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中年男子走到众人面前站定,方才轻声说了句“平身”,三人才敢小心翼翼地直起腰身。
世间许多人自认为腰杆硬朗,刚直不阿,无论见到何等达官显贵,都不会卑躬屈膝。
但眼前这位,却是掌管着自己阳寿长短、生死轮回的府君。
面对这样的存在,有时候适当的弯腰也并非不可。
府君说话的语气极为平和,听不出喜怒,他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四人,微微点头,对陆判道:“老陆啊,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些什么?”
陆判自然不敢隐瞒,恭敬地回道:“府君大人,泰安城就在咱们脚下,城中妖鬼横行,民心惶惶,臣下自然不敢有丝毫忽视。
之前趁公务不忙时,臣下曾在泰安城中走了一遭,察觉到了一些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与您颇为相似,却又在某些地方截然不同,这便不得不让臣下有所联想。”
府君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幽幽叹了口气:“唉,我那不成器的弟弟,终究还是跑出来了。
我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他在玄渊山上应该能想通一些事情,没想到这次出来,还是老样子,实在是……唉,胡闹得很。
若依着他的想法,野鬼不入阴司,生人随意踏上阴阳路,大家都自由自在,说起来倒是痛快,可不用多久,这天地阴阳必将大乱。
生人入阴司,将以活死人之态苟延残喘;野鬼在阳间,吸纳生气,为祸人间。
在他眼里,这些似乎都是天地应有的道理!
我与他争辩了千千万万年,却始终未能说服他。
满心以为让他面壁思过,能让他想明白这些浅显的道理,不过看他近年来的表现,显然仍是执迷不悟。
如此,倒也怪不得他会遭人算计了。”
府君此话一出,最先做出反应的竟是何非虚。
他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震惊与急切,也顾不得在府君面前失仪,急忙开口问道:“府君大人!不知玄渊被何人算计了?又被算计了什么?”
府君看着何非虚,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哎呀,我那兄弟能有你这样的朋友,实在是他的造化。
连我这个亲哥哥都有些受不了他那性子,倒不知你是如何与他交情深厚的。”
何非虚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默不语,但那双眼睛里却充满了急切与担忧,紧紧盯着府君,显然十分关心玄渊的遭遇。
府君见状,轻轻一笑,袍袖微拂,屈指一弹。
崔九阳怀中的那个布包便自行飞出,包内的两张纸化作两道流光,无风自动展开,稳稳落在府君手中。
府君目光落在纸上,缓缓说道:“那五色雀也着实可怜,竟被愚昧的凡夫俗子当做祭品祭祀了。
好在九阳已经将其超度。它本是神灵之属,应入神道轮回,我已安排神道将军送它转世投胎,希望它下辈子别再做这鸟雀了,投生为一神兽也好。”
崔九阳略一拱手,恭敬问道:“府君大人,学生斗胆,观这祭祀阵法并无什么邪异之处,不过是祭祀一个未知存在。
既然您已点明这未知存在是玄渊,那这其中,还有什么是学生尚未理解的地方吗?”
闻言,府君却哈哈一笑,笑声中带着几分深意:“若是你家太爷在此,他必然一眼就能看出这阵法的诡异之处。
你只看到这阵法并无邪异,五色雀又是神灵之属,便觉得没有问题了吗?你却未曾想过,若这阵法中的祭品,并非只有五色雀呢?”
崔九阳这边震惊于府君竟然提到太爷,那边府君伸出手指,又点了点何非虚,缓缓说道:“当日何非虚在泰安城与玄渊见面,他见到的玄渊,是半边人面,半边白骨骷髅,对否?”
何非虚连忙点头。
府君又看向崔九阳:“后来九阳你在那轰隆隆作响的轨道旁见过玄渊一面,那时的他,同样是半边人面,半边白骨骷髅,只不过,那骷髅的眼眶之中,镶嵌了一枚绿色的珠子,珠子内还有活丝游动,是吗?”
