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最后的江湖术士 第16节

  此时他更关注另一件事。

  刚才崔九阳一迈入船舱,立马感觉到了一阵阴冷。

  不同于夏日躲进阴凉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崔九阳看了看其他人,显然他们几个也感觉到这种不同寻常。

  九姑娘抱了抱自己的胳膊,下意识的将傩面提在胸前,仿佛随时要戴上。

  魏神婆脸上阴晴不定,刘妈妈也是搓了搓手臂上凸起来的鸡皮疙瘩。

  向老头倒是没什么感觉,他一心急着想去太白湖,便道:“咱们分头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异常。”

  他说完也不等众人给他答复,自己掏出块罗盘来循着指针就往船舱里面走。

  此时崔九阳没动,其他人竟然也没动,只有孟大示意孟二跟上去,别让老人家一个人下去。

  魏神婆是心中有计较,刘妈妈是二十五块大洋在手,九姑娘的傩面不好轻易施展,便打算跟着崔九阳看看。

  崔九阳好像无声无息间就拿到了向老头一直想拿的领导权。

  这条船甲板下有两层货仓,向老头人倒是实在,直接就下到底层去了,完全不管他肩膀上那八哥叼着他耳垂死命往外拽。

  崔九阳便道:“魏婆婆跟刘妈妈看来是老搭档了,你们便去甲板下一层去看看,我跟九姑娘在甲板上面。”

  魏神婆与刘妈妈二话不说就下去了,倒是让九姑娘有点为难……

  这人怎么这样啊,分头走,谁跟谁在一起,也不问问我意见?

  不过崔九阳直往甲板前舱去的时候,九姑娘也迈步跟上了,瞅着崔九阳的背影,她莫名觉得这位崔先生很……

  很放松。

  从在商会会馆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那可是杨五爷,咳嗽一声半个济宁城都要吃药的大人物。

  可崔九阳就当着这般厉害人物的面……出言轻佻的跟自己说话,还变障眼法。

  在孟大孟二这等凶人面前也是直来直去,不顾忌什么。

  要说有本事的人都恃才傲物,不卑不亢,倒是也有可能。

  可偏偏他又没什么架子,无论跟什么人都能说的上话,先前坐黄包车去码头的时候,她的车就跟着崔九阳车后面。

  她听得清楚,崔九阳跟黄包车夫说了不少话,问人家一天能挣多少钱、妻儿老小怎么吃饭、还问人家哪里有好吃的早点摊或者二荤铺子。

  黄包车夫恭敬跟他回话,说您一看就是读书人,您去二荤铺子干什么。

  他倒好,说:去二荤铺当然是吃全套的下水五福全,总不能是去念书。

  把黄包车夫笑呛了风。

  要知道,就小小傩戏班里,只要是个能顶戏分钱的角儿,都不愿意去二荤铺。

  那地方又脏又乱,全是脚夫或者码头工人,吃下水必然喝大酒,喝多了还容易打起来。

  她这边正想着呢,那边崔九阳突然大喊了一声。

  “九姑娘!想什么呢!流口水了哈!”

  吓得九姑娘赶紧擦擦嘴角,发现被骗了之后,她恼怒的瞪了崔九阳一眼。

  崔九阳哈哈一乐,给她指着前舱木墙上一个地方:“九姑娘,看这里。”

  九姑娘往前几步定睛一看,墙上有一些……裂开的痕迹,比较细密,看上去是从里往外裂的。

  这痕迹很新……裂缝中的木茬还是新的,一点脏污也没有。

  不过这也不能说明什么,把沉船从水底捞上来,自然是有些损伤的,她转头看向崔九阳,眼神中充满疑问。

  崔九阳其实也没看出是什么,便伸出手指,将不少还黏连在裂缝上的木茬清理掉。

  一边清理,他慢慢看出个模样来,脸色逐渐阴沉下去。

  崔九阳用手指沿着一道道细密裂缝的轮廓扫过去,问道:“像不像……一朵菊花?”

  九姑娘仔细看了一遍,说道:“是有点像。”

  崔九阳心中已经确认,何止是有点像,简直是太他娘的像了!

  这他喵的是一朵十六瓣八重表菊!

  日本皇室的徽记!

  这突如其来的一个徽章,让崔九阳猛然之间,再次意识到自己所处的时代是一百年前。

  ……一种基于当前观感上的冲击击打在他的思维上,却带来一种时间纬度上的不真实感。

  我遇上日本人了?

  从小长在红旗下,日本这两个字对他的冲击,要远远高于这个时代的任何人!

  在如今的人看来,日本只是列强之一,而崔九阳却知道……

  狼子野心只在眼前!!!

  日本人来这条船上干什么?

  他们绝没有安什么好心!

  九姑娘问:“谁在这刻一朵菊花干嘛,而且看上去并不像刻的啊……倒像是……这菊花裂纹从木墙里面自己长出来。”

  站在前舱门外始终注视着门里面状况的孟大插话道:“九姑娘,一般来讲,这处前舱是船把式谈事儿的地方,把式们都是大老爷们儿,哪有人会在墙上刻花。”

  三人正说话,突然听到甲板下传来一声惊呼,那声音像是魏神婆的:“哎呦,这什么东西!”

