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最后的江湖术士 第116节

  府君此言一出,陆判心中陡然一惊,那山羊胡微微一抖,语气中充满难以置信:“府君……您已有所感应了?”

  府君缓缓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本是不甚确定,不过见到崔九阳带来的那两张纸后,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

  陆判闻言,面色也凝重起来,长叹道:“如此说来,人间又将有生灵涂炭之劫了。”

  府君沉默了半晌,殿内一时间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最终,他幽幽一叹:“阴司有序,生死有命。

  这虽是我建立阴司时所秉持的原则,如今却已成为天地运行法则的一部分,你我亦不能随意干涉。

  天与地,阴与阳,神、仙、人、鬼、妖、魔,皆会卷入其中,此乃天地劫数啊……”

  君臣二人立于这小小的书房中,皆是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沉的思索。

  他们两位大人物忧心不久之后可能降临的天地失序、生灵涂炭之局。

  只是,即便是神,亦有力所不及之时,阴司如此,纵使是九天之上的天庭,恐怕也未必能扭转乾坤。

  有些事情,终究还是要靠人间的后辈,自行闯出一条生路来。

  …………

  从府君道场出来,山中岁月易逝,不知不觉已过去了近一月。

  崔九阳此时也顾不得心疼自己那如流水般消逝的寿命,因为他识海中那枚“泰”字咒印,正散发着微光,清晰地指向一个方向玄渊的藏身之地,显然就在那个方位。

  三人此时正行走在下山的路上,不再像来时那般匆忙,而是沿着蜿蜒的石阶,一阶一阶稳稳地往下走。

  山间林木葱郁,鸟鸣虫唱,倒也有几分清幽之趣。

  崔九阳侧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何非虚,开口问道:“我们此去寻找玄渊,到了地头,你有何打算?”

  何非虚自然明白崔九阳的顾虑。

  毕竟他与玄渊曾是生死之交,情同手足。

  此番前往,若是他突然改弦易辙,认同了玄渊那“再造阴阳”的理念,反过来对付自己与虎爷,那麻烦可就大了。

  一路相处下来,崔九阳与虎爷都深知何非虚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三人也有了些交情,若到时分道扬镳,甚至大打出手,实为不美。

  何非虚迎着崔九阳探究的目光,坦然一笑,洒脱道:“我与玄渊的确是生死之交。

  但他那‘阴阳相合、天地顺其自然’的想法,我却是万万不能苟同的。

  我是个医者,世人常称我们医者为‘阎王敌’,虽说我们确实是在与阴司争夺人命,但我们的行为,依旧在这阴阳秩序之内。

  一个人该死不该死,阴司自有寿数记载;一个人的病能不能治好,我们医者心中也有杆秤。”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若真按玄渊的想法来,那么一个明明寿数已尽、该死的人,却能安然无恙,甚至以鬼魂之姿行走于世间,那生与死的界限岂不是荡然无存?

  如此一来,生又何欢,死又何惧?

  生与死若没了区别,那所谓的善与恶,又将置于何地?”

  何非虚没有进一步解释为何生死无别之后善恶便会不存在。

  不过崔九阳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接话道:“府君制定善恶赏罚、阴司有序、魂魄轮回这套规则,其根本目的,便是劝人向善,希望天地之间能多一分善心,多一分善意。

  人与人之间能以‘善’字为先。行善者在阴司轮回中可入神道,起码也是人道,为恶者便去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

  “世人往往在有旁人在场时,才会倾向于行善,而在无人监督之际,便可能放纵己欲,行那恶事。这是人之本性,亦是人之悲哀。

  而所谓的鬼神之说,所谓的善恶赏罚规则,便是在人心中设立一个‘无形的监督人’。这个‘监督人’,不仅是一道注视的目光,更掌握着你下一世是投生为人,还是堕入畜生道的权柄。”

  “譬如托马斯那等虔诚信教之人,无论做了何等错事,都会向他们的神忏悔,祈求原谅。

  因为他们坚信,神无处不在,神见证了他们的一切所言所行。”

  崔九阳所言,虎爷却难得地提出了不同意见,他问道:“我也上过私塾,听先生说过‘君子慎独’这话。照这么说,不也无需旁人或神佛来监督么?”

