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最后的江湖术士 第113节

  这一研究,便彻底忘了时间,等我们二人再次回过神来,外面的风雨早已停歇,算算时日,竟已过去三个多月!

  这三个月中,我们两人仿佛入了定一般,不眠不休,不饮不食,浑然不觉饥渴寒暑。

  直到此时,我才猛然惊觉,这位棋友,大抵并非人类。”

  “但我却始终看不出来他到底是鬼是妖,抑或是其他精怪。

  他周身气息缥缈,不似活人那般凝实,反倒像是山中飘荡的一缕孤魂,又像是崖边无根的野草,甚至连野草都算不上.

  若有若无,仿佛只是山间一团聚散不定的雾气,轻飘飘的,毫无重量,似乎风一吹,随时都会消散在天地间。”

  “如此盘桓三月,竟不知对方姓名,说来也着实可笑。于是,我便主动与他交换姓名。”

  “他说,他叫玄渊。”

  何非虚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追忆之色,眼神悠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破庙下棋的日子:“他说出‘玄渊’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挂着一种奇异的微笑,那笑容很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还有那么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得意与自豪。”

  “我当时并不明白,一个名字而已,为何会让他有如此复杂的神情。

  不过,三个月朝夕相处,一同钻研棋道,我们早已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彼此间也少了许多生分。

  我心中有惑,便直接问了他。”

  “他告诉我,这世间有两种死亡。

  第一种死,是肉体崩解,魂魄消散于天地之间,自此魂飞魄散,再也无法转世投胎,重入轮回,彻底从这世间消失。”

  “而另一种死,则是被彻底遗忘。

  当这世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也将你忘却,再也无人知晓你的名字,无人记得你曾经存在过,那么,你便算是真正地死去了,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他说,今日我问了他的名字,便代表这世上终于有一个知道他、记得他的人,那么,他便不会死了。”

  “我自白鹤山庄出来游历,于医术一道,虽不敢说已臻化境,冠绝天下,但自问也有几分自信。

  当时见他虽说精神矍铄,但偶尔眉宇间会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虚弱,整个人的气息也时常忽明忽暗,好似身患重病之人,随时可能油尽灯枯。”

  “于是我便拍着胸脯,对他夸下海口,说无论他是何种疑难杂症,我都能为他医治一二,定不让他就此衰败下去。”

  “听了我的话,他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朗爽,回荡在破庙之中。

  笑罢,他才摇了摇头,对我说道:‘何兄好意,玄渊心领。只是我这并非是病,而是……命。’”

  “说完这话,他伸出手,将地上那盘困扰了我们三个月的珍珑棋局随手搅乱,棋子四散滚开。

  然后,他抬头看着我,说,要跟我一起游历天下。”

  “此后三年间,我便与玄渊结伴同行,足迹遍布半个神州。”

  何非虚脸上露出一抹微笑,想来那段时光,令他颇为愉快。

第40章 玄渊

  何非虚压下浮动的心情,继续道:“期间遇到过种种奇人异事,也经历过数次生死危机,我们两人始终相互扶持,彼此照应。

  往往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所思所虑,所言所行也常常不谋而合。

  可以说,既是生死与共的刎颈之交,亦是无话不谈的知音之交。”

  “然而,突然有一天,玄渊却不告而别,只在留下书信一封。信中言辞简略,只说待到来年今日,可前往泰安府寻他。”

  “我如约前往泰安府。

  当我在约定地点再次见到他时,却被他的模样惊得说不出话来他半边脸庞依旧是昔日青衫磊落的俊朗模样,而另半边脸庞,竟赫然化作了森白的骷髅。

  他却显得颇为平静,只是对我解释说,正是因为我记住了他的名字,让他有了一丝在这世间存在的根基与牵挂,他才来到这泰山脚下,做一件大事。”

  “不过,他也坦言,他兄长始终在追杀他。想要稳定他日渐消散的魂体根基,唯有一个办法为他聚集足够的妖鬼之气。”

  “他交给我一张古朴的木牌,让我寻到一处山谷,于黄昏与黑夜交界的那一刻,将木牌深埋入土中。

  木牌入地之后,地面震动,拔地而起一座高楼,便是如今这得月楼了。”

  “得月楼中的一应规则,如何吸引妖鬼,如何运转,皆是他早已设计好的,只缺一个信得过的人在此打理日常,操劳诸事。

  我与他情同手足,为了朋友性命,些许劳苦又算得了什么?

