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最后的江湖术士 第132节

  如此一来,天津菜便显得包罗万象,博采众长。

  在崔九阳看来,这些菜肴除了油分稍大、口味略咸之外,几乎无可挑剔。

  不过在这个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油大、味咸非但不算缺点,反倒成了殷实家境的一种象征毕竟,食用油仍是颇为珍贵的物资。

  这顿饭,吃得是宾主尽欢,舒舒服服。

  李老太太见崔九阳胃口极好,不似那些扭捏作态的年轻人,也是心花怒放,眉开眼笑。

  人上了年纪,往往就爱看年轻人这般吃饭爽快的模样。

  那种斯斯文文、半天不动一筷子的,看着就让人憋闷,必得是端着饭碗、运筷如飞,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大快朵颐的吃相,才看着畅快舒心。

  午饭后,李老太太将三人引至一处雅致的偏厅歇息。

  不多时,她便借口自己有些头疼,需要回后堂躺卧片刻,留下两个手脚伶俐的下人在此伺候茶水点心。

  日头刚刚西斜,约莫下午两三点钟光景,偏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张元宝从后堂的方向绕了出来。

  看这情形,他想必是先去后宅向李老太太问安,而后才被引至此处。

  张元宝看起来与崔九阳年岁相仿,生得平头正脸,浓眉大眼,倒也是个精神利落的小伙子。

  只是他浑身上下穿着绫罗绸缎,腰间还坠着一块色泽温润的玉佩,手中摇着一把折扇,举手投足间,怎么看都像是一位养尊处优的李家大少爷,与普通人家出身的张家,几乎找不到半分相似之处。

  张元宝一踏入偏厅,目光先是扫过众人脸上,随即快步上前,对着张老头儿和张老太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一个头,口中喊道:“爷爷,奶奶。”

  接着,他便迅速站起身,脸上堆起热切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崔九阳面前,双手紧紧握住崔九阳的手用力摇晃着,语气热络:“哎呀,九阳哥!真是你啊!咱们可有多少年没见了!”

  他这番突如其来的热情,倒让崔九阳微微一怔,不过他随即也满面笑容地回应道:“是啊是啊,元宝!真是好久不见,咱们弟兄俩确实好些年没见了!”

  站在一旁的张老头和张老太太却是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几乎说不出话来,心中暗自嘀咕:怎么回事?难道他们俩从前真的认识?

  就在老两口惊疑不定之际,站在他们身前的崔九阳不动声色地将一只手背在了身后,朝着他们轻轻摇了摇,示意他们切勿说话,不要露出破绽。

  张老头儿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更是手足无措。

  好在张老太是个伶俐人,请崔九阳来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探查真相,见状立刻心领神会,连忙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先前买的点心蜜饯,走上前,脸上堆起笑容:“元宝啊,快,看奶奶给你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你快尝尝,跟九阳一起分着吃。这可都是你们小时候最爱吃的玩意儿,那时候啊,九阳家一买这些,你就非得赖在他家玩上一整天,把东西吃得干干净净才肯回家!”

  张元宝闻言,毫不客气地接过点心纸包和蜜饯纸包。

  旁边伺候的下人见状,连忙殷勤地递过两个精致的白瓷盘子,将蜜饯和点心分别盛好,摆在桌上。

  张元宝拉着崔九阳在桌边坐下,两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话题尽是些孩提时代在街上撵鸡斗狗、爬树掏鸟窝的荒唐糗事,气氛显得格外融洽。

  崔九阳心中却是雪亮,这张元宝的举动实在是古怪至极,若非事出有因,绝不可能将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认作儿时至交。

  他心中暗自冷笑:哼,小子,跟我玩这套虚情假意?

  小爷可是从百年后而来,童年记忆里除了动画片里的葫芦娃,就是大闹天宫的孙猴子,跟你能有什么交情?

  你既然要演戏,那我便奉陪到底,不把你底细探出来,岂不可惜了你这番盛情?

  要说崔九阳心眼儿里,有时也确乎藏着几分促狭。

  两人畅谈童年趣事时,他全是信口胡诌,给张元宝编造了诸如“某日爬树掏鸟窝不慎掉进邻居家茅厕粪坑”、“又一日嘴馋偷摸去勾栏院吃人家点心,被妓女泼了一头一脸洗脚水”之类的滑稽糗事。

  张元宝对此居然也毫不含糊,每一件都坦然认下,还故作羞赧地摆着手,连连说道:“哎呀,九阳,快别提了,快别提了!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糗事,你怎么还翻出来取笑我!”

