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阳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眼中那即将夺眶而出的热泪仿佛也凝固在了眼眶里。
他心中顿时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忍不住暗骂一声:这老妖怪的记性,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突然变好了?
这位大爷,不是每次见面都跟初见一般,转头就忘事的吗?
怎么这回,他就偏偏记住了自己之前变化的模样?!
崔九阳连忙用一连串剧烈的咳嗽掩饰住自己的尴尬与心虚,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勉强挤出一个解释:“老……老前辈有所不知。
“我之前变的那女娃娃的模样,其实……其实就是我妻子的样子。
“当时我只是不死心,抱着一丝侥幸,以为她或许被关在别的地方,所以才化作她的模样,想借此探查一番。
“这几日,我将军营上上下下,角角落落都仔细探查了一遍,却连一丝她的气息都未曾发现。
“直到此时,我才不得不消去了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我那苦命的妻子,必然是已经被他们给害了!呜呜呜……”
这个解释,虽然听起来有些牵强附会,但在他声泪俱下的演绎下,倒也勉强能说得过去。
那老头儿听完之后,低着头,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似乎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就在崔九阳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以为终于可以蒙混过关的时候,那老头儿却又抬起头,犹犹豫豫地再次开口说道:“不对,不对……你变成的那个女娃娃,我……我记得清清楚楚,她确实是被抓到这山洞中来了。
“不过,后来不是又被你给救走了吗?
“怎么……又被他们抓了一次?”
深秋时节,阴凉山洞中,崔九阳额头上都冒出汗来了!
他忍不住在心中哀嚎:真行,太行了!这老头儿是把前前后后全记起来了!
就在崔九阳脑中飞速旋转,拼命思索该如何继续圆谎应对的时候,就听那老头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十分肯定:“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说过,她不是你的妻子来着?”
崔九阳头皮发麻……
像这等修行千年的积年老妖,通常性情都极为捉摸不定,更何况眼前这位,更是个疯疯癫癫、情绪极不稳定的主儿。
此时若是被他察觉到自己在刻意欺骗,天知道他会不会突然翻脸,对自己大打出手。
想到此处,崔九阳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暗中已做好了戒备,手悄悄缩进宽大的袖子里,扣住厌胜钱。
这老妖怪有一千五百年道行,真动起手来,自己未必能赢,但想脱身,应当不难。
崔九阳这边做好了随时开溜的准备,只看这老头如何反应。
却不料,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说道:“哦!哦!我懂了!我懂了!”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关键,兴奋地说道:“定然是上次,你将那女娃娃救出去之后,她心中对你感激涕零,便以身相许,嫁给你了,是不是?”
崔九阳也是一愣,有些跟不上这老头儿跳脱的思维,只能下意识地轻轻点了点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是还是该说不是。
那老妖见他点头,以为自己猜中了,脸上更是得意,继续自顾自地推理下去:“结果呢,你们两个人新婚燕尔,正是你侬我侬、情深意切之时,那帮带辫子的家伙,又一次出手,残忍地抓走了你的妻子,是不是?”
崔九阳张了张嘴,已经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自己都还没想好该怎么把这个谎圆下去,这老妖却已经自顾自地,帮他把整个剧情都给编圆满了!
