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便把自己猜测与老婆子一说,老两口这才下定决心,要向崔九阳这位高人诉说自家遭遇的冤屈,恳请他出手相助。
他们也知道此举唐突,故而犹豫再三,吃早饭时才会那般坐立不安、神色反常。
他们二人的冤屈,说起来也有些离奇他们的宝贝孙子,竟是被人活活抢走了!
刚听到“抢”字时,崔九阳脸上不禁露出了几分错愕与不解之色。
他心下暗道:这二位老人家都已这般年纪,他们孙子怎么着也该十几二十岁,是个半大小伙子了,怎会平白无故被人抢去?又能被何人所抢?
待他耐着性子仔细听下去,才明白这抢并非寻常意义上刀兵相见的掳掠,而是另有隐情……
原来,这对老夫妻姓张,是土生土长的天津人,家里本有个孙儿,取名元宝。
他们在城里还有一家远房亲戚,姓李,也是一对与他们年岁相仿的老夫妻。
与老张家家境平平不同,老李家在天津卫地面上颇有些家产势力,也算得上是不大不小一方富户。
然而,家境殷实的老李家也有难言之事他们原本也有一个宝贝孙子,年岁与张元宝相仿。
可惜天不假年,几年前那孩子在海河游泳时不幸溺水身亡,老李家三代单传,就这么一个独苗苗骤然夭折,可把老两口心疼得差点跟着去了。
从此老李家二人,便终日郁郁寡欢,精神恍惚,如同丢了魂儿一般。
见此情景老张家当时还心有余悸,平日里更是把自家孙儿张元宝看得愈发紧了,千叮万嘱不许他去河边玩耍,生怕也出什么意外。
后来,又一年到了走亲戚的时候,老李家的人见到活蹦乱跳的张元宝眉清目秀,伶俐可爱,便如见了自家亡孙一般,止不住地悲从中来,拉着元宝的手嘘寒问暖流下伤心泪水。
张元宝这孩子也是个懂事孝顺的,见两位老人如此伤心,便主动上前,规规矩矩地给老李家老两口磕了头,拜了年,说了许多吉祥宽慰的话。
自打那次见面之后,老李家那两口子便像是找到了精神寄托一般,开始频繁地到老张家走动串门每次来,都不空手,总会给张元宝带来些新奇的吃食、好玩的玩具,过年过节时更是封上厚厚的红包。
老张家起初对此乐见其成,毕竟虽说两家是亲戚,但平日里往来并不算密切,如今老李家这般主动亲近,又是这般殷实富贵的人家,能与之打好关系,对自家日后也是多有裨益。
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老两口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自家孙儿张元宝去老李家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从最初的玩上大半天就回家,到后来渐渐开始在老李家留宿,再往后更是发展到在老李家一住就是十天半月。
慢慢地,竟变成了在老李家住上两个月,才回张家住上一个月。
到了最后,张元宝更是干脆彻底搬到了老李家,任凭老张夫妇如何劝说,他就是不肯再回自己家了,仿佛老李家才是他真正的家一般!
崔九阳听完也觉得新奇,常言道,人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倒也听说过那嫌贫爱富的孩子。
可是这老张家又不是穷的揭不开锅,吃不上饭。
听那意思,张元宝还是个颇为懂事的孩子,他怎么可能舍下自己这亲爷爷亲奶奶,跑到老李家去呢?
第5章 元宝
老头老太太在崔九阳面前哭诉良久,声音嘶哑,老泪纵横,好不容易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
崔九阳听后,眉头紧锁,心中亦是疑窦丛生。
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为何会平白无故地舍弃自家,跑去别人家寄居度日?
