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间的每一道魂魄,都要受到阴司的牵制;每一个生灵,都需对阴司俯首帖耳,遵循那些所谓的‘秩序’。
万万年寄人篱下、受人管制,活得如同提线木偶,你们竟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快乐?”
暂且不去理会何非虚与玄渊这对昔日好友如今反目成仇的激烈争执,崔九阳的目光始终紧紧锁定在那枚碧绿珠子上,心中念头急转:只要能打破这枚珠子,玄渊苦心经营的生死妄境便会瞬间灰飞烟灭,化为乌有!
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胜算!
玄渊何等敏锐,立刻留意到了崔九阳那不怀好意的灼灼目光。他停下与何非虚的争辩,转过头,那只浑浊的人类眼睛死死盯住崔九阳,突然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
只是他这半人半白骨的模样,笑起来时,半边嘴角上扬,露出森森白牙,另半边骷髅脸则毫无表情,着实令人毛骨悚然。
他主动对崔九阳开口说道:“我记得,我们……见过面,对吧?”
崔九阳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微微欠身,轻轻点头:“玄渊大人好记性。我们的确在火车轨道旁有过一面之缘。”
玄渊微微颔首,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回忆:“嗯,我对你印象颇为深刻。
你身上的传承功法颇为有趣,不过当时你似乎藏在一个匿踪八卦之后,藏头露尾的,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崔九阳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玄渊大人说笑了。您如今,不也藏在瀑布后面,神龙见首不见尾吗?
虽说这生死妄境看似天地广阔,可我们进来的入口,却也不过是拳头大小的一个孔洞而已。”
玄渊不怒反笑,摇了摇头:“我并非刻意藏匿,只是我那哥哥的爪牙四处寻觅我的踪迹,而我又一心构建这生死妄境,实在不想被打扰。”
说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崔九阳、何非虚和虎爷三人脸上明显不信的表情,轻轻嗤笑一声,“你们似乎不太相信。
你们觉得我是那种躲在阴暗角落里,处心积虑密谋颠覆的犯上作乱之人?
就像阳间那些打来打去的部队,什么农民起义军、革命党、军阀之流?
处心积虑发展自己的势力,然后抢占地盘,推翻原有统治?”
他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似乎近些年来,人间就热衷于这些循环往复的闹剧。
所以听闻我并非藏头露尾,你们便露出这种表情。
你们错了,真正作乱的,是我哥哥,并非我!”
三人闻言,皆是心头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又是何种说法?
作乱的竟是执掌阴司、维持阴阳秩序的府君?
玄渊看着三人由不信转为困惑,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般在三人耳边炸响:“天地之间,原本便是这生死妄境这般模样,混沌一体,万物共生。
我根本没有‘再造’什么阴阳,我不过是在努力让人间恢复它本来的面目!
我那哥哥,才是那个篡改天地秩序,强行将阴阳剥离、生死分隔,制定出无数繁文缛节的罪魁祸首!
他将我镇压在这玄渊山,层层封印,让我无法真正掌控属于我自己的那一半阴阳权柄。
他以泰山为根基,构建起他那套庞大而僵化的阴司体系,衍生出轮回、鬼将、阴兵、鬼差、判官、阴德、阳寿……等诸多概念,用来欺骗、束缚、奴役世人。
这一切,皆是他设下的弥天大骗局!”
他看向何非虚:“就如同当年我们在天桥见到的,那些路边卖大力丸的江湖骗子从场地中央唾沫横飞叫卖的人,到围着场地喝彩叫好的大部分‘观众’,再到最后假装咳嗽、踊跃‘买药’的‘托’,他们都是一伙的,相互配合,营造出大力丸包治百病的假象,只为骗几个不明就里的路人掏钱购买。
我哥哥和他那套阴司体系,就如同那些叫卖者、‘观众’和‘托’,而你们这些一心相信所谓‘阴阳秩序’、‘天地道理’的人,便是那些最终心甘情愿掏钱受骗的买主!
我告诉你们大力丸是骗人的,你们却反过来埋怨我,说我坏了你们吃‘大力丸’的心情和希望!”
