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果断放弃了这个念头,离开尼姑的帐篷,转身朝着辫子军军官们所在的核心区域走去。
在这边的军帐周围转悠时,崔九阳不必像之前在修士区域那般小心翼翼。
虽然这些兵卒常年军旅生涯,相当警觉,巡逻的士兵也不断来回走动,警惕性极高,但他们终究都是凡人。
崔九阳的手段,对于他们而言,近乎神仙之术。
除了威力巨大的枪炮尚能对他构成一定威胁外,这些凡人士兵本身,已对他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了。
在这片帐篷中转了一会儿,崔九阳发现此处的情况与张大刀之前交代的大致相符。
布局和修士区域类似,小兵与低级军官的帐篷在外围,中级与高级军官的帐篷则位于中间,守卫十分森严。
崔九阳潜入这片区域,并非有什么杀人越货的想法,他是来“查账”的。
如此庞大的一座军营,人吃马嚼,耗费巨大,更何况还有众多修士在此生活修炼。
士兵们还好说,吃饱穿暖即可,但这帮修士却大多娇生惯养,生活所需的物资千奇百怪,更不用说那些修炼所需的天材地宝、符法器了,无一不是耗费钱粮之物。
若能找到军营中记录这些开销与物资往来的账本,便能从账本上间接了解到很多军营内部的真实情况,甚至可能找到关于造假龙计划的相关信息。
如此一来,许多情况便不用他亲自冒险四处探查也能掌握。
更何况,关于山洞中究竟抓了多少蛇、分别是什么品种、各自有何特性这类重要信息,总不能让他一条一条去感应。
不如去找找钦天监与辫子军之间互通的官方账本。
每条蛇进入军营时,都会经过钦天监的检查、下困龙柱,并登记造册。
这种统计核对,肯定不止钦天监自己存档一份,为了账目清晰、责任分明,肯定还会抄发给辫子军方面一份备案。
毕竟,一百年前的职场人,也是职场人。
工作内容交叉印证、相互留痕、厘清责任,是任何组织中必不可少的环节。
以前崔九阳上班时,即便是领用两包A4纸,都要经过登记、签字等一系列流程,以确保不出差错,有据可查。
更何况是造假龙这么重大、牵扯甚广的事情,一群人盲目蛮干,一点儿纸质档案都不留下,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果然,崔九阳潜入第三座高级军帐后,在一个木柜里,发现了满满一大摞沉甸甸的账本。
他先是随意吹出两枚瞌睡虫,悄无声息地钻进帐中那个正打着震天呼噜的络腮胡军官鼻腔,让他睡得更加沉酣。
然后,他才将这些账本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摆在书案上,一页页仔细翻看。
夜视之下,不用点灯,也一览无余。
从账本的记录来看,此处军营的一应粮草、物资所需,都由辫子军本部的粮草转运官统一负责对接调拨。
崔九阳在账册所附的几份重要粮草补给单据上,清晰地看到了辫帅张和的人名朱红印鉴。
这表明张和对这座军营的一切始终保持着高度关注,甚至连拨付粮草这种相对琐碎的事情,都要事无巨细,均要亲自过目签发。
而在后面下发赏金的账目记录中,则详细记录了哪年哪月哪日,因抓了什么蛇妖,赏给了哪个修士多少银元的明细,一目了然。
崔九阳对赏了多少银元并不关心,他真正关心的是后面给蛇妖登记造册的那些信息。
这么一翻看,还真有了新的发现。
被抓进这里的蛇妖种类繁多,来源各异,但赏金最高的一次,竟然是赏给当初玄生拼死拖住自己后,趁机抓走白素素的那一队人。
他们足足得了八十块大洋的赏金!
要知道,看记录上,抓住那条短尾蝮蛇妖,才仅仅拿到二十块大洋的赏金。
白素素这小丫头,竟然如此值钱吗?
难道正如他之前所猜测的那样,素素已经被钦天监内定为了那条假龙的龙魂,所以才特地提高了悬赏金额,务必将其擒获?