这老头儿自己脑补了一整套感人至深的剧情之后,脸上露出了深受感动的表情,唏嘘不已地感叹道:“唉……男娃子你重情重义,为了救心上人屡次身陷险境,不离不弃。
“那女娃子也是知恩图报,情真意切。
“你们二人……你们二人却也与我跟妻子当年一般,是一对苦命的鸳鸯啊!真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崔九阳一听这话,心中顿时乐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引导呢,这老妖竟然主动把话题转到他自己身上去了!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于是,他赶紧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顺着话头,顺水推舟追问道:“哦?前辈竟然也有如此曲折的往事?倒是还没听前辈讲过您与尊夫人的故事。”
老头儿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崔九阳一眼。
那眼神之中,似乎充满了同病相怜的复杂情绪,大概是感念到他们夫妻俩的命运,与崔九阳这对小两口颇为相似,同是天涯沦落人吧。
沉吟片刻之后,他终于长叹一声,脸上渐渐浮起了浓浓的追忆神色,眼神也变得悠远而深邃。
他幽幽地开口,声音带着时光的沧桑感:“那是……一千五百年前的事了……”
第193章 白蛇
老蛇妖的声音有些粗哑,却异常真切,千年之事在他口中缓缓流淌,娓娓道来:
那一天,便是一切故事的开端。
当时,我家住在大湖之畔,环湖几百亩肥沃的水田,皆是我家祖产。
家中有这些田产,又雇了不少佃农耕种,所以无需我下地劳作。
父母一心盼我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便逼我整日埋头于故纸堆,苦读圣贤书。
世人皆说读书是天下第一大好事,能知心明性、增长智慧,能光耀门楣。
我却对此嗤之以鼻,反倒觉得那些由方块字组成的书卷面目可憎,连一眼都不愿多看。
那时,我心思全然不在书本上,每日心中装着的尽是湖边鸟雀、水里鱼虾,唯独没有念书这件事。
我至今清晰记得那个午后,外面日头正好,惠风和畅。
在家中书斋憋闷已久,我便趁父母去田里巡视、无人管束,偷偷溜出去到湖边散心。
出家门不远便是大湖,湖边杨柳依依,波光粼粼如上好锦缎,风景煞是迷人。
我在家中关得久了,胸中积郁的烦闷在这湖光山色间一扫而空,一时看得痴了,竟忘了时辰,耽搁了回家。
偏偏天公不作美,正当我沉醉于湖光山色时,远方忽然传来几声沉闷雷鸣,不多时,大片黑云席卷而来,瞬间遮住天光。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雨丝密集如帘,将我困在湖边供人歇脚的小亭子中。
我玩心正浓,倒也不太担心回不了家。
毕竟湖边这片都是我家田地,总能遇上田间劳作的佃户,让他们去家中知会一声,自有家丁前来接我。
于是,我便安稳地在小亭子中坐下,悠然赏起雨来。
那日雨势颇大,砸在湖面上,激起万千涟漪,层层叠叠,连绵不绝。
不多时,湖面上蒸腾起袅袅雨雾,片刻间,天上、地下、湖面仿佛都笼罩在朦胧白雾之中,如梦似幻。
雾中看雨,雨里来风,风中带着雨后特有的丝丝凉气,沁人心脾,在我看来,这便是人间最好的享受。
正赏景出神、心旷神怡之际,我忽然感觉鼻尖萦绕一股异样的馨香之气。
那香味清新淡雅,带着一丝甜意,仿佛是某种不知名的奇花异草散发的芬芳,悄然钻入心脾。
我下意识回头朝香气传来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香味来源就在亭中——不知何时,亭中多了两位前来躲雨的姑娘,与我相距不过三步之遥。
刚才我只顾赏景出神,竟丝毫没察觉到她们进亭。
见我蓦然回头,年纪较长的姑娘想必脸皮薄,有些羞涩,轻轻“呀”了一声,慌忙低下头,撇过头去,脸颊泛起淡淡红晕。
她身旁年纪略小的,应是她妹妹,性子泼辣些,见我直勾勾盯着她们,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随即拉着姐姐往亭子另一边挪了挪,刻意与我保持距离。
虽然她们侧身不愿让我多看,但刚才惊鸿一瞥,我已看清。
这姐妹俩皆是容貌秀丽,颇为美丽,尤其是姐姐,气质温婉淡雅,宛如画中走出的仙子,不染凡尘。
年轻男子见到这般美丽的女子,难免偷偷看上两眼。
妹妹警惕性高,立刻发现我的眼神,脸色更不善了。
可亭子空间有限,她们能躲到哪儿去呢?