  崔九阳便直接往甲板入口跑去,下到一层,正看见刘妈妈手中捏着一团凝结的水球,水球中困着一个左突右冲的黑色甲虫。

  看见崔九阳与九姑娘下来,倒在地上紧紧捂着胳膊的魏神婆叫道:“崔先生,这鬼虫子咬了我一口!”

第11章 父子

  他们过去看魏神婆手臂上的伤口。

  没想到那拇指大小的甲虫竟然能一口撕下指甲盖大小的肉。

  而且更令人惊异的是,伤口虽然是咬伤,但好像被火烧过一样燎焦……

  “只是普通的火毒。”九姑娘仔细看过魏神婆的伤口后,从兜里掏出个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碾碎了敷在伤口上,随手用一个素白绣花的手帕包上。

  魏神婆不住地道谢,夸九姑娘人美心善。

  见这神婆子问题不大,崔九阳便走到刘妈妈身边,仔细看着水球中的甲虫。

  这甲虫与普通甲虫区别不大,唯有一点在甲虫腹部有一圈暗红色火样的花纹。

  在水中泡了这么长时间甲虫已经淹死,不再动弹,刘妈妈便将水球散去。

  “崔先生,我们姐俩下来甲板,便一个仓一个仓里看,走到这个仓时,一溜儿火光突然撞出来。魏婆婆没反应过来,便被……”刘妈妈心有余悸的说着。

  她话还没说完,下一层船舱里传出向老头的哭嚎:“哎呦,这可怎么办啊……”

  所有人一起冲下去,在最里头的货仓里找到了老头和孟二,只见向老头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怀里紧紧抱着他的八哥。

  那八哥此时闭着眼,一动不动,脖子上有一处火燎一般的伤口,已然是死了。

  孟二正蹲在他身边试图安慰他,可他一个年轻人,还是个习武的粗汉子,不太懂该怎么安慰一个痛哭流涕的老头,便有些手足无措。

  旁边一只被踩扁的火纹甲虫粘在地上,这甲虫尸体下的船板,被烧出一圈焦黑的痕迹……

  这世上没有会喷火的甲虫,如果有……一定是心眼儿坏透了人养的。

  这济宁城什么人心眼儿坏透了?

  以前崔九阳不敢说,现在他敢肯定,一定是日本人。

  虽然还不知道这些日本人是谁,在哪里,到底要干什么,不过崔九阳已经有点……想见见他们了。

  当然,同样的,这些日本人也想见见他们。

  ………………

  福祥商会的会谈室里,安倍小姐正在观看路中千为他们提前准备的东西。

  东乡出去片刻后,回来悄悄递给安倍小姐一张纸条:沉船有异,两只赤流甲虫熄灭。

  安倍小姐轻轻捻了两下自己左手食指上的戒指,没有回复,只是轻轻点点头。

  对面的路老爷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眼前的安倍小姐,变得跟刚才有些不一样了。

  她……阴沉沉的。

  ………………

  从沉船上下来,向老头抱着八哥的尸体上了苇叶快船,眼中含泪,沉默不语。

  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气氛便一时压抑。

  除了崔九阳,其他人多多少少都听过向老头跟这八哥的故事。

  现在向老头孤家寡人,其实他曾经有个儿子。

  不过这个儿子有些痴傻,不是那种傻透气儿的傻,能吃能喝,下雨知道往家跑,见了熟人还会打招呼,去家边上铺子买点儿东西也不至于走丢。

  但也就这样了。

  他要是在路边买陌生人东西,那十有八九被人骗,身上有时候装点零钱出门一趟回来就丢光了,三十多岁了还经常叼着根灶糖跟半大孩子们满街跑。

  不过向老头是真疼这儿子,他常说自己摆摊算命,泄露了太多天机。

  老天爷心狠,不把报应落在他自己身上,而是专门掐他的心尖尖,让他儿子变得痴傻。

  不是儿子拖累他,是他连累了宝贝儿子,所以平日里加倍疼爱。

  可就算这么个傻儿子,也没能留住。

  一场莫名的热病,高热不退,这傻儿子一合眼,死了。

  向老头哭天抢地,把自己的棺材本拿出来给儿子办丧事。

  去墓地下葬那天,白发人送黑发人,向老头哭的挪不动步,那场面连邻居见了都同情的掉眼泪。

  向老头哭的腿软走不动路,送葬的队伍就得时不时停下来等他,人家操办事儿的忙人就过来劝。

  “您老还能不懂吗?送葬路上老是停下,不吉利!

  您且收悲痛,先把孩子葬了,入土为安才对。”

  话好说,事儿也确实该那么办,可向老头他忍不住啊,又哭昏过去三回。

  众人正急得没办法。

  突然不知从哪飞过来一只鸟。

  这鸟通体黑毛,油光水滑,竟是只颇为好看的八哥,扑棱棱落在棺材上。

  这八哥转了转身子,歪了歪头,在棺材上扑棱翅子跳了几下,朝着刚转醒过来的向老头张嘴说话。

  它说:“爹爹,爹爹。”

  当时在场的人很多,所有人都听的清楚,八哥说的就是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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