崔九阳将这个疑问暂时压在心底,继续翻找账本。
可直到把那一木柜子的账本都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他最想要的东西关于那个疯癫老蛇妖的任何详细信息。
既然与那老头儿正面沟通困难重重,他本以为能通过这些官方账本来了解一些老头的背景情况,然而,账本上竟然没有关于老头的任何记载,甚至看不出当初究竟是谁去威胁利诱了老头,因为连最基本的赏金记录都没有。
崔九阳怀疑自己有所遗漏,便又耐着性子翻回去重新查找了一遍。
这次,他留了个心眼,顺便统计了一下被抓蛇妖的总数。
结果发现,算上他自己这条“玉照寒”,军营中总共抓来了九十七条蛇妖。
从这个数字推测,崔九阳心中隐隐猜测,钦天监或许是想凑够一百零八条蛇妖,暗合天罡地煞之数,然后布下天罡地煞周天大阵,用以凝聚假龙的躯体。
但即便翻到最后一页,还是没有找到关于那老蛇妖的丝毫记载,仿佛它根本不存在于这座军营之中。
崔九阳见状,只好无奈地将这些账本按照原样整齐地放回木柜,锁好柜门,随后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军帐。
此时,天边已然泛起了一丝白蒙蒙毫光,天快要亮了。
崔九阳不便继续在军营中四处打探,他当机立断,迅速朝着关押蛇妖的山洞方向潜去。
一路上有惊无险,并未遇到什么意外。
崔九阳顺利回到山洞内,又悄无声息地钻回了自己的鹅颈瓶中,继续伪装成昏迷的白蛇。
那个老蛇妖依旧像个缩头乌龟一样,将自己整个缩回瓶中,任凭崔九阳在外面唤了他几声,也不见任何回应。
崔九阳也想不通,刚才究竟是哪句话刺激到了他。
不过这老头儿疯疯癫癫的,想必过一会儿就会把之前的事忘了,到时候肯定还会主动搭话。
崔九阳放宽了心,心想:那就再等等吧,等他什么时候再犯糊涂,自己再想办法套话。
天亮之后不久,一个小道童提着一个木桶,桶中装着一些散发着腥气的碎肉,进入了山洞。
崔九阳昨夜在账本上看到过相关记录:钦天监的小道童,每十天会去军中伙房领取一桶碎肉,用来投喂这些被关押的蛇妖。
这些蛇妖虽看似昏迷不醒,但求生的本能会让它们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吞下从鹅颈瓶口落下的碎肉,得以维持生命。
不过,钦天监对此显然也很小心,九十多条蛇,只喂这么一桶碎肉,显然只是保证它们不被饿死,并不想将它们喂饱,以防生变。
等小道童挨个往每个鹅颈瓶里扔进一块碎肉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山洞。
崔九阳自然不会吃这些边角料的生肉。
他悄悄从自己的鹅颈瓶中探出头,用头顶着落在自己瓶口边缘的碎肉,猛地一扭头,精准地将那块碎肉甩到了老头儿所在的鹅颈瓶中。
过了好半天,才听到老头儿带着一丝惊喜和满足的声音从瓶中传来:“哈哈,新来的小哥儿,倒是个尊老的厚道人!
就这么一小块肉,也想着扔给我这老朽尝尝鲜。
对了,小哥儿,你变作个女娃娃的模样,是为了什么呀?莫不是觉得好玩?”
老头儿一边说着,一边又费力地将上半身从罐子中拽了出来,对着只露出个蛇头的崔九阳嘿嘿直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经过前两次的接触,崔九阳大概看出这老头儿似乎是个“文疯子”,而非那种一言不合就动手伤人的“武疯子”。
所以,他说话也放开了些,不再像最初那般拘谨。
“老前辈说笑了,”崔九阳摇头晃脑道,“我可不是觉得变成女娃娃的模样有趣,实在是担心辫子军的人在四处搜捕我那朋友。
所以我才冒险变成她的模样,心甘情愿地被抓到这里来,这样不就能让她安全了么。”
那老头儿听完,浑浊的眼睛一亮,伸出干枯如柴的手,对着崔九阳竖起了大拇指,赞叹道:“原来是这样!
