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二人在某处约定见面,将冈田启介杀害,然后伪装成意外尽管我不愿想象到这一步。
我现在依旧希望,那是冈田启介遭了报应。
“逃跑未尝不是个好主意。”
在车站为我送行时,阿岩你说了这句话对吧?
那并不是对我说的,而是自言自语?
或许是沉默到底的罪犯,所留下的唯一告白。
我只是一言不发的仰望着你,像是二十年前那位孩童的目光。
阿岩,你的眼神,真的和那个绑匪一模一样。
阿岩,真一被绑走的时候,你没有报警,纯粹是因为你不信任警方吧?
真一的智力发育有点迟缓,其实不必担心他会将父亲是警察这件事告知给绑匪。
但……阿岩你的内心害怕极了。
害怕万一劫匪知道孩子父亲的身份,会让真一惨遭杀害。
畏惧此事,你将报警这件事抛之脑后。
最终在刑警和父亲这两种身份之中,选择了父亲。
一贯认为即使牺牲小家,也要贯彻刑警之道的你,在最后的关头,依旧选择了父亲这个身份。
那只是一桩父亲因为顾及孩子性命而闭起双眼,在走投无路时所犯下的过分愚蠢的案件罢了。
而在那位愚蠢至极的父亲的双眼里,我看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叔叔。
“逃跑未尝不是个好主意。”
最后,阿岩,我要将这句话原封不动的送还给你。
再见了,阿岩。
从今往后,关于那桩案子,我将永远保持缄默。
宇山日出臣看完了《来自往昔的声音》,不知道为何,竟感到鼻子有些许的酸楚。
说句老实话,宇山日出臣身为曰本前三出版社的图书出版部编辑,什么样的投稿自己没见过?X美,X合,X兽,X奇……有着各种癖好,各种扭曲的稿子,一年少说要有几百份。
所以在看到《来自往昔的声音》里,主角肉麻的叫着“阿岩,阿岩”,总觉得太过于奇怪了。
尤其是在,知晓双方都还是男人的情况下,就更觉得有些生理不适。
起初宇山日出臣还以为,舞城镜介要专攻一下中年女性市场了……结果……没想到啊没想到。
舞城老师写的明明就是,浓厚的“共犯情”!
虽然“共犯情”这个词语,听起来怪怪的,但除了这个形容以外,还真就没有什么更好的形容能够形容,村川(男主角)和阿岩的情感。
那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物”。
其中有着村川对于二十年前,那个绑架自己的叔叔的情感。
有着阿岩作为前辈,把自己当做弟弟,或者是儿子的情感。
有着和阿岩成为共犯,同情阿岩,帮阿岩脱罪的情感。
有着对真一这个智力发育迟缓的孩子的情感。
还有着对富有家庭,缺乏人情味的孤独。
总之,这是一种异常丰富且难以言喻的情感,甚至在其中,还掺杂了“斯德哥尔摩症候群”这种奇怪的情感……
等下……如果有“斯德哥尔摩症候群”的话……
也算是一种猎奇情感了吧?
这完全就不比“X美”好多少吧?
越是深究细琢磨,宇山日出臣反而觉得这种情感越来越奇怪了。
不过,就算这种情感变得有些奇怪,也完全不影响这种情感让人感到苦涩和悲伤。
那句“再见了,阿岩。从今往后,关于那桩案子,我将永远保持缄默。”
颇有一种为这段关系画上了句号,但却从未在心里忘却的悲怆感。
共享了同一段记忆,共同担任了对方的共犯,最终却只能相忘于江湖,这种背德感和遗憾,无论是谁都会觉得莫名的悲伤吧?
想到这些,宇山日出臣又想起了……那个吊死在房间里的“警察小说”作家,如果那时候自己能够早些看他的稿子,说不定他会成为很棒的“推理作家”吧?
