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还真是蛮用心的。
那位客人一脸的局促,惴惴不安的打量着屋子,一会摸摸发髻,一会整理整理衣襟。
近距离与阿近会面后,她立刻道出了来意:
“我是人力中介商灯庵先生介绍来的,听闻店主是风雅人士,所以要举办一种别出心裁的活动,这是真的吗?”
对方一开口,让阿近有些愣住了,因为对方确实是个美女,秀发浓密,乌黑柔亮,柔美的双眸,挺直的鼻梁,美丽的唇形,像是人偶师精心雕刻的,搭配上漂亮和服,散发着一股妩媚风情。
但她的年龄,可不是只比阿近大十岁,而是……和婶婶差不多。
“灯庵先生和您怎么说的?”
女子柳眉轻挑,露出两排皓齿,因为眉毛没有被拔除,牙齿也没有被染黑,显然说明她尚未嫁人:
“据说是收集现代版的百物语,以前很流行这种故事,一百个人聚集在一起,各说一则趣事,每讲完一则,便从一百根蜡烛中吹灭一根,等到一百根蜡烛全部熄灭,妖怪就会现身……
三岛屋老板似乎无法悠哉的一次性召集一百个人,但认为一次找一个人来也不错,所以便举办了这个活动,负责聆听的,则是三岛屋的一位大小姐。”
美女说完话,朝着阿近颔首笑了笑:
“若这是出嫁前的学习课程,还真是难为您了。”
阿近笑着回应道:
“谢谢您的关心,不过因为我家老爷吝啬,难以忍受一晚耗费一百根蜡烛,让蜡烛商大赚一笔。”
美女闻言一笑:
“好一个风趣幽默的小姐,不过,那我也不客气了,我带来的故事,是这全新百物语的开端,虽不晓得合不合适,但这个故事确实很符合百物语……因为,这是一个关于鬼屋的故事。”
女子名叫阿贵,但她又说,请容许我用这个名字自称。
显然,这和松田屋的藤兵卫自称藤吉的情形相同。
“我接下来说的故事,是在我年轻的时候发生的事情,这一切都要从我儿时说起。”
阿贵出生在六人家庭,家中有父母以及四个孩子。
上有哥哥蓑吉,姐姐阿密,下有弟弟春吉,阿贵排行老三。
父亲辰二郎以修锁为生,但没有自己的店面,而是扛着工具箱到处做生意,在走进别人家的时候,还会揣测别人家是否有不愿曝光的隐私。
这是为了守护别人的秘密,守不住别人秘密的人,是没办法捧这个饭碗的。
辰二郎的性格忠厚,手艺又好,所有人都很喜欢这位手艺人。
阿贵一家人住在桥北边的小舟町,周边有不少的批发商,妻子阿三经常帮人做伞,包装线香,缝制袜子,各种副业都做,阿贵这几个孩子也是一样,姐姐阿密懂事了以后,经常帮别人带孩子,因为阿密足够温柔,也够细心,所以只要哪家生了孩子,一些机灵的热心邻居,都会叫阿密去帮忙照料。
虽然给不了多少钱,但也对生活有不小的帮助。
而阿贵的哥哥,蓑吉未满十岁就开始学习父亲的工作,他很有天分的,尽管生活不丰裕,但却也没有饿过肚子,没受过病痛之苦。
而这样幸福的日子,并没有持续下去,某年冬天……
晚归的辰二郎回到了家中。
多说一句,辰二郎四处做生意,但是大部分都会在黑天之前回家,回家的辰二郎很喜欢边吃茶泡饭,边给孩子们将这一天的趣闻。
但这一天,辰二郎忙到了半夜三更,回到家的时候,他便叫醒了所有的人,说有事情要告诉大家。
“到底是什么事啊!你这么晚回家就已经够让人担心了。”
阿三有些不悦,但辰二郎叫她不要准备晚饭,神情严肃的对众人说道:
“你们应该记得吧?之前不是有一天万里无云?隔天却又风和日丽?那天就是我从‘升屋’带回来大福的那天。”
以阿贵的家庭来说,能够吃上大福(糕饼)算是奢侈品了,辰二郎这么一说,大家就立刻回想起来了。
“哦,那个很好吃啊。”
阿密开心的回应道,阿三也颔首道:
“我记得那天你说,是因为小赚了一笔?”
辰二郎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
“其实并非如此,‘升屋’的大福是非常有名的糕点,我这般沿街做买卖的人,根本消费不起,那个大福是别人送的,对方说,带回去给孩子吃吧?我便收下了。
那一带有很多豪宅,我之前就在那边兜转过,但没有人找我,我还以为就此无缘了呢,但那天,我信步走在街上,瞥见园林的篱笆上挂着一件和服,是艳红色的,上面还绣有银丝。
我被那和服吸引了,结果发现这个宅子异常的气派,需要转头才能看全整个宅子里的景观。
然后我猜测,有人在院子里面晒衣服,这件上好的衣服,是被风吹到这里的……”
辰二郎朝着宅子里大喊:
“请问有人在吗?我是一名锁匠,需不需要我替您服务?”