这番言论石破天惊,三人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包括一直与玄渊争辩的何非虚,其实此前他也从未听玄渊说过这些。
第52章 玄渊(四)
玄渊轻轻抬起头,流露出一种悠远而迷茫的神色,仿佛望向了遥不可及的过去:“我与哥哥出生之时,天地之间本无阴司轮回,亦无什么阴德循环、善恶有报。
那时的天地,本就是神、鬼、妖、魔、人混居共生的世界,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我与哥哥天生为神,能掌控阴阳,理论上能管辖所有鬼与人,但我天性疏懒,并不常动用手中的权力去管束他们。
那时,世间虽有厉鬼食人,也有人用法术符封印恶鬼,但可这都是再平常不过的自然之事,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他顿了顿,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就如同山中野狼捕食兔子,狼死后,其尸身腐烂,化作腐骨,又被苍蝇蛆虫吃掉它的血肉。
一物降一物,循环往复,本就是天道。
人鬼相互伤害,相互依存,又有何不可?
天地本就该是如此!
我那哥哥,却偏偏要横插一手,非要阻止狼吃兔子,不让蛆虫吃尸体!
而你们这些人,竟还愚蠢地拥护他、维护他!
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们是怎么想的,他明明将天地间自由自在、生机勃勃的你们,变成了圈养在栅栏里的猪羊,你们却还一脸感恩戴德地向他摇尾巴!”
说到最后,玄渊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深深的失望。
他盯着三人,仿佛在打量一群不可理喻的生物:“你们为何喜欢阴司这般统治你们呢?
或者我该问,你们为何……如此喜欢被统治?”
他顿了顿,手指在空中虚点,似乎在勾勒一个荒诞的世界:“倘若没有阴司,或许会有其他事物来统治你们一群妖怪,或是一伙精怪你们似乎也会欣然接受,对吧?”
“设想一下,”他的声音越发阴冷,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倘若有一天,一群妖怪杀了我哥哥,推翻了阴司,并且重新编造出一套《妖怪人间守则》,取代阴司体系,强迫你们遵守。”
“他们宣称,只要你们每日辛勤劳作,将种出的最好庄稼上交给妖怪,妖怪就会给予你们一些类似‘妖怪赞誉数’的东西。
用这些虚无缥缈的数字来衡量你们的人生价值,评判你们是否‘成功’。
他们还告诉你们,只要‘妖怪赞誉数’积攒得足够高,等到你们阳寿尽了,他们就会抓住你们的魂魄,让你们夺舍重生,进入富贵人家,享受荣华富贵。”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几乎是在质问:“你们是不是也会像如今维护阴司一样,站在那些想要揭穿妖怪骗局的人面前,义正辞严地告诉他,‘有这么一套人间守则,着实不错,给了我们希望和奔头’?!”
这一番话说得振聋发聩,如同重锤般敲击在三人的心头。
面前三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连呼啸的山风似乎都停滞了。
何非虚虽然嘴上与玄渊针锋相对,但他与玄渊毕竟曾有知己情谊,玄渊所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在耳里,记在心上。
此时玄渊不仅道出了令人震惊的上古秘闻,更提出了一个直指人心的尖锐疑问人,究竟是渴望自由,还是渴望被一种“合理”的秩序所奴役?
这让何非虚脑海中一片空白,之前的犀利言辞荡然无存,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虎爷倒是听明白了玄渊这番话的核心意思,甚至想得更为深远。
他想到自己自幼习武,历经无数痛苦磨练才成为虎卫,后来回到阳山,加入缉拿队,一直以来,不就是勤勤恳恳、恪守本分,遵循着一套既定的人间准则吗?
这套准则告诉他,要忠义,要为民,要遵守法度。
然而,玄渊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从未思考过的领域,让他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若真如玄渊所说,彻底打破一切规则,这人间岂不是会变得杂乱无章,弱肉强食,反而更无宁日可言?
就在众人被玄渊的问题噎得哑口无言,陷入沉思半晌之后,崔九阳突然发出一阵“嘿嘿嘿嘿”的低笑,笑声中带着几分狡黠,几分了然,打破了这沉重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玄渊那只独眼和空洞的眼窝,都瞬间聚焦在崔九阳脸上。
玄渊的声音更加嘶哑难听:“你笑什么?”