  于是我便留了下来,在此经营起了得月楼。

  楼中所做之事,虽多有阴诡,与我本性相悖,但一想到朋友性命危在旦夕,我便只能违背本性。”

  “得月楼生意日益红火,聚集的妖鬼之气也越来越浓郁,他的根基也随之越来越稳固,气息日渐强盛,甚至逐渐显现出远超普通神鬼的修为实力。

  见他越来越好,我心中自然欢喜,但同时,也越发好奇,他到底是从何处来?又有着怎样的跟脚?”

  “我问起时,他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

  何非虚说到此处,停顿了下来,抿了一口凉粥。

  他苦笑一声,继续道:“实不相瞒,当初他将自己的来历和盘托出之时,我听得目瞪口呆。

  若不是深知玄渊绝不会骗我,我定会以为那是他编出来的戏谑之言,纯粹是为了拿我取乐。”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无比郑重地说道:“但我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何非虚继续说道:“他告诉我,他与他哥哥本是孪生兄弟,奈何二人素来不睦。

  家中有两处祖产,一处归于哥哥,另一处则分给了他。

  只是,他们兄弟二人经营祖产的理念,可谓是南辕北辙。

  哥哥偏爱一切井井有条,凡事都要订立规矩,按部就班;

  而他,则向往无拘无束,即便有些事看似杂乱无章,能自由自在地活在天地之间,又有何不可呢?”

  “也正因如此,哥哥一怒之下将他封印起来,从此不许他再插手家族产业及任何大小事务。”

  “自那以后,他便无时无刻不在想方设法,避开哥哥的层层监视,暗中撬动封印,只求能透出一丝力量。

  即便当时出现在我眼前的,也不过是他本体逸散出的一缕微弱意念罢了。”

  “而他透出这道意念,唯一的目的,便是寻找解开封印、重获自由、重返人间的法子。”

  听到此处,崔九阳只觉心中巨浪翻腾,惊叹不已。

  这究竟是何等底蕴深厚的家族?

  一个被封印的弟弟,仅仅透出一缕意念便有如此能耐,那能将他封印的哥哥,又该是何等神通广大的人物?

  更让他震惊的是,那座极尽奢华、纸醉金迷的得月楼,竟然只是为了巩固这缕意念的存在之基,所做的一个小小布置。

  说起来也是好笑,如此强大的家族,竟也难逃寻常人家的俗事纷争,兄弟俩为了祖产、为了经营权闹得如此水火不容,当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崔九阳定了定神,追问道:“那他与他哥哥究竟是何等身份?又有着怎样的来历呢?”

  何非虚洒脱一笑,答道:“当时我心中的疑问,与你此刻一般无二,便也这般问了,他也如实告知了我。”

  “他说,他名唤玄渊,他哥哥则名玄山。

  那两处祖产,分给他的那处名为玄渊山,而分给他哥哥的那处,便是泰山。”

  “他的哥哥,正是如今端坐在泰山之巅,执掌阴阳秩序的泰山府君!”

  何非虚的话音如同惊雷般刚落,崔九阳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手中的调羹“哐当”一声,应声掉进了粥碗里。

  一旁的虎爷,原本正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捏着馓子,嘴巴张得老大,正要咬上一口,此刻却落了个空,上下牙齿猛地磕在一起,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二人霎时间皆大惊失色,嘴巴微张,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失声问道:“你说什么?府君?!!!”

  他们先是惊愕地对视一眼,仿佛要从对方眼中确认自己听到的并非幻觉,随即又一同猛地转头,望向窗外。

  这顶香坊的小雅间,窗户恰好朝北而开,透过窗棂,远处那座巍峨磅礴、直插云霄的泰山主峰,此刻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府君竟然有个孪生弟弟?!

