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说……若是世间再没有人记得你。
那便是彻底的死亡……而我们互通姓名,我便是你在这人世间……第一缕的联系……与根基。”
当何非虚说出“联系”与“根基”这两个词的时候,崔九阳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这一切!
果然,何非虚之后所说的内容,与他心中隐隐的猜测大致不差。
何非虚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之前玄渊将他困住的地方,说道:“在九阳说出……‘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之后……我便突然明白,我……我就是你所有与人间联系的……根基。”
他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是我第一个记住了你的名字……才让你能够……继续在人间有所布置。
我清楚记得你报出姓名‘玄渊’后……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庆幸与兴奋。
我想那时你已经接近油尽灯枯……人间的力量即将耗尽……将会被彻底封印……你为解脱封印所做的努力……都将失败……
只不过……在失败的前夕,你遇上了我,而我给了你……成功的一线希望。”
他顿了顿,看向崔九阳:“刚才你要杀九阳……我便用自杀来威胁你。
虽然你脸上不动声色,可我们二人相交这么多年,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心里的犹豫?
那一瞬间,我便确定,我的死……对你来说……必然是一种打击。
当然,这并非说我们的朋友之情……如今还那么坚固,让你不舍我死。
我只是纯粹地知道……我死……也就代表你与这人间联系的根基……彻底消失了。”
说完这些话,何非虚的呼吸愈发微弱,嘴边不断涌出血沫,将身前的黑石棋盘染红了一小片。
玄渊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的空气都仿佛要冻结,他死死盯着何非虚,一字一句道:“你却忘了,我亦能掌控生死!今日,你求死不能!”
他手中法印翻飞,一道接一道地打在何非虚眉心,试图定住他那即将溃散的魂魄,可何非虚的脸色依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生机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何非虚看着玄渊徒劳的举动,眼中露出一丝嘲讽:“你确实……掌控生死……可是我……连魂魄都不要了……你还能如何?”
他身上那只虚幻的白鹤虚影,此刻已变得极其淡薄,化作点点灵光,正逐渐消散。
玄渊那能开辟阴阳的莫大神通,在彻底决绝的求死意志面前,也只是将那消散的速度略微拖延了片刻而已。
玄渊最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静静地看着何非虚眼中最后的神光渐渐熄灭,声音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不舍与不解:“你这又是何苦?成为我与人间联系的根基,对你而言并非坏事……
你本可以寿享万万年,与天地同休。”
何非虚费力地转动眼珠,盯着玄渊半晌,终于,在他眼中最后一丝灵光彻底暗淡下去的时候,说出了他对这位昔日好友的最后一句遗言:“若与我同休的天地,是你那阴阳逆乱、无善无恶的生死妄境。
那万万年的寿命,不过是对我的折磨。”
说完这句话,何非彻底失去了声息。
他身上那白鹤虚影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噗”的一声轻响,彻底消散,化作点点灵光,融入玄渊山的罡风之中,再也寻不到踪迹。
玄渊山上,罡风骤然变得凄厉起来,呜咽着掠过黑石平台,卷起地上的血沫与棋子,好似有无数鬼神在为此悲哭。
不知是错觉,还是那白鹤虚影消散的光点拂过玄渊的脸,崔九阳似乎看见,玄渊白骨那一边的空洞眼眶中,有一点极淡的晶莹闪过。
就在此时,从何非虚的脑后,缓缓飞出一个闪着柔和金光的“泰”字符咒,悬浮在半空。
紧接着,崔九阳与虎爷身上的“泰”字符咒也如同受到召唤一般,从识海中飞出,与那枚符咒汇聚在一起。
三枚“泰”字符咒在空中盘旋一周,光芒大盛,化作一道稳定的光门。
光门之中,缓缓走出一个身穿青色长袍、面容儒雅的中年文士。
仔细看去,若玄渊的脸没有残缺,应当与这中年文士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泰山府君,还能是谁?