崔九阳缓缓收住笑,拍了拍手,神色轻松地说道:“我笑玄渊大人您所言极是,一番话确实发人深省,险些就将我也哄骗过去了。
好在,我曾学过一些粗浅的学问,或许刚好能回答大人方才所提出的问题。”
玄渊挑眉,身体微微前倾:“哦?那我倒要听听,你学过什么学问,能解释为何人们会心甘情愿喜欢那一套‘人间准则’。”
崔九阳神色一正,收敛了笑容,变得严肃起来,沉声说道:“我不敢说这学问绝对正确,但它恰好能用来回答玄渊大人的疑问。
这学问里有一句极为简短,却又极具概括力的话:‘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说完这话,他顿了顿,观察着玄渊、何非虚和虎爷三人脸上露出的困惑之色显然,他们对这个现代社会学概念闻所未闻,压根没听懂。
崔九阳清了清嗓子,耐心解释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人之所以为人,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因为他与世间万物、与其他个体之间存在着各种各样的联系与关系亲情、友情、师徒、邻里、君臣、买卖、拥有者、失去者、寻找者……正是这些复杂的关系网络,定义了‘人’的存在。”
他指了指玄渊,又指了指自己和何非虚、虎爷:“方才您提到,在天地初开、阴阳未定时,人世间是神魔妖鬼人共存的状态。
我们暂且将神魔妖排除在外,仅探讨阴阳人鬼。
对于普通人而言,鬼,尤其是那些厉鬼、恶鬼,代表的是一种不良的、甚至是毁灭性的联系鬼魅害人、惑人、伤人的心思从未断绝,这是谁也无法否认的事实。”
“玄渊大人,您的想法是,既然这种联系天然存在,那就无需改变,任其自然发展即可。”崔九阳直视着玄渊的眼睛,语气诚恳,“然而,人乃天地间万物之灵,他们在漫长的生存过程中,逐渐认识天地,知晓妖鬼,辨识万物。
他们也明白了自己与鬼的区别,以及相互间可能存在的联系。
他们当然会意识到,人与鬼之间的联系,大多是有害的,是会破坏他们所珍视的其他关系的。
既然有害,自然就想要规避,想要断绝,或者至少是约束。”
“而府君设立阴阳之隔、人鬼之分,制定轮回秩序,正是应人之所愿,直接切断或规范了这种不良联系,为人的生存和发展创造了一个相对安全和稳定的环境。
所以,府君的做法符合了绝大多数人的意愿和根本利益,因此我们作为人,自然会喜欢并拥护府君的这套规则。”
崔九阳语气坚定,继续说道:“而且很明显,玄渊大人,您的这套‘生死妄境’中的规则,不可能被人们普遍接受。
因为没有人会喜欢生活在一个随时可能被吞噬、被扭曲、朝不保夕的不良联系之中。
您所说的‘天地本来面目’其实并非关键,关键在于,作为万物之灵的人,我们有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能力和欲望。
我们如何认识天地,以及期望将天地改造成我们所喜欢、所需要的样子,这才是最重要的。
府君所做的,正是顺应了这种期望,构建了一个相对有序、能够保障大多数生灵基本生存权的体系,这无疑是我们期望的模样中,较为不错的一部分。”
崔九阳这一整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的言论,倒是让场间众人陷入了良久沉默。
何非虚喃喃自语,似乎在品味其中的道理。
虎爷则挠了挠脑袋,也不知想明白了多少。
玄渊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突然洒脱一笑,只是那半人半鬼的面容,笑起来依旧有些诡异:“你所说的,我自上古时期便已知道。
当时我与哥哥争夺天地秩序的主导权,无数人族站在了他那边,我当然清楚他们的想法和诉求。”
他话锋一转,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不过,我始终有一点疑惑,就是我哥哥身边,也有很多鬼类存在,他们为何也会拥护他的这套体系呢?
这让我有些不解,不知你的学问能否帮我解答这个疑问?”
崔九阳哈哈一笑,说道:“玄渊大人,鬼同样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府君的阴司体系,保障了新死之鬼在混沌无序的状态下,不被强大的厉鬼及其他妖魔吞噬,还给予这些弱小的鬼转世轮回的机会。
同时,府君通过阴德积累、功过评判等规则,让鬼类有机会成为鬼差、阴兵,乃至各道轮回书案的吏员,甚至判官、鬼将之职也为鬼类所向往。”
第53章 玄渊(五)(六千字大章)
崔九阳说完这番话,玄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仅剩的那只独眼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视一圈,那目光深邃而冰冷。
突然,他发出一阵低沉而怪异的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山顶回荡,带着说不尽的嘲讽与疯狂。
随着他的笑声,周边的灰雾如同活物般剧烈翻涌,猛地向两侧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