  何非虚闻言,微微一笑,解释道:“虎爷此言差矣。‘慎独’并非说无需外人或神明监督,而是指自己要成为自己的‘神’。

  无论有无他人看见,无论举头三尺是否有神明,自己所作所为,自己全然知道,心中都要有杆秤,明辨是非,这才是‘慎独’的真谛。”

  三人由府君设立的阴阳法则,一路探讨到人心善恶,却也只不过是闲谈而已,无关天地众生。

  毕竟,他们三人,一个修行时日不过半载的年轻术士,一个还未转正的鬼差,外加一个悬壶济世的妖怪郎中。

  能卷入这等关乎天地阴阳的大事,说到底,也不过是得了府君的一次注视罢了。

  山路蜿蜒,两旁的树木叶子已染上秋霜,逐渐泛黄,煞是好看。

  三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踏着石阶稳步下山,依照识海中“泰”字符印的指引,朝着泰安城以东的方向行去。

  前路未知,但他们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第44章 放羊

  三人行至泰山东麓,周遭群山如黛,层峦叠嶂,将一片谷地拢得密不透风。

  谷中幽静异常,唯有风声穿林而过,带着秋末的萧瑟。

  循着那道“泰”字咒印透出的微弱神光,他们在一处瀑布下的水潭边停了脚这瀑布瞧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凄惨。

  入秋之后,天旱少雨,原本该是两丈宽的河道,如今缩成两步宽窄的细流,水流薄得像一匹被扯烂的白练,从青黑色的山石断口处坠下,未及落潭便被山风撕成细碎的水雾,飘飘洒洒漫开来。

  水雾打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混着地上积着的枯黄落叶,把水潭四周浸得湿滑黏腻。

  何非虚抬手挡了挡扑面而来的雾珠,望着漫天迷蒙道:“玄渊应当就在瀑布后。只是这水汽太重,后面是何情形,半点瞧不清。”

  三人沿着潭边湿滑的卵石绕到瀑布垂落的山壁前,侧身望向瀑后。

  暗影沉沉中,唯见一点光斑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燃在深穴里的烛火。

  虎爷地指着那点光:“那光斑……莫不是入口?”

  崔九阳也盯着那簇光,心头疑云翻涌咒印指明玄渊就在此处,纵只有这点光亮,也得探个究竟。

  三人修为远未到水火不侵的境界,秋凉时节本就衣衫单薄,此刻迎着水雾与飞溅的水珠,才挪动几步,衣衫便已湿透,冷意顺着领口往里钻。

  瀑布虽窄,水声却震得山壁嗡嗡作响,近在咫尺说话也得扯着嗓子喊。

  山壁上能落脚的地方不过半尺宽,长满了湿滑的青苔,纵有法术在身,也不敢轻易跃起。

  崔九阳在前探路,何非虚扶着石壁紧随其后,虎爷体型壮硕,走得最是艰难,时不时脚下一滑,得亏反应快才没摔进潭里。

  折腾了好半晌,才终于挪到那光斑跟前。

  崔九阳凑上前,见那光亮处竟是个拳头大小的圆洞,洞口边缘参差有型,不知有多深,只隐约透出微光。

  他试着弯腰往里瞧,可视线刚探进去尺许,便被一片朦胧的灰影挡住,再深些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何非虚扶着他的肩膀凑过来,看清洞的轮廓时,道:“九阳,你看这洞的形状像不像轮回台得来的那盏引魂灯?”

  崔九阳心中一动,仔细打量:可不是么?

  洞大小深浅,竟与引魂灯底座严丝合缝。

  虎爷从身后递过灯笼,崔九阳接过,将引魂灯对着孔洞轻轻一按“咔”的一声,灯座恰好嵌进石壁。

  灯刚落定,百余个模糊的身影突然从灯中飘了出来正是簸箕村姓赵的上百冤魂。

  他们在水潭上空打着旋儿飞舞,原本灰暗的魂体竟泛起了淡淡的白光,每个冤魂脸上都透着前所未有的惊喜,有的甚至伸出半透明的手去触碰潭面的倒影。

  接着,众鬼像是找到了归途的雁群,争先恐后地朝着孔洞钻去。

  最后一个冤魂消失在洞口时,引魂灯“噗”地一声灭了,只剩一点余温残留在石壁上。

  崔九阳哭笑不得:“府君说,咱们想进玄渊的地盘,非得这些冤魂引路。

  他们倒进去了,咱们三个怎么办?