悲伤短暂的吞噬了一下宇山日出臣的思维。
但很快,宇山日出臣便平复了心情,开始梳理《来自往昔的声音》的情节,盘点其中的有趣巧思……
第534章 倒叙推理的起源于延续
宇山日出臣拿出了笔记本,开始盘点在《来自往昔的声音》中,舞城镜介使用的种种巧思。
这是作为一名推理小说爱好者,推理小说编辑,必须要做的事。
因为即便拥有着过目不忘的能力,快速调动脑海里的思维,也是一件非常耗费精力的事。
既然如此,倒不如在看完书以后,顺手将各种重要的事情记录下来。
等到想要重温,亦或者是有用之时,可以快速翻阅唤起记忆。
首先,《来自往昔的声音》第一个巧思,便是利用了“倒叙推理”元素。
何为“倒叙推理”?
即:在故事的一开始,便将故事的整体元素,题材,参与案件的人员,甚至连凶手是谁,都全部和盘托出。
而除了这种简单的解释,在鲇川哲也老师的书籍中,也有提及。
此事在《我的推理小说创作法》中有亦有记载:
【完美的倒叙推理,必须要满足凶手的计划非常严谨,必须要绝对的公平,必须要有充分的证据。】
简而言之,“倒叙推理”是非常考验交互性的类型,是作家与读者斗智斗勇的“智斗游戏”,但因为这种题材的创作,非常考验作者的能力,所以鲜有佳作。
毕竟这种推理类型,有别于传统推理小说的“凶手是谁?”,而将关注点放在了“侦探如何证明凶手是凶手”,也就是从“如何找出未知的凶手”转换成了,“如何证明已知凶手的罪行”。
最初这种推理题材是由“物证推理大师”奥斯丁弗里曼(曾在欧美推理简史那章介绍过)开创的。
因为这种推理小说,在开篇就点出了犯人为何人,所以在某一种程度上来说,这算是与主流推理小说背道而驰的,所以在推理界,这种推理小说,被称之为“逆推理”。
而因为在“逆推理”之中,有很大一部分是以“犯罪者作为主要叙述者”的。
所以这也算是“犯罪题材小说”的一种起源。
而随着“逆推理”的发扬壮大,各种“逆推理”喜欢使用的“谜团”,被逐渐写尽。
“逆推理”的重点,逐渐的从“破解罪犯的作案手法”,转变成为了“探索罪犯的内心”,而这种转变,加速了“逆推理”的消亡。
因为人是复杂动物,只要和内心世界发生了牵扯,那么最终的最终,一定要谈论到所谓的“人性”。
而一旦和“人性挂钩”,那么推理小说近百年的“善恶论”便会随之改编。
在这种情况之下,欧美推理因为黄金三大家的相继离世封笔,“逆推理”逐渐的吸收了“冷硬派推理”的“悬疑”,恐怖小说的“惊悚”,成为了欧美主流的“悬疑惊悚小说”,彻底的将欧美古典“本格派推理”,埋入了历史之中。
而曰本市场也在同时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逆推理”虽然已经不吃香了,但其中的对“人性”的探讨,被松本清张抓住了。
由此“清张时代”也就是“社会派推理”时代拉开了帷幕!
宇山日出臣没有想到,《来自往昔的声音》居然采用了非常古典的方式,让“倒序推理”重新出现在了现如今的曰本。
而且,其中的各种元素,也非常有“时代感”,比如最开始主角给阿岩写信,便使用了“书信”元素,这是许多古典推理作家,非常喜欢的元素。
而抛去“逆推理”,“书信”这两大元素外。
《来自往昔的声音》还有一些有趣的巧思。
其中最典型的,便是无论是什么“奇怪的事”都有两个解答。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劫匪在通知山藤夫妇时候,没有选择直接把电话打到山藤夫妇的家中,而是选择了打给山藤武彦的部下,秘书,或者是邻居。
这个拨打电话的方法,在首次阅读的时候,就让宇山日出臣觉得很有趣,因为这个方法既能缩短通话时间,防止电话被警方定位监听,还能不与山藤夫妇进行不必要的交谈,防止同情心爆发,影响后续的计划。
而这些,全部都是表象。
根据《来自往昔的声音》“解密篇”的叙述,不给山藤夫妇直接拨打电话,还有更深层次的原由因为绑匪B就是警察,一旦电话打给受害者家属,那么就会被同事听出他的声音。
这种有趣的巧思,实在是让宇山日出臣感到有种莫名的快感。
【前后呼应的绝妙伏线和严谨细节,从来都是舞城老师的招牌技巧!】
一想到这个技巧,宇山日出臣就想到了在舞城镜介的长篇作品《无人逝去》之中,大亦牛男因为吃了太多东西,导致在厕所吐了起来。
这种原本就是细枝末节的小事,但在“解密篇”开始后,却成为了凶手进入厕所的决定性证据!