然而,老两口声泪俱下地向他求救,他若仅凭这一面之词便贸然行事,未免有失妥当最起码,得亲自去老李家走一趟,实地探查一番才能有所定论。
此行倒也并非难事。
据张老太太所言,他们与老李家表面上并未闹翻。
每次登门,李家老夫妇甚至还会假意帮忙劝说张元宝:“元宝啊,毕竟是你亲爷爷、亲奶奶,你父母走得早,他们拉扯你不易,你作为亲孙子,于情于理都得尽些孝心才是。”
每逢此时,张元宝便会不情不愿地跟着张家老两口回来住上一两天。
离开的时候,他便胡乱磕几个响头,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脸上毫无半分依依不舍之情,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不得不办的差事,全无亲情。
既然双方尚未撕破脸皮,崔九阳随着登门,自然也不算太过突兀。
自从张元宝住进李家已有两年多光景,老两口为了见孙子一面,时常往李家走动。
虽说孙子对他们日渐疏远,甚至形同陌路,但他们做爷爷奶奶的,却不能就此不认这个唯一的孙儿。
老两口儿子儿媳早已不在人世,这个孙子便是他们活下去唯一的精神支柱和念想。
如今孙子被老李家如此拐走,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轻言放弃。
听完老两口的悲惨遭遇,一旁的白素素早已是同情心泛滥,她巴巴地望着崔九阳,那神情说的意思很明白帮帮这两位可怜的老人家吧。
崔九阳并非铁石心肠,不愿施以援手。
甚至此时他心中对张元宝之事已经有了一些猜测,只是话不能说太早。
此事蹊跷,若要插手,他必须亲眼见见张元宝本人,方能判断究竟是何缘由。
然而,若是他跟着张家老两口一同前往李家登门拜访,白素素便不太适合一同前往,只能暂时将她留在住处。
毕竟,人多眼杂,容易引起李家不必要的怀疑;况且,若此事真有什么邪祟作怪,他也担心老李家会干脆一拍两散,因此对张元宝不利,徒增变数。
在白素素再三保证,绝不会到处乱跑,定会乖乖待在房中等候之后,崔九阳这才点头应允,决定随老两口去李家一趟。
他细心叮嘱老太太给白素素准备了些清水和干粮,放置在房间内,又取了两张亲手绘制的符纸交给白素素,面色凝重地嘱咐,若在此期间遭遇任何意外变故,便立刻撕破一张符纸示警,同时将另一张符纸吞入腹中防身。
随后,崔九阳便跟着老两口出了门。
路上,老头老太太特意拐进一家点心铺,买了些蜜饯、酥糖、点心。
张老汉解释道,这些都是孙子张元宝平日里爱吃的零嘴,每次去李家看孙子,他们都会买上一些,也寄望于能让孙子对他们稍稍改观,早日回心转意。
崔九阳沉吟片刻,嘱咐他们,到了李家之后,介绍自己身份时,万万不可说是路过此地的生人,只消说是从前住在一个胡同里的老邻居,小时候与张元宝一同长大的玩伴。
就说自己长大后在外跑商,如今恰巧回来,本想登门寻找儿时玩伴叙叙旧,却不曾想元宝已搬至李家,故而便跟着老两口一同前来探望。
老两口闻言,虽觉得这种谎话岂不是一戳就破,可也不敢反驳好不容易遇见的高人,便连连称是,甚至还在路边停下脚步,你一言我一语地低声演练了一番。
他们此刻已是病急乱投医,为了找回孙子,实在是别无他法,只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崔九阳身上。
其实,为了找回孙子,他们先前也并非没有尝试过其他办法。
他们曾辗转请过一些据说颇有神通的道姑、和尚之类的人物。
有的在他们家设坛做法,念咒画符;有的则指点他们改动家中风水格局,试图驱邪转运。
可这些法子用尽,全都收效甚微,孙子张元宝依旧铁了心在李家过日子,对他们二老视若罔闻。
老李家的住处并不算太远,三人一路穿行,约莫过了三四条街,眼前便出现了一处气派的宅院。
这大宅门临街而建,光是门前的青石台阶就足有五阶之多,高高在上,透着一股不凡的气势。
拾级而上,便是两扇厚重的朱红色大门,门上整齐地镶嵌着拳头大小的铜钉,门环更是精铜铸就,做成狰狞的兽首模样,衔着大环,整个门庭看起来气派非凡,与周围民居相比,显得鹤立鸡群。
张老汉深吸一口气,上前伸出枯槁的手,梆梆梆地叩响了门环。
片刻之后,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个身着青布短褂的下人。
这名下人显然认识老张家两口子,脸上倒也没有摆出什么嫌弃的脸色,反而显得颇为热情,点头哈腰地将崔九阳和老张家两口子一同迎了进去,随后便快步向内院跑去禀报。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这下人从后院匆匆回来,脸上堆着笑,客气地说道:“我们家老爷、老太太马上就出来见客。
只是不巧,小少爷方才出去玩了,估摸着要到下午才能回来。”
这话听在崔九阳耳中,不禁让他心中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小少爷?
