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屈指一弹,那枚厌胜钱便如一道流光,镇在了张元宝头顶的百会穴上。
张元宝随即脑袋便耷拉下去,再次陷入沉睡,比之前睡得还要深沉。
崔九阳不再耽搁,拿着那张已然湿透的草纸,几下便将那发青处的油脂擦拭干净。
随着油脂被擦去,一块青紫色、边缘模糊、如同淤青般的斑痕,赫然出现在张元宝白皙的胸膛上。
崔九阳瞳孔微微一缩,眯了眯眼……这是一块尸斑!
张元宝白日里言行举止、饮食行走,与常人无异,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长出尸斑来?
一般而言,活人是绝不会长出尸斑的。
不过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总会有一些违背常理的例外。
太爷所写的天下见闻录中,便曾记载过两例活人身上出现尸斑的诡异情形。
第一例,发生在南方一处烟瘴弥漫的偏僻之地。
当地有个仵作,心性阴邪,品行败坏。
一日,有个外地来的妙龄女子不幸溺水身亡,无人认领尸体,便暂时存放在了他的存尸堂。
那仵作见女尸容貌秀丽,竟起了禽兽之心。
谁知过了一旬之后,那仵作身上竟开始莫名其妙地长出一块块青紫色的尸斑,不久便浑身溃烂,臭不可闻,最终在极度的痛苦与恐惧中死去,死状凄惨无比。
不过,眼前的张元宝,看起来倒不像是那种会做出此等禽兽不如之事的人。
毕竟以李家的财力与势力,天津城里的青楼楚馆、红粉佳人何其之多,他若真有需求,大可不必去玩弄死人。
那么,第二种活人身上出现尸斑的情况,便与张元宝眼下的情形隐隐有些契合了。
太爷当年游历至闽越之地时,曾遇到一桩奇事。
当地有一个显赫的世家大族,其长房长孙意外夭折,自此长房便断了香火。
无奈之下,长房只得从旁支过继了一个年幼的侄子,来继承长房的香火家业。
这本是寻常之事,不足为奇。
可那过继来的侄子自进入长房之后,其言行举止、说话语气,都变得越来越像那个早已死去的长房长孙,甚至连以前一些小习惯都一模一样。
而且,当时当地恰好发生了多起人口莫名失踪的悬案,当地里长久查无果,听闻太爷道法高深,便特地前来求助,请他查清此事。
太爷经过一番明察暗访,最终将疑点锁定在了那个过继来的侄子身上。
那些失踪的人口,十有八九都与他有关。
太爷行事向来随性不羁,当夜便潜入了那豪门大宅,将那过继侄子悄无声息地拎了出来。
一番盘问之下,赫然发现此人身上竟也出现了几处淡淡的尸斑。
于是太爷当即施展出一些手段,那侄子哪里扛得住,很快便将一切和盘托出。
原来,那豪门大户为了让长房长孙死而复生,竟是暗中供奉了一位来自闽粤之地罗岳山上的邪道仙长。
那仙长神通广大,竟真的将那长房长孙的魂魄从阴司地府之中招了回来,随后将那过继来的无辜侄子打杀,再将长孙的魂魄强行附在了侄子的尸身上,来了个偷梁换柱、李代桃僵的把戏!
只是,阴魂虽然附在了死尸之上,却依旧无法保证尸体能够长久鲜活不腐。
因此,便需要一种特殊的秘药“阴阳露”,每日擦拭尸身,加以养护。
阴阳露要用活人血液炼制,那些失踪的人便是被被炼成了这种秘钥……
崔九阳的目光再次投向桌上那一清一白两个瓷瓶,心中已然明了,想必这两个瓶子中盛着的,便是所谓的阴阳露了吧。
刚才在白瓶中闻到那股淡淡的活人血液的味道时,他便隐隐有些疑心,直到此刻看见张元宝身上的尸斑,才终于确定下来。
那青瓷瓶中,必然是混合了尸油,否则绝不会有那股独特的烂杏仁般的苦辛气味。
这青瓷瓶中,应该是“阴阳露”中的“阴露”。
其主要原料,乃是以水银、朱砂,再辅以陈年尸油调制而成,之后还需添加各种符灰、魂玉粉等辅料,经过繁复的工序才能炼成。
每日夜里三更时分,将这阴露涂抹在尸身开始出现腐坏迹象、长出尸斑的地方,便能暂时压制尸斑,使其褪色,维持尸体表面的光鲜。
而那白瓷瓶中所盛放的,则是“阴阳露”中的“阳露”。
其主料为每日清晨收集的无根晨露、三月盛开的桃花汁,以及最重要的活人鲜血。
再辅以人乳汁、童子尿等多种至阳至纯的辅料,在每日日出之时涂抹于尸身之上,便能给冰冷的尸身增添一丝虚假的生气,造成其依旧“活着”的假象,并且能够有效压制尸身散发出的腐臭气味。
不过,眼前这两个瓷瓶中的“阴阳露”,其制作工艺显然并不精湛,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粗糙。
看样子,制作者十有八九是野路子出身,对这阴阳露的配方掌握得并不完全,两种露都至少缺少了两三味关键的辅料,导致这两瓶东西效果大打折扣,算不上正宗。
也正因如此,崔九阳第一次拿起这两个瓷瓶闻味道时,才只觉得似曾相识,却未能第一时间联想到太爷的记载实在是因为这两瓶药的成色太差了。
再结合之前张家老两口哭诉的,他们的孙子张元宝日日流连李家,不愿归家,对他们更是形同陌路。
崔九阳此刻心中哪里还能不明白定然是有那邪道妖人,将真正的张元宝残忍杀害,然后用了邪术,将李家早已死去的孙子魂魄招了回来,附在了张元宝的尸身上!