怎么,那女娃娃是你娘子吗?
啧啧,能让你这般为了她舍身入险,真是情深义重啊!”
崔九阳没有反驳他的话,反而敏锐地抓住了话中的契机,顺势追问道:“老前辈英明。
只是不知老前辈可知,此处究竟是什么险地?
他们抓了这么多蛇妖,究竟意欲何为?”
那老头儿闻言想了想,说道:“我倒是确实不知道这是什么险地。
不过,当初他们让我来的时候,可是用我那可怜妻妹的性命来威胁我的。
若是什么好事儿,他们又何必费此周章,用得着如此卑劣地威胁吗?”
崔九阳心中一动,大着胆子再次重复了上次说过的那句话,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是啊,这些人真是卑鄙无耻!倘若真让他们丧心病狂杀了你那妻妹,到时候你该如何跟你妻子交代呢?”
老头儿突然又愣住了,整个人像是被人关上了开关,一动不动。
过了好半晌,一滴浑浊的泪珠才缓缓从他眼角滑落,声音带着沙哑与沧桑:“若我那妻子还能埋怨我一句,倒也好了。
说来,我已经有一千五百多年没有看见她了……
如果我妻子还在的话,也轮不到这些留辫子的小辈用她妹妹来威胁我。
小哥,你不知道啊,我那妻子,性格看似温柔如水,实则却是个心中极有主见、极有决断的奇女子……”
崔九阳心中一阵窃喜。
之前这老头儿便三番四次问白素素是不是他妻子,所以刚才他心中一动,没有反驳,而是顺着话茬往下说,果然触动了老头儿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
看来,这老头儿的疯癫,多半与他那妻子有关。
“妻子”这个词,已然成了他的执念之一,以至于先前见到崔九阳变化的白蛇,都要问上一句是否是他的娘子。
崔九阳琢磨着,想看看能不能再多套出一点信息来。
第29章 经验
崔九阳问道:“那您妻子去哪里了?一千五百年未曾见面?”
那老头儿闻言,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充满了深深的疑惑,他望着崔九阳,语气带着不解:“我妻子就在这里呀,你没看见她吗?”
崔九阳闻言一怔,当即集中精神,仔细感应着老头儿身下的那只鹅颈瓶。
瓶内空空荡荡,除了老头儿外,再无他物。
他心中不禁暗道:这老头儿的妻子,难道是其他瓶子中的蛇妖?
可他再次仔细感应了山洞内所有的蛇颈瓶,却并未察觉到另外一条拥有一千五百年道行的蛇妖气息。
崔九阳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却正是这表情刺激了那老头。
他突然疯癫起来,脸上瞬间褪尽了平日的平和,露出一种惨淡到极致的绝望之色,声音凄厉地大喊:“小哥,你看不见我的妻子吗?她就在这里啊,你为什么没看见她呢?”
伴随着他的嘶吼,一股凶恶至极的阴寒妖气猛地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如同一阵冰冷的寒风扑面而来。
崔九阳虽不至于被这股气势直接压倒,但那妖气中蕴含的浓烈疯癫与绝望之意,却如同一根冰针,让他不由得心神一震。
他暗道,这老蛇妖到底经历了何等悲恸之事,以至于提到他妻子时,会有如此激荡失控的情绪?
不过,这老头虽然突然发疯,周身妖气汹涌,但并未流露出任何想要伤害崔九阳的意图。
他只是如同失去了理智一般,不断地追问着,声音带着哭腔:“小哥,你看不见我妻子吗?
小哥,你是不知道,我那妻子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奇女子,若没有她,岂有我的今日呢?
你真的看不见她吗?她就在这里啊!!!”
老头儿不断重复着“她就在这里”这句话,情绪越来越激动高昂,声音也越来越嘶哑。
他身上激荡的妖气越来越盛,甚至让这山洞的石壁上都悄然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寒气逼人。
崔九阳眼见妖气汹涌,甚至在这昏暗的山洞中,肉眼可见地散发出一圈圈月白色的波纹,寒气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