府君一现身,目光便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玄渊身上。
他平静地从腰间摘下一枚古朴的令符,随手一甩。
那令符化作一道璀璨的金光,如同长鲸吸水般,瞬间将玄渊身边那枚碧绿的生死妄境珠子罩住,使其动弹不得,光芒也变得黯淡下去。
玄渊自始至终没有什么动作,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府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说话,仿佛一座亘古不变的石雕。
府君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地上何非虚的遗体,又环视了一圈这座阴森荒凉、死气沉沉的玄渊山,最后转回来看着玄渊,脸上已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之色:“看看你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有这玄渊山,”
他指了指脚下的黑石,“明明当年将山封给你的时候,还是郁郁葱葱,一派生机盎然的样子,你看看你把它弄成什么样了?”
本来玄渊还只是面无表情,如同古井无波,可听完府君这句话,他脸上瞬间怒气横生,浑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哥哥!万年没见面了!你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奚落我吗?!”
府君却压根儿没有理他的愤怒,反而看向被几道残存罡风托在半空中的何非虚遗体,轻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你还害死了你最好的朋友。”
“是我将他害死的吗?!”玄渊猛地抬起头,死死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质问府君,“他身上那枚‘泰’字符咒是谁给他的?!
他能来到玄渊山,这条‘路’是谁给他指的?!”
府君平静地看着玄渊,眼神中带着一丝悲悯:“执迷不悟。
我引导他们三人来此,便是希望你能亲眼看到这生死妄境的荒谬,能看到何非虚的选择,能浪子回头……看来,倒是我想多了。”
说完,府君不再多言,从怀中掏出一枚方印。
他将方印祭上天空,声音冰冷如铁:“泰山印下,你便好好反省万年吧!”
那方印迎风便涨,顷刻间已变得如山头一般大小,印底“泰山”二字古朴雄浑,散发出镇压三界的无上威压,朝着玄渊当头砸下!
玄渊怒吼一声,腾空而起,双掌齐出,身上灵力如云层般卷起,自下而上冲向泰山印。
然而,玄渊身边的碧绿珠子已被府君封印,他又刚刚失去了何非虚这个与人间联系的根基,法力早已十去其五。
在府君这含怒一击下,只支撑了不过一息时间,便惨叫一声,被泰山印死死地镇压。
最终,那泰山印缩小,变回一枚小巧的方印,落回府君手中。府君将印收好,望向空寂的玄渊山,眼中情绪复杂,幽幽一叹:“机关算尽,赢天下棋又如何?偏偏只是输了一人心,便是万载寂寥。”
他挥了挥手,一道柔和的光芒包裹住何非虚的遗体。
片刻之后,那遗体化作一根烧焦的鹤羽,轻飘飘地从空中落下,落在崔九阳伸出的手中。
崔九阳举起这根焦黑的鹤羽,对着天空细细端详。
就在此时,一缕微弱却温暖的光芒,刺透玄渊山上空黑漆漆的天幕,洒落在这枚焦黑的鹤羽上。
这鹤羽在光中纤毫毕现,晶莹闪烁。
玄渊山,万万年来第一次,有晨光升起。
第55章 火车(五千字大章)
崔九阳与虎爷跟着府君踏过光门,只觉眼前一花,再环顾四周,已然身处府君道场内的大殿之中。
崔九阳手中紧握着那枚焦黑的鹤羽,鹤羽入手微暖,仿佛还残留着何非虚最后的体温。
他愣愣地站在大殿中央,眼神有些空洞,不知在思索着何非虚的决绝,还是生死的无常。
方才发生的一切太过迅速,从何非虚自绝到府君现身,不过短短片刻,以至于崔九阳到此刻仍有些反应不过来。
何非虚就这样说离世便离世了?
那声“是你输了”犹在耳畔,可说出这话的人,却已化作一根焦羽。
虎爷沉默地站在他身旁,此刻的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皮肤被巨蟒体内的毒液腐蚀得溃烂不堪,模样凄惨至极。
府君看着虎爷这般凄惨的模样,微微摇头,随即挥了挥手。
一道细微的光点从他宽大的袖中飞出,如同萤火虫般,缓缓落在虎爷眉心。
光点没入,一阵柔和的白光从虎爷体内亮起,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白光闪过,虎爷身上的溃烂瞬间愈合,皮肤重新变得黝黑结实,体型也恢复了原本高大魁梧的壮汉模样,只是衣衫仍有些破损。
府君淡淡说道:“虽说鬼差的肉体并非至关重要,损伤后也能重塑,但弄成方才那般,着实有些难看。”
崔九阳听到府君说话,这才如梦初醒,深深吸了口气,将手中鹤羽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藏在最里层的衣襟中。
他看向身旁又变回高大壮汉的虎爷,嘴角动了动,难得没有出声调侃,轻轻吐了口气。
府君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微笑,开口道:“担山与九阳,此番为阴司勘破玄渊之乱,立下大功。我对担山的差事另有安排,不知九阳你有何想法?”