如此一来,此刻在张元宝这副皮囊里活着的,分明就是李家那个死去的大孙子!
他又怎么可能还认张家的老两口呢?
崔九阳想通了这些关节,心中涌起怒意来。
他将两个瓷瓶恢复原状青瓷瓶依旧敞开,白瓷瓶则盖好盖子放回原处,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随后,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张元宝的身体,果然发现,由于这阴阳露的制作并不正宗,效果有限,无法完好地保存尸身。
在张元宝的肋下、脊背、腰后等几处不易察觉的地方,都已开始隐隐浮现出青紫色的斑痕,显然是阴阳露也遮盖不住的尸斑。
崔九阳甚至能隐隐在张元宝身上闻到一股极其淡薄,但却真实存在的尸臭腐烂气味。
他心中气愤,张元宝本是一个大好年华的小伙子,却平白无故地遭此横祸,被李家如此歹毒地暗害,用来做他们家死鬼孙子还魂的容器!
这李家行事,当真是阴险狠辣,丧尽天良!
崔九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即掐指推算起来,想要从眼前的张元宝身上,顺藤摸瓜,找出那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邪道妖人究竟是谁。
然而,指尖刚一触及张元宝的气息,他便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干扰着天机,显然是有人在刻意蒙蔽。
不过,如今的崔九阳已非吴下阿蒙,二极巅峰的修为让他足以强行冲破这层屏蔽,窥见一丝天机。
只是,这丝天机却让他心中疑窦丛生卦象显示,此事的幕后黑手,竟与他有着某种渊源,似是故人来!
“故人?”崔九阳眉头紧锁,心中充满了困惑,“我在这天津城,能有什么故人?
而且,我何时认识过这等阴险狠辣、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的故人?”
看来,此人不仅修为不俗,在遮蔽天机方面也颇有手段,让他无法直接窥得其真实身份。
崔九阳心中念头急转,忽然灵光一闪:“既然张元宝的肉身已经开始出现明显的腐坏迹象,那附身其上的李家孙子魂魄,必然会去找背后的妖人想办法解决。
只要我能一直潜伏在这李府之中,紧紧盯住张元宝,到时候自然就能顺藤摸瓜,将那幕后黑手揪出来!”