  旁听的张老头儿和张老太早已听得瞠目结舌,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咱家元宝什么时候干过这些丢人事儿?

  崔九阳与张元宝聊得热络,说的都跟真的一样!

  这俩人,一个敢编得绘声绘色,一个竟敢全盘认下,还配合得天衣无缝,真跟当年确有其事一般!

  不知不觉,已到傍晚。

  李老爷和李奶奶再次出来相陪,依旧热情挽留他们用晚饭,席间又是热热闹闹地摆了一大桌丰盛菜肴。

  席间,张元宝突然开口说道:“我与九阳兄多年未见今日重逢,实在是太高兴了!

  孩儿想留九阳兄在府中住下,反正九阳兄也说暂无要紧事,还要在天津城逗留几日,这几日便让他好好陪我四处走走,叙叙旧情。”

  李老爷和李奶奶闻言,立刻在一旁含笑帮腔。

  李老爷抚着胡须道:“是啊,崔小哥,既然与元宝多年未见,便在府中住下吧,也好让元宝尽尽地主之谊。”

  李奶奶也热情附和:“正是正是,元宝这孩子,平日里也没个年纪相仿的朋友一同玩耍,你就留下来多住几日,陪他热闹热闹。”

  李老爷更是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说道:“我在这天津卫也认识些跑船运货的朋友,说不定还能给崔小哥你牵牵线、搭搭桥,多些生意上的门路呢。”

  张老头儿和张老太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对李家本就心存芥蒂,此刻自然不敢擅自替崔九阳做主,但此事又关乎孙子,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崔九阳,由他定夺。

  崔九阳心中早有计较,闻言自然是满口答应:“那敢情好!如此,便多谢李老爷、李太太和元宝的盛情款待了!小子我恭敬不如从命!”

  他心想,这李家的饭菜确实可口,主人家又这般热情,住下正好,也方便他暗中观察,好好探究一下张元宝究竟是何情况。

  不管这李家一家人出于何种目的留他,对他而言,都正中下怀。

  送张老头和张老太出门时,崔九阳和张元宝一直送到了李府大门外。

  张家老两口被招待得酒足饭饱,李府还特意派了一辆马车,要送他们回家。

  看着马车旁张老头和张老太那欲言又止、满脸担忧的神情,崔九阳趁着张元宝与车夫交代事宜的间隙,不动声色地给他们使了个安心的眼色,示意他们不必担心,一切有他。

  同时,他又示意他们,回去后务必好生照顾留在那里的白素素。

  老两口看到崔九阳胸有成竹的眼神,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毕竟,当初张元宝也是在李家住着住着,就变得与李家日益亲近,与自家日渐疏远,最终几乎成了李家人。

  如今崔九阳还有个妹妹在他们家中等着,想来他为了妹妹,总不至于也变成李家人吧?但愿如此……

  暂且不去管满心忧虑、乘车离去的张家老两口。

  崔九阳与张元宝返回院子内时,天色已然擦黑。

  张元宝显得兴致极高,坚持要崔九阳与他同住一个房间,说要抵足而眠,彻夜长谈,重温儿时情谊。

  崔九阳心中暗自好笑,不知这小子是从哪本旧戏文里学来的这些做派。

  不过,他既然执意如此,自己也乐得答应,正好晚上可以给他检查检查身体,研究一下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7章 阴阳

  回到房间后,崔九阳耐着性子与张元宝又闲聊了一阵家常琐事,直到张元宝哈欠连天,这才吹熄了床头的油灯,两人各自躺下。

  崔九阳自小便习惯了独自安睡,如今身旁忽然多了个呼吸可闻的陌生人,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虽说两人是各睡一头,并非脸对脸,但崔九阳本就灵觉异于常人之敏锐,此刻即便闭着眼睛,张元宝翻身细微的声响,甚至连他喉间不自觉滚动咽下口水的声音,都点滴不漏传入耳中。

  他实在懒得再多与张元宝虚与委蛇地周旋,索性眼睛一闭心一横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均匀起来他开始装睡。

  静谧的黑暗中,时间仿佛过得格外缓慢。

  过了许久许久,身侧的张元宝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随即响起他刻意放轻的、试探性的轻声呼喊:“九阳哥……九阳哥,你睡着了吗?”