这便是要论功行赏了。
以府君的身份,只要崔九阳的要求不过分,此时提出,恐怕都能得到满足。
他抬头看向府君,嘴唇动了动,忽的想起济水祠中九姑娘……一件灵宝对府君来说,应该问题不大吧?
可崔九阳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抬手拱了拱,问道:“不知府君您打算如何奖赏虎爷呢?”
府君沉吟片刻,说道:“担山鬼差之职应当转正,不过仅是转正成为九品夜巡,尚无法酬谢他此次的功劳。
我便给他的腰牌镶上银边,做个八品引魂主事,再拨四五个新晋鬼差供他调遣,作为手下。
今后只要他能在阴司兢兢业业、恪守职责,三千年内,我许他一个鬼将之位。”
听府君说完,崔九阳说道:“太爷爷让我出来游历天下,增长见闻。
我四处行走,向来孤身一人,倒也无牵无挂,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若府君有封赏,便一并转给虎爷吧,我并无他求。”
府君闻言,也不勉强,十分干脆地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么玄渊作乱一事,便就此了结。”
府君此言一出,崔九阳顿感天机触动,一股暖流从天灵盖涌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脑海中,内视感应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丹田与紫府之中,各自生出一股沛然暖流,体内的灵力如同久旱逢甘霖般暴涨起来!
之前在簸箕村才艰难突破到的二极修为,此刻竟一路飙升,直达二极巅峰,甚至隐隐有突破瓶颈,迈入三极的趋势!
然而,就在修为即将突破的刹那,崔九阳却突然生出异样之感他感觉自己一半身子冰凉刺骨,如同坠入万年冰窟,另一半身子却又灼热如火,仿佛要被烈焰焚烧!
体内暴涨的灵力失去了控制,在经脉中横冲直撞,三魂七魄也变得躁动不安,竟隐隐有倒悬离体之兆!
不过片刻之间,他的气息便变得紊乱不堪,双眼赤红,显然是走火入魔之兆!
“九阳!”虎爷吓得魂飞魄散,想要上前却又没什么手段应对,只能在一旁焦急地看向府君,眼神中充满了恳求。
府君见状,却只是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说道:“这小子修炼的‘至八极’功法,我略知一二。
此乃天下间顶尖的成仙之道,根基最为重要,岂容如此冒进?
哪怕得了这等天大机缘,若无人护持,骤然暴涨的灵力足以撑爆经脉,走火入魔也是情理之中。
更何况,你当日迈入一极时,丹田中有化龙壁镇守,方能稳固;突破二极时却无相应灵宝镇压,根基本就不算牢固。
此刻借此机缘突入三极,灵力自然会暴动反噬。”
说罢,他看向虎爷,问道:“龟虽寿不是给过你一枚定魂珠?”
虎爷闻言,连忙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枚鸽卵大小、散发着微弱寒气的珠子正是龟虽寿赠予他保命的定魂珠。
这定魂珠,本就是当年府君赐予龟虽寿的灵宝。
府君屈指轻轻一弹,那定魂珠便化作一道流光,瞬间飞入崔九阳丹田。
正在走火入魔之中挣扎的崔九阳,只感觉丹田内突然多了一个冰凉之物,稳稳停在化龙壁旁,散发出一股温和而强大的镇压之力。
那股力量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将他躁动的三魂七魄定住,并与化龙壁一同发力,不断收束、梳理着暴走的灵力。
良久,崔九阳体内的灵力终于平复下来,修为稳稳地停在了二极巅峰,距离三极仅一步之遥。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色苍白地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的赤红褪去,恢复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