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看着他。
“来不及做什么?”
唐三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湿渌渌的手。
“不知道。就是怕来不及。怕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时间就过去了。”
凌风没有说教,也没有安慰,只是说了一句:“时间没那么容易过去。它比你有耐心。”
唐三抬起头看着他,像是想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然后点了点头。
凌风站起身,走到院子门口时,回过头看了一眼。
唐三还坐在石凳上,阿银从屋里出来,在他身旁坐下,母子俩在阳光下安静地坐着。
凌风转回目光,走出了小院。
那之后没过几天,凌风去了一趟城外的村庄。
他一个人沿着官道走,走过春天新绿的田野,走过路边已经冒出花朵的野草。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干比以前更粗了一些,树荫也比以前更大了。
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乘凉,看到他走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连忙站起身要行礼。
凌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多礼,自己在树荫边缘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老人们又重新坐下,过了一会儿,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开口问道:“圣子怎么到我们这小村子来了?”
凌风看着远处那片刚刚翻过的田地,想了想。
“就是随便走走,看看今年的庄稼长得怎么样。”
老者笑了。
“今年雨水好,庄稼长得好。前两年打仗的时候,地都荒了,今年总算能好好种一季了。”
凌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老者在旁边又说:“以前总担心打仗,担心收成不好,担心日子过不下去。现在好了,仗打完了,日子也稳了。”
他叹了口气,“日子一稳,人就敢想以后的事了。”
凌风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觉得它比很多长篇大论都实在。
回武魂都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路边的蒲公英开满了白色的小球,风一吹就散开了,飘向远处的田野和树林。
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些飘走的种子。
他想,它们被风吹到哪里就是哪里,不会挑地方,不会犹豫,只是飘着,然后落下来,然后生根,然后开花,然后再次被风吹散。
好像它们从来不着急,从来不问自己该去哪里。
只是飘着,落着,长着。
他忽然觉得,如果自己也能像一颗蒲公英种子那样,不去想太多,只是落下来,然后生长,那也挺好的。
他回到供奉殿时,已经是傍晚了。
千仞雪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那棵老槐树的枝条。
她剪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重要的事。
凌风走进院子,在她身旁站定。
“你在做什么?”
千仞雪头也不抬。
“修剪树枝。有些枯枝不剪掉,会抢了其他枝条的营养。”
凌风看着她。
“你还会这个?”
千仞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会。刚学的。”
凌风没有去接她手里的剪刀,只是站在一旁看着。
她剪完一根枯枝,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又去剪另一根。
第294章 重新修炼
她的动作不够熟练,但很认真,像她做其他事一样认真。
凌风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在夕阳里被染成暖金色,看着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在安静的院子里待了好一会儿。
后来,千仞雪放下剪刀,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凌风靠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哪里不一样?”
千仞雪想了想,在他身旁坐下来。
“以前你像一柄出了鞘的剑。现在,你把剑收起来了。”
凌风沉默了片刻。
“那把剑还在。只是不用一直握着它了。”
千仞雪没有接话。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院子里最后一片夕光被夜色吞没,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夜风很凉,带着草木的气息,像是大地正在呼吸。
他感觉到千仞雪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像傍晚的阳光还留在指尖。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人就这样坐了很久。
后来,凌风开始每天傍晚都去城墙上走一圈。
他总是走到同一个位置停下来,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天边染成深浅不一的颜色。
有时天边是橘红色的,有时是紫红色的,有时是玫瑰色的。
他每次都想多看一会儿,但每次都没能看完,天就黑了。
他并不觉得遗憾。
他知道明天还会来,明天傍晚,太阳还会从同一个地方落下去。
一天夜里,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凌风坐在廊下,月光照在青石地面上,明晃晃的。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体内魂力的流动。
它们以前像一条奔腾的河流,现在更像一片平静的湖泊。
河流有方向,湖泊没有。
湖泊只是在那里,不急着去任何地方。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微凉。
他闭着眼睛坐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中天。
等他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的魂力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不是变多了,不是变强了,而是变静了。
像是一池被搅浑的水,终于沉淀下来,露出了清彻的底。
那些以前被忽略的、被掩盖的细节,此刻变得清晰起来。
他看到了自己经脉中最细微的纹路,看到了自己武魂深处那些从未被注意过的角落。
他忽然想起自己六岁那年在武魂殿第一次觉醒时的情形那时他的武魂是黑暗圣龙,后来又觉醒了光明圣龙。
这些年他一直在使用它们,却很少去了解它们。
他只是在用,而不是在听。
他睁开眼睛,月光依旧明亮,老槐树的影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他起身走回屋里,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下,闭上眼睛,再次沉入那种安静的、没有目的的感受中。
凌风开始花更多的时间独处,有时坐在演武场上,有时坐在城墙上,有时坐在那棵老槐树下。
他不练功,不冥想,只是坐着,像一棵树一样安静地待在原地。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武魂在发生变化。
不是变强,而是变得更清晰。
他能感觉到它的轮廓,听到它的呼吸,看到它在他体内舒展的样子。
它不再是一件被他使用的工具,而更像是一条河流,缓缓流过他的身体。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条路不是要走到哪里去,而是要走得够久,久到你能看到走过的每一步都变成了你的一部分。
秋天又来了。
武魂都的梧桐叶再次变黄,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
凌风坐在供奉殿前的台阶上,看着那些叶子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他脚边。
他伸手捡起一片叶子,翻转着看了一会儿。
叶脉清晰,像一张小小的地图,枯黄的颜色在阳光下透出温暖的光泽。
他把叶子放回地上,没有带走。
千仞雪从供奉殿里走出来,在他身旁坐下。
她问:“你在看什么?”
凌风看着那片落叶。
“看完了。”
他们又在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
风在院子里慢慢地吹着,偶尔卷起一两片落叶,又放下。
千仞雪侧过头,看了凌风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落叶上,又好像已经越过了它,看向更远的地方。
她收回目光,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坐着。
秋天很长,日子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