这种小巧思,是宇山日出臣最喜欢的,同时也是他最欣赏舞城镜介的点。
而舞城镜介在《来自往昔的声音》这部短篇作品之中,整整塞了五个!
第一个是,绑匪不把电话打进受害人家属的家中,表层(防止被监听),底层(担心同事认出自己的声音,破坏计划)。
第二个是,凌晨两点打电话,无法锁定交易时间是今天(凌晨的星期五),还是明天(隔天的星期六),表层(绑匪被什么事情耽误了,从而改变计划),底层(绑匪也不知道具体的交易时间)。
第三个是,绑匪给出了限定的交付赎金时间,但受害人家属无论如何拼尽全力,也根本无法在准确的时间前往,表层(因为明知道受害人家属不可能准时出现,所以绑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进行此次交易,所以这是一次对警方的试探,但绑匪出现在现场的可能性极大),底层(绑匪无法抽出时间前往交易地点,只能调虎离山)。
第四个是,绑匪在四点之前,便将受害人抱了出去,但绑匪却在六点才通知受害人家属,前去带回受害人,将唯一的筹码,放在公园里整整两个小时,完全不明所以,表层(绑匪担心受害人的哭闹会引起怀疑),底层(绑匪有AB两人,绑匪A绑架了绑匪B的孩子,二人的交易时间在四点,绑匪B绑架了山藤夫妇的孩子,他们的交易时间发生在六点。)
第五个是,主角的内心思维,在《来自往昔的声音》故事的后半段。
宇山日出臣一直认为,主角会放走绑匪,是因为他小时候没有感受过父母的温暖,在斯德哥尔摩症候群的情况之下,对绑匪叔叔产生了迷恋。
而主角之所以会脱离富豪之家,选择当刑警,也全都是因为,他想要找回绑匪叔叔的那种眼神。
如果《来自往昔的声音》的结局真的这么写,说实话……宇山日出臣感觉挺恶心的。
绑架就是绑架,绑匪就是绑匪,虽然他们确实有苦衷,有难言之隐,有不得不选择这条道路的理由,但犯罪就是犯罪,不能强行洗白这种形象。
而且,迷恋那种眼神是什么鬼啦,一整个斯德哥尔摩症候群的味道,总觉得很变态。
但,宇山日出臣错了,主角表面上像是个奇奇怪怪,患有斯德哥尔摩症候群的怪异人士,但实际上,他迷恋的是温暖的,有人情味的家。
他在绑匪的眼中看到了,一起生活过的幸福,而这种幸福,深深的烙印在了他的心里。
这使得他想要成为警察,帮自己,亦或者是帮助别人找回那种幸福。
而在他短暂的刑警生涯之中,他已经找到了。
那一声声“阿岩”,那句“因为阿岩你……总是把我当成亲弟弟,或者是亲儿子一样疼爱。”
显然已经说明,他在阿岩身上,找到了那份原生家庭无法带给他的幸福和满足。
而他也在之后与阿岩的相处中,将这份幸福传递了下去,传递给了阿岩那智力发育迟缓的儿子,真一的身上。
将故事剖析到了这里,主角的形象就一下子清晰,立体了起来。
而随着故事的真相,揭开的时候,宇山日出臣这才明白了,原来所谓的要让绑匪逃走,并不是他的斯德哥尔摩症候群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