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也正常,毕竟这只是个小小的土地庙,周边住的都是些普通人家,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求神呢?
而让崔九阳觉得愈发有趣的是,那冒充土地公的蛇妖,在接受了香火之后,竟真的会想办法去帮助那些拜神之人。
就说前几日那位祈祷家人生病恹恹康复的大婶。
那大婶前脚烧了香转头离开,那土黄色蛇妖便即刻化作一缕黄烟,悄无声息地跟在其身后,回了家。
崔九阳便也不动声色地动身,远远地跟着,始终不让蛇妖离开自己的感应范围。
一路上蛇妖寸步不离跟着那大婶,等到了大婶家门外,蛇妖更是悄然潜入了宅子。
崔九阳不好再跟的近一些,便在巷子口寻了个隐蔽处靠墙站定,凝神感应着里面发生的一切。
原来,生病之人是大婶的丈夫。
这大叔是个干力气活儿的石匠,常年给人盖房子,前几日在外做工时,不小心抬石头伤到了腰,如今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痛苦呻吟。
大婶每日照顾他,不仅买药花钱如流水,家里也断了主要收入来源,眼看就要揭不开锅,这才心急如焚,去土地庙里求告土地公保佑。
这时节,穷苦人家大多如此,干一日便能饱一日,不能丝毫偷懒。
连病也不敢生,一人生病,全家都要吃不饱饭。
只见那蛇妖潜入房间后,悄无声息地附在房梁上,然后缓缓现出了原形。
那是一条体型粗短的蛇,头部呈明显的三角形,眼上有一条黑褐色的眉纹,上下缘都镶着白边,身体两侧各有一行圆斑,在脊背上交错排列,土黄中带着褐色。
崔九阳认出这竟是一条短尾蝮!
这可是响当当有名的北方关内毒蛇,号称“咬人七步倒,一口见阎王”,毒性烈得很。
只见这条短尾蝮顺着房梁,缓缓攀爬到床的正上方,然后朝着下面躺在床上的大叔,猛地张开大嘴开始吸气。
大叔此时正在昏睡,而大婶忙活着收拾家务,没人注意到这房梁上攀了一条大蛇,正在张大嘴对着床。
随着蛇口吸力增加,大叔腰部伤处,隐隐约约冒出一些褐黑色的血雾,那血雾散发着腐臭的气息,正是伤病的根源。
这些血雾如同受到牵引一般,纷纷被短尾蝮吸入口中。
等到血雾不再冒出,大叔原本痛苦的呻吟也渐渐平息下去,面色明显好了许多。
这蛇妖便又化作一股黄烟,悄无声息地从窗户飘了出来。
刚飘出大婶家,这蛇妖便在外面僻静的街上化作一个黄脸中年汉子。
他一落地化形,脸色便变得极其难看,黄中透绿,撇着嘴干哕,最终他扶着墙不住地吐了起来。
崔九阳在巷子口看得真切,只见他扶着墙,弯着腰,吐出一摊黑褐色的污血,那污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崔九阳看着他呕吐得昏天暗地、涕泪横流的狼狈模样,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背过身去,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免得被发现。
这蛇妖,还挺有意思。
明明是一条剧毒无比的毒蛇修炼成妖,按理来说,应属残暴阴险、冷血无情一类。
没想到他冒充土地公,竟然还真的履行起了土地公的职责,尽心尽力地帮助凡人,甚至不惜将那大叔腰伤处的病气与污血都吸食出来。
要知道,人之病血,其恶臭异常,哪怕是这蛇类妖怪,也无法忍受,因此才吐了个昏天暗地。
后来还有一次。
那位要出远门的行商,在土地庙祈祷平安后,蛇妖便悄然附了一道微弱的气息在他身上。
这类似于一种独特的标记,向其他妖邪表明,这是被它看中庇护的人。
江湖上的其他妖邪若是感应到这气息,多少会卖个面子,不会轻易加害于他。
崔九阳越看,越觉得这蛇妖有意思,甚至隐隐动了心思。
他想趁此机会,炼制那本一直没来得及做的五猖兵马册,收服这妖怪在身边做个跟班,倒也不错。
但显然现在还不行。
因为他还需要用这蛇妖作为鱼饵,引出辫子军中负责抓捕精怪的人。
不过,他在心中默默记下,绝不能让辫子军轻易害了这蛇妖的性命。