  兄弟俩还因为不和而大动干戈?

  甚至府君还将自己的亲弟弟封印镇压了?

  这……这简直比市井间最离奇的东家长西家短还要离谱!

  究竟是谁如此大胆,竟敢编排府君的是非?

  何非虚看着两人脸上写满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甚至带着一丝荒诞感,不由得轻轻一笑,坦然道:“我知道你们此刻难以相信,当初我听闻此事时,也是不信的。”

  崔九阳沉默了许久,脸色变幻不定,最终才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我们……我们之前去得月楼找你,正是府君他老人家指点的。”

  何非虚哑然:“这么说来……我那位朋友玄渊,这般藏头露尾、费尽心机,府君他……他竟然对他所做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何非虚所讲述的这个故事,其离奇程度早已超出了常理的范畴,崔九阳在说完那句话后,便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倒是虎爷,他先是盯着窗外远处的泰山看了许久,眼神复杂,随后猛地转过头来,冒出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个玄渊山,它……究竟在什么地方?”

  崔九阳也抬起头,眼中带着同样的困惑,附和道:“是啊,若真有一座能与泰山相提并论的山岳,那座山又在何处呢?为何从未听闻过?”

  何非虚的目光也投向了窗外那片苍茫的天际,声音轻得如同梦呓般,缓缓说道:“那座山,并非实体,而是泰山的一道倒影。

  只不过,这倒影不在人间阳世,而在那混沌幽暗的幽冥深处。”

  他顿了顿,继续回忆道:“在你们将我从得月楼救出来之前,我便被放逐在那玄渊山上。

  那是一片真正的荒芜死寂之地,整座山峰都由冰冷刺骨、毫无生气的黑色岩石构成,寸草不生。

  混沌幽冥之中,那吹拂了万万年的罡风,如同厉鬼的哀嚎,在嶙峋的山石间疯狂呼啸穿梭,日夜不息。”

  “那里的天空,从来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永恒不变的灰蒙蒙的光。

  那光线极其微弱黯淡,勉强只能让人视物几丈之遥。

  我曾在山上漫无目的地行走,偶尔也会遇见其他同样被放逐在玄渊山上的孤魂。

  有些魂魄初来乍到,心中还残存着一丝出去的希望,一旦见到有人靠近,便会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疯了似的上前紧紧抓住你的手,眼神癫狂而急切,一遍遍询问着离开的方法;

  而有些魂魄,则已经在此地被困了千百年,早已在无尽的绝望中消磨了神智,变得浑浑噩噩,只是如同行尸走肉般,在山中漫无目的地游荡徘徊,不知日夜,不知归途。”

  “玄渊山并不存在于我们所知的天地乾坤之间,它是在混沌之中虚化而成的秘境。

  若非得到玄渊山主人的接引,主动送你前往,否则,任凭你有通天彻地之能,也绝无可能主动寻到它的踪迹。”

  崔九阳心中猛地一动,何非虚刚才这番关于玄渊山的描述,似乎恰好能够解释那些魂魄莫名消失的事件。

  那些消失的魂魄,其背后的真相,或许正是他们不知为何被引去了那座虚无缥缈的玄渊山。

  崔九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神色一振,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里面是两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纸,正是之前他在簸箕村那个半吊子术士赵长生家中找到的那两张破纸。

  他将这两张纸递到何非虚面前,问道:“你且仔细看看,这东西……与你那位朋友玄渊,可有什么干系?”

第41章 陆判

  何非虚接过这两张纸,凝神聚气,反复仔细端详了半晌,然后抬起头,有些不确定地摇了摇头:“这纸上……并未残留玄渊的气息,这字迹也断非玄渊所写。不过……”

  崔九阳见他话锋一转,不由急切地追问道:“不过什么?”

  何非虚陷入沉思,一边缓缓说道:“不过,我倒是听玄渊提起过,我当初询问他的名字,是他能够在这阳世间残存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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