亭子外雨势未减,她们进来躲雨,虽各撑一把伞,但风雨太大,雨丝斜飘,伞只能护住头脸,裙摆还是被雨水打湿。
我偷瞄过去,见姐妹二人裙角已被雨水浸湿大片,紧紧贴在腿上,勾勒出纤细轮廓。
我虽不爱读书,但也知晓些礼仪,明白此时应主动避嫌。
心中虽不舍这雨中湖景,但继续赖着不走,未免太过不懂事,还会唐突佳人。
于是,我定了定神,站起身来,朝她们二位拱手施礼,尽量让语气诚恳些:“在下便是此地人氏,家在不远处。只因贪看湖光雨景,一时沉迷,未留意二位姑娘进来,多有唐突,还望恕罪。出来许久,怕家中父母挂念找寻,我……这便告辞了。”
说完,我转身准备离开。
当时雨下得极大,丝毫未减,离家虽不远,但冒雨回去定会被淋透。
到时候父母见我不好好读书,还跑出去淋雨玩耍,少不了严厉训斥。
想到这儿,我不由得摇头叹息,暗自叫苦,却还是硬着头皮抬腿要走出亭子。
姐妹中那姐姐心肠好,见我在亭子门口愁眉苦脸摇头叹息,似乎猜到我的难处——或许是不愿冒雨回去。
她犹豫一下,柔声开口:“公子且慢。小女子与妹妹有两把伞,若公子不嫌弃,借与公子一把暂用。”
我整日被父母关在家中读书,极少接触外间女子,更何况是这般温柔美丽的姑娘。
她在我背后忽然出声,声音清脆悦耳,宛如黄莺出谷,婉转动听,瞬间让我心神荡漾。
一时之间,我只觉声音好听,竟没听清她具体说了什么。
等我有些僵硬地转过身,脸上发热,不知如何答话,只能笨拙地拱手施礼。
妹妹见状,偷偷撇嘴,低声骂“呆头鹅”,但还是听了姐姐的话,拿着油纸伞快步过来,硬塞到我手中,嘴不饶人地说:
“我与姐姐路过此地,下雨才进来躲躲。这伞借你了,我们未必会特地讨还,这是我姐姐心善。你拿伞快走,别再纠缠我们姐妹!”
她虽话说得冲,但眼神并无多少恶意,只有几分少女的娇憨与警惕。
被她这般当面刺了一句,我脸上发热,急忙接过伞,连“多谢”和“告辞”都忘了说,便狼狈地撑开伞,一头冲进茫茫雨幕,朝家的方向跑去。
说到这儿,老头儿微微一顿,目光从回忆中收回,落在崔九阳身上,带着询问与感慨问道:“你是年轻人,我问你,若是你在那样的雨中亭下,碰见这般蕙质兰心、心地善良的姑娘,不仅不在意你的唐突,还主动借伞给你,你回家后会是什么心情?”
崔九阳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哈哈一笑,眼神带着促狭说:“那定然是魂牵梦萦、昼思夜想、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老头儿脸上露出深有同感的开怀笑容,眼角皱纹挤在一起,连连点头:“说得不错!说得不错!可不是茶不思饭不想嘛!”
我把油纸伞小心翼翼挂在书房墙上,正对着书桌,一抬头就能看见。
此后,每当读书厌烦、心中烦闷,我便抬头凝望那把静静悬挂的油纸伞。
那只是把普通油纸伞,黄竹为骨,油皮为面,并无特别之处。
可在我眼中,却仿佛能透过略显陈旧的伞面,看到一张温婉俏丽的面容。
那张俏脸笑靥如花,正轻轻柔柔对我说:“公子,且将这把油纸伞拿去,莫要被雨淋湿了。”
就这样,我每日看着伞,想着姑娘,不知不觉,像是着了魔般迷上她。
说来好笑,明明只是一面之缘,总共不过说了两三句话,我却情根深种,难以自拔。
于是,平日里一有空,我就找借口溜出去,带着油纸伞去湖边亭子等。
我骗自己是等姑娘还伞,不然平白拿姑娘家的伞不像话。
其实,还伞只是借口,内心深处是渴望再见姑娘一面。
我甚至没想好再见她要说什么,也不知她是否愿意见我,更担心上次唐突给她留下不好印象。
我常胡思乱想,怕她路过看见我,不愿说话,直接绕开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