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分行李的,就去库房里挑两样自己合心意的东西拿走,好自为之。
想去深山里潜修的,也赶紧去收拾行李,找个清静地方。”
“老道我掐指一算,今晚京城里怕不是还有一场大雨,趁着今天日头落山还早,我看应该能走到京外,寻个避雨的破庙暂住一晚。”
说完这番话,这老道便又缓缓地低下头,脑袋一点一点的,仿佛刚才开口说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又沉沉地睡了过去,任凭众人如何呼唤,他也不再回一句话。
良全老道这番话,把钦天监众人都说懵了。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监正大人是在说反话,是在发火,说的都是气话。
可仔细琢磨了两天,又暗中观察了两天,却惊恐的发现,良全监正似乎是真的这么想的!
因为陪伴良全起居的两个小道童,偷偷向众人透露:说老道士最近竟然在自己的房间里,开始练习起坛做法、纸人捉鬼、画符念咒等那些民间江湖术士才会的粗浅手段!
老道士自己私下里嘀咕,说自己这一把老骨头,怕是走不了远路去其他地方了,将来想要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活下去,还是得会几手民间流传较广的道术才行。
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在京城附近混口饭吃,给人看看风水,驱驱邪祟,不至于饿死街头。
听了小道童透露的这个消息,其他钦天监的老道们,包括良辰在内,无不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在钦天监供职的这些年,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可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出入皆有马车,见官相互拱手道安好的尊崇生活!
到民间去做一个随处可见的、靠着驱邪捉鬼、祈福禳灾混饭吃的普通老道,又是什么日子?
那多半是饥一顿饱一顿,看人脸色,还得给乡绅富户赔笑脸、说好话,受尽白眼!
他们都觉得,咱们这位监正大人,怕不是真的老糊涂了?
还是因为大清灭亡这件事,对他刺激太大,让他一时之间失了分寸,变得疯疯癫癫了?
不过,此时大家虽有腹诽,表面上却丝毫不敢把这种不敬的想法表露出来。
碍于监正大人威严,众人便也不敢再公开争吵讨论,钦天监的未来,一时间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之中。
京郊那座小小的破道观,倒也因此平静了一段时间。
直到有一天,良全老道真的付诸行动,出门接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单私活儿。
事情的起因,是京城中一位颇有财力的富商,家中老母去世,为了彰显孝道,也为了给老人家风光大葬,便广邀京城内外有名望的和尚、老道前去做法事,听说甚至还请了两位金发碧眼的洋神父,准备搞一场中西合璧的盛大葬礼。
京城中,有个名叫行亮的野道士,此人没有正经的师承来历,整日穿着个道袍到处无量天尊,但胜在脑子活络,在京城地面上人脉颇广,三教九流都认识一些。
也不知究竟是经过何人牵线搭桥,这行亮道士竟然知晓了昔日高高在上的钦天监众人,如今正蛰伏在京郊的这座破道观里。
这天大清早,行亮道士背着一条硕大的猪腿,乐呵呵地登门拜访,说是路过此地,特来拜会。
他到道观门前时,正好遇上依旧雷打不动,坚持在小广场上做早课的良全老道。
这小破道观前的广场本就不大,平日里,根本容纳不下众多钦天监道士出来一同晨练做早课。
但此时不比从前,眼看着钦天监都快要散伙了,道士们人心惶惶,意志消沉,哪还有什么心情每日早起做早课。
因此,空旷的小广场上,竟只有良全这位白胡子老道一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慢悠悠地打着太极拳,一招一式,行云流水,返璞归真。
行亮道士虽说人脉广,但眼神不太好,再加上良全此刻的打扮实在是太过朴素,与寻常道观里扫地打杂的老道士别无二致,他硬是把堂堂的钦天监末代监正,错认成了洒扫庭院的老道士。
总之,阴差阳错之下,行亮与良全相谈甚欢。
行亮大吹法螺,说那富商如何财大气粗,出手阔绰,请去做法事的僧人道士都能得到大把赏钱。
良全只是含笑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几句。
最后,行亮道士留下那条猪腿作为见面礼,盛情邀请钦天监高人届时一定到场帮忙凑个数,壮壮声势。
他其实非常满意,就算是洒扫老道,那也是钦天监的洒扫老道,名头大了去了!
