:
“好了,我看各位都放下了手中的稿子,那就说明各位都已经看完了,舞城老师的这篇《菖蒲之舟》了。”
“所以,请各位发表一下,对这篇《菖蒲之舟》的见解吧?”
“我个人是觉得《菖蒲之舟》非常完美,但我还是想要知道,这篇《菖蒲之舟》究竟能否再创《花虐之赋》的辉煌。”
野间源次郎的话刚说完,便将目光放在了江留美丽的身上。
朝着江留美丽用力的眨了几下眼睛。
野间源次郎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因为江留美丽不光是舞城镜介的短篇推理小说的责任编辑,还是《礼帽》杂志的创刊人,以及现在讲谈社的第一份畅销报纸《讲谈考》的总负责人。
光是这三个头衔加在一起,就已经说明江留美丽此刻已经登上了讲谈社的高层。
但是实力是实力,地位是地位。
很多时候,在一个公司里面,实力最好的并不代表地位也是最好的。
大部分情况之下,实力与地位并不相符。
江留美丽此刻就面临着这种尴尬的境地。
虽然江留美丽手上握有,和“奇诡天才”舞城镜介一起合办的《礼帽》杂志。
《礼帽》杂志也在这三个多月的时间,成为了曰本屈指一数的短篇推理杂志。
《讲谈考》更是在曰本报纸业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但无论江留美丽做出了多么辉煌的成绩,在讲谈社内部都并无特别高的地位。
野间源次郎现在就是在为江留美丽铺路,让江留美丽在每次的会议先开口,以此向其他公司高层做出暗示,告诉大家,谁更有话语权。
只有这样做,野间源次郎才能找到机会,为江留美丽晋升。
江留美丽虽然年龄不大,但是毕竟是双叶社社长之女,更在早川书房担任过,《埃勒里奎因推理杂志》的主要负责人。
从小耳濡目染的见识过许多常人不可能见到的商业交际,自然清楚野间源次郎的用心良苦。
想到这些,江留美丽当即便站起身,直接利用自己娴熟的推理小说知识,对舞城镜介的《菖蒲之舟》进行了系统评价和分析:
“对于刚刚野间社长提出的问题,也就是舞城老师的《菖蒲之舟》究竟能否再创《花虐之赋》的辉煌?”
“对于这件事,我觉得应该从三个点来系统的分析。”
“首先,第一点就是,《菖蒲之舟》是否真如舞城老师所言,超越了《花虐之赋》?”
江留美丽的目光依次扫过所有人。
这其中有人认同的点了点头,但同样有人犹豫了片刻,做出了摇头的动作。
江留美丽见此情景,继续开口说道:
“想要知道《菖蒲之舟》是否超越了《花虐之赋》,实际上非常困难。”
“因为一篇小说的好坏,并不能做出系统性的量化,因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阅读审美,我之蜜糖彼之砒霜这句话,并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即便是大众都觉得不好看的作品,也还是会有少部分人喜欢,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们只能采用比较生硬的粗糙对比,在迎合多数人的审美的情况之下,对《菖蒲之舟》和《花虐之赋》进行系统性的对比,以此得出两篇作品谁更出色。”
“首先从故事梗概开始说起吧。”
江留美丽清了清嗓:
“首先来说《花虐之赋》吧。”
“《花虐之赋》虽然结构较为复杂,但实际上情节非常简单,主要讲述戏剧作家绢川与女主角鸨子之间形同木偶师与木偶的故事。”
“故事利用了大段的篇幅,讲述了绢川和鸨子二人的相遇,相知,相爱,让读者认为,鸨子是追寻了爱人绢川而殉情。”
“故事的主视角,作为绢川弟子的‘我’,因为意外发现了二人情感中的异样,决定探寻二人之间的秘密,最终查出了绢川和鸨子心中畸形的情感。”
“我相信在坐的各位应该都已经看过了舞城老师的《花虐之赋》,所以应该清楚的知道,《花虐之赋》从推理的角度上来说,其实很薄弱,《花虐之赋》之所以能够风靡曰本,其实是靠其内的畸恋和情节取胜的。”
听到江留美丽的话,刚刚支持《花虐之赋》的讲谈社高层有些坐不住了,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江留美丽根本没打算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我知道有人想要反驳我,但请先不要着急,因为我也很喜欢《花虐之赋》,但一码归一码,事实上《花虐之赋》的整个故事,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一个隐蔽到不能再隐蔽的‘叙述性诡计’。”
“也就是‘老师’这个词,众所周知,‘老师’在曰本都是称呼作家,医生,还有律师,教师一类有名望的人的尊称。”
“因为《花虐之赋》中出场最多的人,就是绢川,所以大部分人在阅读《花虐之赋》的时候,都先入为主的认为,故事里的‘老师’一定就是戏剧作家绢川,但是在故事的最开始,也曾提到津田多美也就是鸨子的丈夫,是一位诗人。”
“在这种情况之下,‘老师’一词,就成为了整个《花虐之赋》故事的‘核心叙述性诡计’。”
“听到这里,你们一定会说,《花虐之赋》里面分明还有一个非常厉害的自杀动机,明明那个自杀动机,才是整个《花虐之赋》的‘核心’,我为何要把,‘叙述性诡计’当做是故事的‘核心’呢?”
“实际上,我之所以认为‘叙述性诡计’是《花虐之赋》的‘核心’,全因为,故事结局的震撼感,实际上就是‘叙述性诡计’造成的!”
“试问在座的各位,如果你们在《花虐之赋》的故事一开始,就知道津田多美一直都深爱着她的丈夫,跟着绢川,只是为了给自己的丈夫治病,即便舞城老师依旧在结尾,放出了‘倒果为因’的自杀动机,你们还会像是当初一样震撼吗?”
江留美丽的这一番话,说的有条不紊,有理有据。
因为《花虐之赋》身为推理小说,其推理的浓度并不高,能够获得整个曰本读者的喜爱,与题材和文笔密不可分。
换句最直白的话来讲。
《花虐之赋》之所以能够获得曰本读者的喜爱,风靡曰本让电视台报纸争相报道,最终斩获了“曰本推理作家协会短篇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