  崔九阳纹丝不动,眼皮甚至未曾颤动一下,仿佛真的沉入了酣睡之中。

  又静默了片刻,张元宝似乎确认了崔九阳已然睡熟,这才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掀开身上的薄被。

  崔九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视线在自己身上来回逡巡打量,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意味。

  张元宝不知在黑暗中思索着什么,就这般定定地坐了半晌,将崔九阳从头顶到脚跟看了个遍,这才悄然下了床,趿拉着软底布鞋,轻手轻脚地走向外间。

  这个房间是个小巧的套间格局,外间布置着一张小巧的八仙桌和一套配套的太师椅,供人平日里读书写字或是临时会客之用。

  张元宝出去后不久,外间便亮起了昏黄的灯光,显然是他点起了桌上的油灯。

  紧接着,崔九阳便听到从外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细微难辨的声响,不知他在鼓捣些什么。

  虽然看不见外间情形,但崔九阳的灵觉却如探照灯般敏锐,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寒彻骨的气息,正从外间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这股阴气凉飕飕的,带着一股非人的死寂与腐朽之意,绝非人间应有的生气,倒像是从那幽冥九幽之地吹拂而来的阴风。

  崔九阳心中冷笑一声,暗道:这小子肯定有问题!活人的身上,绝不可能散发出如此浓重精纯的阴气。

  只是他白天掩饰得极好,连我都未曾察觉分毫,倒也算是有些手段。

  崔九阳不动声色地伸出一只手,探入怀中,指尖微微搓动,口中默念几句。

  刹那间,两只瞌睡虫,便从他指尖悄然飞出,悄无声息地从门缝下钻了出去,径直朝着外间昏黄灯光下的张元宝飞去。

  没过多久,外间先是传来张元宝压抑不住的、接连几个哈欠声,紧接着,那持续不断的悉悉索索声便渐渐停止。

  片刻之后,一阵均匀而轻微的鼾声,便从外间悠悠传来。

  崔九阳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这才缓缓坐起身。

  入秋之后,夜凉如水,他拿起袍子披在身上,也趿拉着鞋,轻步来到外间。

  只见张元宝正趴在那张八仙桌上,脑袋歪靠在臂弯里,睡得正香,嘴角甚至还微微淌下一丝口水。

  八仙桌上,除了那盏摇曳的油灯,还摆放着一面黄铜小镜,以及两个样式古朴的瓷瓶,一青一白。

  那青色的瓷瓶敞着口,而白色的瓷瓶则紧紧盖着盖子。

  崔九阳缓步走了过去,先是拿起那只敞口的青瓷瓶,将瓶口凑近鼻尖,伸出一只手在瓶口轻轻扇动了几下,仔细辨识着里面散发出的气味。

  这瓶子里的东西,初闻之下竟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待再凝神细嗅,便能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烂杏仁般的苦辛气味。

  崔九阳觉得这种味道似乎在哪里听说过,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

  他放下青瓷瓶,又拿起那只盖着盖子的白瓷瓶。

  他小心翼翼地拔开瓶塞,同样在瓶口扇了扇。

  一股馥郁的花香扑面而来,但这花香之下,却隐隐透出一丝诡异的血腥甜味,令人闻之心中发毛。

  崔九阳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放下白瓷瓶,重新拿起青瓷瓶,再次仔细嗅闻,脸色也随之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然后,他看向熟睡的张元宝,眼神冰冷。

  他伸出手,轻轻将趴在桌上的张元宝扶起来,让他背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张元宝身上那件宽大的睡袍衣襟便向两边分开,露出了他白皙的胸膛。

  崔九阳端起桌上的油灯,凑近张元宝的胸膛,仔细查看。

  瞬间,他目光便被其肋下一处隐隐发青的地方吸引了。

  “咦?这一处发青的地方是什么?”崔九阳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那发青的地方按了按,只感觉入手处滑腻腻的,上面似乎涂抹了一层油脂类的东西。

  他收回手指,毫不在意自己此刻闻男人身上味道的举动是否有些怪异,将指尖凑到鼻尖下仔细嗅了嗅。

  果然,指尖上沾染的油脂气味,与那青瓷瓶里散发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显然,这胸口发青的地方,张元宝之前正在对着铜镜涂抹青瓷瓶里的东西。

  崔九阳的脸色越发难看,他从桌上顺手撕下一张张元宝平日里用来念书抄写的草纸,又从旁边的茶壶里倒了些早已凉透的茶水,将草纸浸湿。

  随后,他便拿着湿草纸,在张元宝胸膛肋下那处发青的地方用力搓擦了起来。

  秋日的夜本就寒凉,茶壶里的水更是冰凉刺骨。

  崔九阳这般用力搓擦了几下,张元宝的身体猛地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呻吟,似乎有要醒来的迹象。

  崔九阳此时也不再犹豫,左手宽袖中噌的一声弹出一枚厌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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