  魂体钻洞跟玩似的,总不能让咱们从这小洞里硬挤吧?

  怕不是骨头都得挤碎了。”

  话音刚落,引魂灯座却是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开始震动起来。

  山壁也随着这震动慢慢动了起来,这动静慢慢变大,最终演变成剧烈晃动。

  “轰隆隆”一阵响,瀑布水流被震得四散飞溅,像断了线的珠子。

  晃动持续了约莫两息,一声石破天惊的“咔嚓”巨响后,那嵌着引魂灯的山壁竟从中间裂了道缝,缝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崔九阳回头与何非虚、虎爷对视一眼,率先侧身挤了进去。

  何非虚紧随其后,虎爷最是吃力,胸膛和后背都贴着冰凉的山石,若不是鬼差之躯筋骨强硬,怕是早被挤得龇牙咧嘴了。

  裂缝里曲折回环,时而向左拐,时而向右绕,走了数十步,三人早已分不清方向,只觉得四周山石挤压得人胸闷气短。

  直到前方透出一片明亮的光,崔九阳才猛地加快脚步在这压抑的石缝里憋了太久,乍见光亮,竟有种重见天日的恍惚。

  踏出裂缝的刹那,三人都怔住了。

  眼前竟是一片广阔天地,望不到边际。

  从外面看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山包,谁能想到山腹之中别有洞天?

  脚下是青黑色的山岩,身前是万里平川,田中阡陌纵横,有农人牵着牛、跟着狗在田埂上走。

  远处桃林桑林连绵起伏,溪边长着垂柳,有穿红袄的幼童骑着白鹿越水而过,嬉闹出声。

  树荫下还有老汉骑着黑驴,烟锅里的火星明灭,留下一串袅袅青烟乍一看,活脱脱一幅世外桃源的景象。

  可细看之下,眼前这幅场景便不那么令人神往了。

  那黄牛看着壮实,牛头却只蒙着层薄薄的牛皮,自脖子往后皮肉皆无,只有白骨根根刺出,灰白嶙峋的肋骨根根分明,苍蝇蚊虫在尚未干涸的血迹上嗡嗡打转,一根牛尾成了骨鞭。

  领黄犬的农妇是道半透明的残魂,却还咯咯笑着甩出手中的东西老远竟是根带着乌黑血迹的肱骨。

  黄犬奔出去叼着骨头跑回来,狗嘴咧开时,露出的是两排尖利的獠牙。

  骑白鹿的幼童瞧着天真烂漫,白鹿也是通体雪白,好似神仙坐骑一般。

  只是这鹿头上,唇齿间糊着暗红的血污,不知吃了什么血肉,看着人。

  而那树荫下的骑驴老汉,肚皮豁开个大口子,暗红的肝脏垂在外面,上面缺了一块,缺口边缘的齿痕,大小正与鹿嘴吻合。

  再看那桃林桑林,桃树上挂着的哪是什么桃子,分明是一颗颗拳头大的婴儿头颅,五官俱全,闭着眼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嚎哭。

  桑树叶哗啦啦响,风一吹,露出背面竟是一张张黄裱纸钱,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崔九阳看得眼皮直跳,忍不住低低鼓了鼓掌:“玄渊大人这再造阴阳,果然是大手笔。

  上回听说这么诡异的地方,还是西游记里的狮驼国,可那是纸上的猎奇,哪比得上眼前这世外桃源来得震撼。”

  何非虚脸色发白,眼神有些失神,喃喃自语:“玄渊……这就是你说的阴阳大道、自然天理?”

  三人站在崖边看了许久,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股说不出的腥甜气。

  可也总不能一直站着,在此处是断然找不到玄渊的踪迹,他们便沿着蜿蜒的山路往山下走。

  到了山脚,正撞见个牧童坐在石头上放羊,嘴里衔着片草叶,吹着婉转的调子,倒有几分山野童趣。

  只是牧童瞧着正常,他放的羊却个个透着古怪。

  崔九阳扫了一眼,领头的老羊瞳仁又黑又圆,眼神清亮。

  旁边吃草的母羊眼中泛着绿光,眼底隐隐有血丝。

  最夸张的是只羊羔,眼珠子竟有拳头大,把眼眶撑得鼓鼓囊囊,半个球形的眼睛扣在羊脸上,像要掉出来似的,看着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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