沿街做生意的锁匠不能放过晒衣服的人家,这是做生意的法则,因为这种需要晒衣服的有钱人家,不论仓库还是金库,大多都需要加锁。
辰二郎喊了几声以后,一名绑着红束衣袋的女侍从树后露脸。
辰二郎看了眼妻子:“女侍的年龄和你差不多。”
辰二郎递还了衣服,女侍便说辰二郎来的正好,便在女侍的引领下,进入了庭院,然后到达了下人出入的木门。
木门的隔壁,便是一个仓库。
仓库旁站着数名女侍,还有一个年纪很大的男子,应该是管家或者是掌柜。
掌柜看起来不太对劲儿,此人脸色惨白,不带一点血色,总觉得古怪。
而更奇怪的是女侍,女侍介绍辰二郎的时候,说辰二郎是受召唤而来的锁匠。
辰二郎不懂,受召唤而来?受谁召唤而来?
不过辰二郎没在意,只是问哪里有锁需要修理?
掌柜绑着暗色系的束衣袋,露出干瘦的手臂,思考着什么,但过了好一会,掌柜都没有开口。
辰二郎虽然有些不悦,但脸上还是挂着笑脸:
不一会,掌柜拿出了一个紫绢包袱,里面有一把老旧门锁,那锁宽八寸,长四寸,是比较宽的长方形锁,四角有金属套环,其余的都是木质的,通体黝黑。
“这可真稀罕,木质门锁啊!”
辰二郎惊呼道,因为木质门锁,这东西实在是罕见,辰二郎只是听说过,但从未亲眼在江户目睹过。
“能给我看一眼吗?”
掌柜将木质门锁递给了辰二郎,辰二郎却发现,这把锁比想象中的沉许多。
而且,掌柜对这个锁,似乎很珍重,毕恭毕敬的。
“这个钥匙?我猜也是木质的吧?”
辰二郎提出了自己的问题,但是掌柜却说,这把锁没有钥匙。
“什么?没有钥匙?那门是怎么开的?这不是仓库的锁码?”
“当然,这就是仓库的锁,但是门是一直锁着的……我希望,您能帮忙重新配一把锁。”
辰二郎觉得奇怪,但很显然,出于某种缘故,这把锁的钥匙丢失了,所以需要辰二郎配一把锁。
“谢谢,请务必把这个机会留给小的,虽然木质锁是旧时代的产物,但此刻已经成为了极为贵重的物品,不过,小的从未处理过这种锁……”
掌柜听到辰二郎的话,开口问询道:
“这么说的话,应该是要花些时间对吧?”
“嗯,小的会代为保管,不过多方调查后也可能无法处理,到时候就要和您说声抱歉了。”
掌柜随意的挥了挥手:
“没关系,既然有缘,就交由你保管吧,你可愿意接下这份工作?”
辰二郎听闻了掌柜的话,觉得有些怪异,自己明明就是个生意人,而对方是大宅子的掌柜,没有必要对自己这么客气。
而且,辰二郎感觉……在对方这种和善的态度下,隐藏着某个无法言说的幽冷缘由。
女侍们的表情也都比较奇怪,仿佛在害怕着什么。
最好拒绝这笔生意。
辰二郎的直觉苏醒,他打算拒绝。
但是手却不由自主的包裹好了门锁:
“既然您如此信任我,那小的就接下这份工作吧!”
掌柜听到辰二郎的话,还有那些女侍都嘘了口气,仿佛担心辰二郎会不接下这份工作。
辰二郎恍惚了一下,等到回过神的时候,却发现一行人全都站在仓库的落地黑影之中……
“那……小的能把锁带走吗?需要开收据吗?”
“不需要。”
辰二郎放下了工具箱,把锁放进了工具箱,然后所有女侍突然就一哄而散了……
唯独那系着红束衣带的女侍快步的朝着庭院跑去,而她一边跑的时候,一边回头望向辰二郎。
“掌柜……小的保管这把锁的时候,需要其他门锁代替吗?”
“不需要,锁匠先生,我还有另外一件事要拜托你,请问,您有妻儿吗?”
“有。”
“那么,请锁匠先生好好的看着这把锁,千万不要让妻儿看到这把锁,请您一定要牢记约定……”
第670章 一百两的威力
中村明智歪着头,有些不理解《凶宅》这个故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个掌柜?为什么有种……像是黑白无常的感觉?
还有带着红束带的女侍们……虽然红色在大部分情况之下,有喜庆的感觉,但是在推理小说里面,红色从来都不是什么好的颜色。
不是血,就是凶恶……
而且啊,木质的锁,在现在的人看来,总觉得莫名其妙,虽然中村明智也清楚,这种东西在江户早期还是存在的,但……木质会是什么关键词吗?
中村明智想不清楚,而且故事显然才刚刚开始,还是继续看下去才能解惑……
阿三听完了辰二郎的话,瞪着眼睛反问道:
“不让告诉老婆孩子?那不就是指我们吗?”
辰二郎苦笑着:
“没错,不然还有谁?”
千万别让老婆和孩子看到这把锁辰二郎将嘱托当成了,这把锁很珍贵,不许别人随意把玩。
“我答应他们,身为一名工匠,绝不会把客人托付的重要物品交给老婆孩子把玩,不过那个掌柜依旧不断地叮嘱我,绝对不能给他们看,说实话,当时的我有些生气,但又不能显露在脸上,只好开了一张借据。
然后我要离开的时候,那系着红束衣带的女侍追了出来,她递给我一包大福,说给孩子吃,我不好意思的接下了,然后女侍便愧疚的说‘真抱歉,提出那么多古怪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