崔九阳与何非虚闻言,同时一怔,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心中皆是大惊。
他们之前交谈了诸多细节,竟将这一处给遗漏了!
此刻被府君点破,两人心下骇然。
府君轻轻一抖手中的纸,语气恢复了平静,继续说道:“那日的祭祀中,被当做祭品的,除了那只五色雀之外,还有一枚由天地造化而生的邪印宝珠。
这邪印宝珠本是天地间的祟气所凝聚而成,在那神魔大争之世,常有人用它来祭炼法宝,威力无穷。
不过,自神魔沉寂之后,天庭严令镇压,便不再有人敢轻易动用这邪印宝珠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何非虚:“玄渊便是被那人哄骗,以为只要接受了祭祀,便能增强灵力。
那人所言,倒也并非全是虚言,他确实因此获得了力量,但心性也被这枚邪印宝珠所污染,变得暴戾乖张。
不然,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断不可能对至交好友出手,更何况何非虚你曾对他有恩。”
将这些事情一一说明之后,府君脸上神色一正,目光扫过崔九阳、虎爷和何非虚三人,轻轻道:“这些事情,我其实早已知晓。
但我还是要让你们一丝一缕、抽丝剥茧地将此事调查清楚。
这并非有意刁难你们,而是为了让你们沾染这份因果。
只有沾染了因果,你们才能名正言顺地参与,玄渊破除封印的最后一步之中。”
第43章 善恶
府君幽幽叹息一声,凌空写出三枚符印,右手凌空一指点出,三道符印随即显现,化作流光直接印入三人眉心。
崔九阳只觉眉心陡然一烫,那符印便已融入脑海,化作一个大放光明的“泰”字金字,悬浮于识海之中,缓缓转动,不断洒下道道金光。
虎爷与何非虚亦是如此,眉心皆是一烫,各自识海中亦多了一枚“泰”字符印。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疑惑,齐齐望向府君。
府君轻轻拍了拍手,温言道:“此乃‘稳如泰山’,可保你们在面对玄渊时,不被他以神通手段放逐至玄渊山。
不过,此符也仅此一用,再无其他裨益。”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往昔将他镇压封印,实属迫不得已。
彼时天地初定,人间草创,阴阳秩序尚未如今日这般井然,正是混沌蒙昧之际。
若不将他封印,任其逆乱阴阳,必致三界动荡,生灵涂炭,故而我才出手。
即便如此,已是顾念兄弟之情。
千万年来,每念及此弟,我心中便颇为难受。”
说到此处,府君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大殿内的烛火似乎也随之摇曳了一下。
“何况如今人间秩序已定,我若与他再起干戈,必将引发天地浩劫,人间涂炭,是以我不能再出手。
先前让你们沾染因果,正是为此。
唯有如此,你们方能最终阻止玄渊。
否则,待他破开封印的最后一场法事,你们恐怕连他的居所都无法靠近。”
府君继续说道:“先前自簸箕村送入阴司的那些冤魂,我已令轮回台暂且留住,未让他们即刻投胎。
稍后你们将那些冤魂领走,我会指引你们玄渊如今的藏身之地。
凭借那些冤魂以及你们身上的因果联系,方能靠近那里。
你们入内之后,需将他所有布置彻底破坏,切记,务必不要留手,否则恐再生祸端。”
三人闻言,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还是崔九阳胆子较大,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问道:“敢问府君,玄渊大人究竟在何处,又做了何等布置?”
府君闻言,看向崔九阳:“九阳,你一路走来,觉得我这道场如何?”