如此良善,还肯真心实意为凡人办事的妖怪,如今已是不多见了。
既然让他碰见了,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被辫子军残害。
就这样,崔九阳在那宅院中一边每日稳固修为,一边暗中监视着短尾蝮。
每日卦象持续未变,证明白素素依旧被囚禁,而辫子军也暂时没有其他动作。
他便耐着性子,在这京城里的一隅,默默等待着。
终于有一天,天色阴沉得厉害,铅云低垂,仿佛随时都会下一场大雨。
几个明显不是本地住户的汉子,沉默着从另一边进入了这一片胡同,正好经过崔九阳的院子外。
这些汉子个个面色坚毅,眼神锐利,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便知是修为在身,怀中似乎都藏着家伙。
他们步伐沉稳,带着一股杀伐之气,显然是从战场上历练出来的厮杀汉。
而随着这些汉子身后,还跟着几个奇形怪状的修士。
有身着道袍、背负法剑的老道;有手持念珠、面色沉静的尼姑;有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衣衫褴褛的小乞丐。
还有一个老农打扮的老头儿,背上背着个破旧的背篓,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见人便点头哈腰,看上去十分好说话,毫无威胁。
一直闭目养神、看似平静坐在庭院中的崔九阳,双眼猛地睁开。
“嘿,可算等到你们了。”
第180章 上钩
崔九阳施展隐身法,悄然潜出,不疾不徐地跟在那群人身后。
眼见这帮人目标明确,径直朝着土地庙的方向走去,他心中不禁泛起一阵窃喜。
那感觉,恰似垂钓之时,苦等许久终于有大鱼上钩,既有计谋得逞的得意,又有即将揭开谜底的兴奋。
一行人抵达土地庙门口时,正撞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婆婆在庙前虔诚地上香。
那些辫子军中的厮杀汉,个个面露凶光,神情彪悍,往旁边随意一站,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老婆婆胆小,被这般阵仗一吓,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畏惧之情油然而生。
她不敢多做停留,匆匆对着神像拜了几拜,口中含糊地祷告了几句,便拎着香篮,几乎是小跑着匆匆离开了。
此时此地,已再无其他闲人。
那领头的老道见状,从怀中不紧不慢地掏出一个古朴的陶碗。
他缓步走到庙前,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在念诵某种晦涩的咒语。
片刻之后,他猛地睁开眼,随手将陶碗朝着天上一抛。
那陶碗在空中滴溜溜地翻着个儿,旋转数周后,不偏不倚,正好倒扣在了小庙的屋脊之上,严丝合缝。
老道见状,脸上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笑容,嘿嘿一笑,对着土地庙扬声道:“土地公,土地婆,我见你们这小庙年久失修,怕是有些漏雨,且让我给你们加个顶棚,遮挡风雨吧。”
他口中虽是这般说着玩笑话,但崔九阳隐身暗处,却看得真切。
他分明瞧见,那陶碗倒扣之后,碗口处骤然扩散出八道滚滚青气。
这青气浓如墨染,带着丝丝寒意,甫一出现便迅速弥漫开来,将整座小庙牢牢罩住。
那青气所化的罩子,无形无质,如同一个巨大的鸟笼一般,将那尚在庙中的短尾蝮蛇妖严严实实地困在了其中,插翅难飞。
说来也巧,那短尾蝮蛇妖此刻正在庙中神像后呼呼大睡,睡得正酣,对于庙外发生的一切,以及自己已然身陷囹圄的处境,压根没有丝毫察觉。
见陶碗已然就位,碗中青气也成功困住了目标,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纷纷放松下来。
原来,这老道手中的陶碗,名叫“乌云盖顶”,乃是一件专门锁拿禁锢的法器。
凡是被这陶碗所化的青气罩住的妖怪,若没有什么逆天的特殊手段,便绝对没有逃脱的可能。