这张家的大孙子,在李家还真过上了大少爷的日子。
又等了片刻,李家老两口便一前一后从内宅走了出来。
果然是大户人家的气派,那李老爷身形微胖,看起来气派十足。
李老太太则是雍容华贵,富态尽显。
李老爷头戴一顶瓜皮小帽儿,身上穿着绫罗绸缎,质料考究,右手大拇指上赫然戴着一个硕大的翠玉扳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李家大奶奶更是满身的金银首饰,脖子上挂着一串圆润饱满的珍珠项链闪闪发光,手腕上是碧绿的翡翠镯子,耳朵上坠着金耳环,手指头上也套着好几个金戒指,行走间叮当作响,富贵逼人。
两人一出来,果然如张老头儿和张老太先前所言,显得十分和气。
他们从后宅绕出来,脸上堆着满面春风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待看到老张家两口子时,还没等对方开口,李家两口子便先热情地笑道:“哎呀,是大哥、大嫂子来了!快请进!这就吩咐后厨,今天中午多买些好菜,专门摆一桌,咱们两家可是好久没凑在一起好好吃顿饭了!”
说罢,他们目光落到了崔九阳身上,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不禁露出一丝迟疑和探究,“大哥,大嫂子,这位看着面生得很,不给我们介绍介绍吗?”
张老头儿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是张老太太反应快,连忙接过话头,脸上堆着笑,语气熟稔地说道:“这位啊,是以前我们那儿老邻居崔家的孩子,叫崔九阳。
老崔家打山东来,就住在胡同口,这孩子跟元宝一般大,小时候啊,他俩整天在一起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淘气得不得了,是最要好的玩伴。
后来老崔家举家出去做买卖,就没再搬回来。
不过这小子有出息,继承了家里的生意之后,就在咱们天津卫和山东地界来回跑。
这不,前几日他刚巧回来,想起儿时玩伴元宝了,就上我们家找元宝玩儿。
我说元宝现在在你们家做客呢,这不就领着他一同过来了,倒是有些冒昧了。”
李家大奶奶闻言,连忙摆了摆手,脸上笑容更盛,热情洋溢地说道:“哎哟,瞧大嫂子说的哪里话!这有什么冒昧的,敢情原来是元宝的发小!
这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那可是最铁、最交心的情谊了。
下午元宝就得回来,到时候你们哥俩见了面,他得多高兴啊!”
李家老太太话音刚落,一旁的李老爷便接过了话头,他先是上下打量了崔九阳一番,随即才慢悠悠地开口问道:“哦?崔小哥是做买卖的?不知是在哪一行发财啊?”
崔九阳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拱手回答道:“不敢当李老爷谬赞,谈不上发财,只是继承了家里的路子,在济宁府的盛德隆商会下面挂靠,平日里跑跑船,押押货,赚些辛苦钱。”
李家乃是本地殷实的大户人家,李老爷更是当年白手起家,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才创下这份家业。
他一听崔九阳所说的地名和营生,心中便已大致有了数山东济宁并非什么大码头,盛德隆商会他也略有耳闻,并非顶尖的大商会。
而所谓的跑船押货,听着风光,实则多半是借人家商会的船舱,顺带贩运些零碎货物,赚点差价罢了,虽能糊口,却绝非什么富商豪贾之流。
李老爷自认为三言两语便已摸清了崔九阳的底细,心中暗道此人并无多少值得结交的价值,便不再多言,只托称自己生意上还有些琐事需要即刻处理,便先行一步,留下李家大奶奶作陪。
第6章 元宝(二)
李家大奶奶对崔九阳似乎颇为感兴趣,客厅闲聊时,她话锋甚健,十句话里倒有七八句是有意无意地绕到崔九阳身上。
一会儿细细打听他家中有几口人、父母是否康健,一会儿又关切地询问他年纪轻轻,是否已经婚配。
她看崔九阳时总是带着掩不住的慈爱与满意,仿佛越看越欢喜。
午饭时分,张元宝依旧未归。
李老太太便以桌上唯有崔九阳一个晚辈为由,不停地往他碗里添菜,热情得让他有些应接不暇。
李府的家宴果然名不虚传,菜品丰富,色香味俱全,几道天津本地特色菜肴更是做得地道入味。
天津,乃是北方重要的水陆码头,南来北往的客商云集于此,饮食文化也因此融合了各地的风味特色。
论及海鲜,此地濒临渤海湾,每日都有刚从渔船上卸下来的新鲜海货,活蹦乱跳。
说起牛羊肉,因有不少关外人迁居于此,他们对牛羊肉的烹饪也颇有心得,味道醇厚。
更何况,当时的天津还有各国租界,洋人带来的一些异域烹饪手法,也悄然融入了本地饮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