崔九阳肃然拱手:“晚辈观府君道场,上通九天云霄,下抵幽冥黄泉,气魄雄浑,神妙非常,实非言语所能形容。”
府君摆了摆手,笑道:“你这小子倒是会说话。
本府并非要你夸赞,只是想告诉你,我这道场,实则是整个幽冥在我洞府之中的映照。
你在此间所见,便是天地轮回、阴司有序的缩影。
而玄渊在他藏身之处,所行之事,与我这道场差不多,他正欲‘再造阴阳’。”
“我与玄渊,天生便通晓阴阳造化,掌天地间所有生人阳寿、亡魂阴德的权柄。
只不过,我希望天地间有规则可循,有法度可依,故而立下阴司五道,依据生灵在世时的善恶功过,来判定其魂魄下一世该投入五道中的哪一道。”
“而他,却对此不以为然。
他认为,天地所生,五行所化,自有其冥冥之中的造化与天命,我这般做法,便是强行干涉其自然运行,我辈只需顺其自然,任其发展便好。”
“我们兄弟二人不过这一念不同,却争斗不休,以至于兄弟阋墙,祸患至今都还未厘清。”
府君目光扫过三人:“如此,你们便可想见,若让玄渊‘再造阴阳’,以他的理念,所谓的‘再造’,实则便是混乱与无序。
况且以他如今受了邪印宝珠的性子,我亦无法推断他会将那所谓的‘新阴阳’弄成何等模样。
是以,我只能指引你们他的所在,至于他究竟在做什么,弄成了什么样子,我便无能为力了。
此行你们务必小心,他虽仍在封印之中,但仅透出的力量,也远非你们所能比拟。
不过也不必过于畏惧,他的绝大部分力量,应皆用于维持那个他新造的‘阴阳秩序’,想来也抽不出太多力量来对付你们。”
言罢,府君将先前那两张旧纸归还于他,便背着双手,缓步向后殿走去。
崔九阳与虎爷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之色。
他转过头,又见何非虚愣在原地,眉头微蹙,不知在思索些什么,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嘀咕。
陆判此时转过身来,对三人道:“你们既有府君指示,便速速去办差吧。我尚有事务需向府君禀告,便不送你们了。”
说罢,他招手唤来一名身着灰衣的鬼仆,命其为三人引路,自己则快步向后殿追去。
三人在鬼仆的引领下,前往轮回台司去领取那些簸箕村中的冤魂。
那些冤魂之所以枉死,也是受了玄渊以及算计玄渊之人的骗,将五色雀谋害,最终又被五色雀残魂反噬。
是以这些冤魂身上便沾染与玄冥的因果,按照府君的说法,玄渊开辟了自己的道场,在其中自行再造阴阳,那么这些与他有因果的冤魂便可以进入他的阴阳秩序中去。
轮回台司与五道六司紧挨在一起,轮回台在上,五道入口在下。
轮回台十二丈高,青石台上盘绕着漆黑的铁链,台上栏柱都挂着长明灯。
五道便在轮回台外的下面,每两丈有一道黑漆漆的雾门,穿过雾门便会投胎。
是以三人都离轮回台边远远地,怕一不小心被哪道门吸进去,又转世投胎。
三人等了好半晌,一名绿袍小吏手中提着一盏引魂灯过来,将灯交给崔九阳:“簸箕村中上百冤魂便尽在此灯中了。”
三人向小吏道了辛苦,便又在千万盏长明灯的幽光下,离开了府君气象万千的道场,此处暂且不表。
且说陆判追至后殿小书房,府君正立于窗前,望着窗外云雾缭绕幽冥景象。
陆判行礼道:“府君,那三个晚辈法力尚浅,直接介入玄渊大人之事,是否有些……力不从心?”
府君闻言,不以为意地摇摇头:“要解决玄渊之事,靠的绝非绝顶法力,否则,我派遣五道将军与你们四位判官前去便是,何必多此一举?
你先前不是也曾言,齐担山为人正直有勇力,崔九阳颇有急智且心有善念,再加上稳重的何非虚,三人合力,或可成事。”
陆判心中仍有顾虑,暗道:府君当真是心大,玄渊那等神通,便是让他亲自去面对,仍有些胆战心惊。
又岂是三个晚辈能应付的?但他也不好明说,只能在心中暗叹。
府君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轻叹一声道:“有些事情,总得交给年轻人去做。
你我执掌阴司万万年,如今人间纷乱渐生,是该培养些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