来之前,他们早已探查得清清楚楚。
此处的这条蛇妖,不过是个毫无根基、野路子出身的妖怪。
它本身并无什么太过玄妙的手段,只是凭借着天生对灵气的敏感,吞吐天地灵气、吸食日月精华,才勉强成就了这副妖身。
后来,它又在此处占据了土地庙,冒充土地公,骗得一些善男信女的香火供奉,走的倒是有些像关外五仙的路子。
不过,它那些粗浅的法门,比起关外真正的柳家仙来,可就要差得远了,简直是云泥之别。
既然已然断定这蛇妖插翅难飞,众人便彻底放下心来,一个个抱着膀子,如同看戏一般,静待后续发展。
那貌不惊人的老农,此刻却率先走了出来。
他脸上堆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土地庙,慢悠悠地说道:“看这土地庙的香火,倒也还算旺盛,炉子里的香灰积了不少,想来也许颇为灵验吧。不如我再给它添把香火,也算结个善缘。”
说着,老农将背上的背篓卸了下来,“咚”的一声放在地上。
他蹲下身,在背篓里翻找了半天,才从一堆杂物中掏出三根细长的线香。
他拿着香,左顾右盼看了看,目光最终落在了一旁的老道身上,随即脸上堆起更加热切的笑容,将香递了过去,恭敬地说道:“劳驾道长,我这粗人,身上没带火折子,点不着这香。您法力高强,定然有法子,能否帮咱把这香点燃?”
老道见老农递过来的香,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厌恶之情。
但他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不情不愿地伸手接过,然后他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那香头便燃了起来,袅袅青烟随即徐徐冒出。
他面无表情地将点燃的香递还给老农。
老农虽然年岁不小,但眼神却好使得很,自然看出了道士对他的态度颇为不佳,带着几分嫌弃。
但他对此毫不在意,仍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爽快地接过香,转头便大步走到庙前的供桌旁,将三根燃着的线香小心翼翼地插进了供桌上的香炉里。
缕缕青烟升腾而起,飘向土地庙中,如同有了灵性一般,不偏不倚地绕着土地公的神像转了三圈,随后,便通通被那神像背后熟睡中的短尾蝮尽数吸了进去。
吸进去不少这奇异的烟气之后,那倒霉蛇妖非但没有醒来,反而睡得更加深沉了,甚至连身体都开始微微抽搐,显得有些酥软乏力。
原本它还盘绕在土地公神像的背后,借着神像的遮挡沉睡,此时随着身体渐渐瘫软无力,便再也攀附不住,开始一点点地往下滑落。
终于,在三根香烧去将近一半的时候,只听滋溜一声轻响,这条短尾蝮蛇妖彻底失去了支撑,啪叽重重地摔落在了地上。
可即便如此,那蛇妖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只是在地上本能地随意将身体盘了盘,把脑袋往身躯上一搭,睡得更香了。
这下,围观的众人心中更是大定,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这老农,可不是寻常庄稼汉,他家传十几辈都是捕蛇人,祖上积累下来的经验和手段,端的是厉害无比。
刚才他点燃的那三根线香,看似与寻常上供敬神的香并无二致,实则内里大有乾坤。
那是他用独家秘方配置的药水,精心喷淋后,放在通风处阴干而成的“睡蛇香”。
任它是再凶猛、再狡猾的蛇类,闻了这香气,也得乖乖地呼呼大睡,人事不省。
这便是老农虽然没有丝毫修为在身,却能跟在这群身怀异术的人中间,一起行动的根本原因。
哪怕是那心高气傲的老道,虽然心中不喜老农的粗鄙,但也不得不卖他一分薄面。
因为老农这身家传的捕蛇手段,确实独步天下。
任你本事再大,会降妖除魔、懂占卜科仪,面对这等蛇妖,或许能将其打得魂飞魄散,死无全尸。
但想要这般兵不血刃,轻轻松松地将其活捉,却并非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