想到此处,崔九阳不再犹豫,转身回到里间床上躺下,也不管张元宝依旧趴在外间桌子上睡得香甜,他自己则闭上双眼,开始闭目养神。
外间,两只完成任务的瞌睡虫从张元宝的耳朵眼里飞了出来,在空中盘旋一圈,便径直飞回崔九阳的袖中消失不见。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趴在桌上的张元宝悠悠转醒,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口中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抱怨与虚弱:“怎么涂着药就睡着了……这具肉身,果然是越来越不好用了……”
他似乎也有些警觉,先是轻手轻脚地走到里间门口,悄悄推开一条门缝,见崔九阳依旧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睡得正熟,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又悄悄关上门。
张元宝回到八仙桌前坐下,拿起那只敞口的青瓷瓶,拧开盖子,用手指蘸取了里面的阴露,继续往自己身上各处已经开始隐隐露出青紫色斑痕的地方,仔细涂抹起来。
摇曳的油灯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射在门窗之上,那扭曲的轮廓,宛如一个从阴间爬出的厉鬼,正在门内进行着诡异的仪式。
夜色,更浓了。
第8章 喝酒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张元宝与崔九阳便已起身。
说起来,张元宝昨夜其实并未睡多久,约莫五更天左右,他便悄悄起身,在屋内涂抹那维持尸身生气的阳露。
那会儿便已将浅眠的崔九阳吵醒,只是崔九阳依旧装作熟睡未醒的模样,暗中观察罢了。
起床后,二人一同前往偏厅用早餐。李老夫人早已吩咐下人将各色早点热气腾腾地端至桌上,琳琅满目,十分丰盛。
只是李老爷却不在,看样子是一早便有要事外出了。
此刻,崔九阳的心思已不在李家众人或张元宝身上。
在他看来,这李家老小,连同那个顶着张元宝皮囊的李家大少,都不过是受那幕后黑手蛊惑利用的愚钝棋子罢了。
他们虽因愚昧和贪婪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令人痛恨,但其本身并无多少实际威胁。
真正让他忌惮和感兴趣的,是他们背后那位能想出借尸还魂这般阴毒手段的邪道妖人。
能有如此神通,那妖人定是个惯于藏头露尾、手段狠辣的邪修。
此类邪修,虽也顶着“修行者”的名头,实则早已心性扭曲,近乎邪魔,毫无人性可言,更罔顾人间伦理道德。
如今,张元宝这具肉身已濒临崩坏,崔九阳预料,自己应该很快就能揪出那躲藏在暗处的邪修。
“竟然还是自己的故人?”崔九阳不禁再次皱眉,又想起之前掐算的结果,将来到这百年之前所结识的寥寥数人都在脑海中仔细梳理了一遍,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有谁会是邪修。
难道是某个当初隐藏得极深,自己从未察觉其真实面目的人?
不过,当下也无需过多纠结于此,只需静心等待,那邪修自会为了维持李如林的生机而现身。
这一顿早餐,崔九阳吃得倒也十分愉悦。
不得不说,李家大宅的伺候确实周到,就连厨房做的煎饼果子,也丝毫不逊色于外面名声在外的铺子。
那煎饼是用纯绿豆面摊成,薄而不破,金黄诱人;中间夹着的油条,更是新鲜炸制,脆生生的,香气扑鼻。
用料也极为扎实,整个煎饼果子足有寻常字典那般厚实,崔九阳得使劲儿张大嘴巴,仿佛下巴都要脱臼了,才能一口完整地咬到饼皮和油条。
这一口下去,绿豆的清香、油条的酥香、面酱的咸香、腐乳的醇香以及葱花香菜的清爽,在口中瞬间爆发开来,咀嚼许久,从开始嚼到缓缓咽下,口中始终充盈着混合起来的香味,同时伴随着绵软饼皮的独特嚼劲和酥脆油条的美妙口感,令人回味无穷。
用过早餐,崔九阳便被兴致勃勃的张元宝拉着去逛天津城。
不愧是在大户人家长大的富家子弟,张元宝对天津城的吃喝玩乐之地了如指掌,哪里的澡堂子水最烫,哪家的戏班子唱得最好,哪条胡同里的小吃最地道,他都如数家珍。
一天下来,张元宝带着崔九阳先是去老字号的澡堂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接着又去戏园子听了几段小曲儿,中午还特意寻了一家据说味道最正宗的小店,吃了烂肉面。
眼见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张元宝意犹未尽,又拉着崔九阳说要去城中有名的青楼喝花酒,见识见识天津卫的风月。
这提议让崔九阳颇不适应,于是他便借口连日奔波,身体疲乏,极力推辞,好不容易才拉着意兴阑珊的张元宝回到了李宅。
一回到李宅,便见李老爷和李夫人正站在院子里低声说着什么。
见张元宝与崔九阳回来,老两口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显得格外高兴。
李老爷更是一反常态,脸上带着兴奋,吩咐下人抬来一坛封存多年的陈酒,朗声说道:“哎呀,元宝、九阳,你们可算回来了!一路逛累了吧?
来,今日爷爷做成了一笔买卖,心里高兴,特意拿出我珍藏的好酒,你们小哥俩和我这老头子,好好喝上几杯!”
崔九阳欣然应允:“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叨扰李老爷了。”
张元宝也显得极为配合,立刻兴奋地叫嚷起来:“太好了爷爷!我早就想尝尝您那宝贝酒了!还是九阳哥面子大,一来您就肯拿出来!”
很快,厨房便麻利地炒了满满一桌子下酒菜,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张元宝表现得极为殷勤,先是毕恭毕敬地给李老爷满上一杯酒,接着又给崔九阳斟得满满当当,最后才给自己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