良全这边也是欣然应允,承诺届时必定准时到场。
等行亮走后,老道士便乐滋滋地提着那条猪腿回到房间,翻箱倒柜,从一堆蒙尘的古籍中,好不容易才找出了一本封面都快掉光了的《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
然后,他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小广场边,迎着清晨的阳光,摇头晃脑地细细诵读起来,神情专注而虔诚。
这本经书,名字听起来倒是唬人,名头极大,但实际上,却是民间丧事上最常用、最基础的一本超度经文,像行亮那样的野道士,也能背上几段。
良全老道就这般,如饥似渴地复习了两天这本《度人经》。
第三天,那位富商老太太发丧之时,他果然信守承诺,准时到场。
他混在一群穿着各式法衣的和尚、老道之中,跟着队伍走走停停,轮到念经时,便张开嘴,含糊地跟着哼哼几句。
遇到实在记不住的经文段落,他便只动嘴型,不出声音,十足一个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
折腾了一整天,天都黑透了,他才慢慢悠悠地回到京郊的小道观。
一进道观大门,他便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两串沉甸甸的铜钱,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啪”地一声放在石桌上。
良全老道脸上露出得意笑容,笑呵呵地对着围拢过来的几位老道说道:“众位师弟、师侄们,都瞧见了吧?有手艺有活儿,咱们总算是不怕挨饿喽!”
这一下,钦天监老道们不仅仅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有些羞耻了。
就算真的没了皇上,以后没了龙气依仗,可大家毕竟是钦天监出身,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要去给寻常富商的丧事上念经,才能混口饭吃的地步啊!
他们实在弄不明白,一向受人尊敬、修为高深的良全师兄,到底在想什么!
可之后的日子里,良全老道却仿佛乐此不疲,经常受到行亮的邀请。
不管是婚丧嫁娶,还是酒楼开业,亦或是店铺开张、老人过寿,只要对方肯给钱,他都欣然前往,乐呵呵地去凑数混钱。
对于道观里的大小事务,他更是彻底不管不问。
偶尔有人上前请教道法疑难,他也只是随意敷衍几句,说些“大道至简,饿了吃饭,困了睡觉”之类的废话。
若是没人理他,他便自顾自地待在房间里,复习些平常走江湖要用的基础经书符咒,为下一次接活儿做准备。
终于,良辰这些心气高傲、自认高人一等的老道们,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屈辱的生活了。
他们觉得良全此举,简直是自甘堕落,有辱钦天监千百年的名声!
与其在这里陪着一个疯老头混吃等死,不如主动出击!
于是,他们开始背着良全,暗中与京城内外的各位权贵贵人、手握兵权的军头们私下勾连接触,向他们兜售自己等人精心策划的“再造真龙,重扶社稷”的伟大计划。
他们这些人,毕竟顶着钦天监的名头,每日出入高档场所,与达官贵人平起平坐,处处受人尊敬,很快便有些飘飘然,觉得自己才是钦天监真正的希望。
很多人干脆以此为借口,直接搬离了京郊那座破败的小道观,在京城内租下了宅院,算是自立门户,与良全划清了界限。
而那些依旧留在小道观里的人,也渐渐有些看不起良全老道,私下里甚至觉得,这位监正师兄,是不是真的老糊涂了,傻了?
凭着钦天监这块金字招牌,随便刮下二两金粉来,也足够他后半辈子吃喝不愁了,何至于要自降身份,出去给平民百姓做丧事法事混饭吃,实在是迂腐透顶!
而当良辰他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造假龙,立新君”这套说辞,成功兜售给了辫帅张和之后,这些野心勃勃的老道们,才突然脑中灵光一闪,猛然想起,良全师兄对他们的计划而言,还有一个不可或缺的大用处!
他们要造假龙,必然要四处抓捕精怪,争斗搏杀中难免会有损伤,甚至丢命。
隔世梦那套玄妙法器就放在库房中,完全可以拿出来护众人周全。
而钦天监中良全修为最高,那隔世梦的玉床,还必须由他去躺。
可良全听闻他们的计划后,连话也懒得说,只是摇摇头叹口气,自顾自地去赶那些丧事场、白事会去了。
后来他们几次三番的找良全商量,良全都是摇头叹气,话也不说一句。
终于,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良辰纠集一帮师弟,出手偷袭了良全。
第41章 龙魂
良全老道对自己这帮朝夕相处的师弟,自然是没有什么防备之心。
所以偷袭得手的非常容易。
而直到良辰眼中闪过决绝,掏出一把闪烁着微弱灵光的金针,又将几张镇灵符匆匆贴在上面,作势要刺过来时,良全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震惊地看着良辰,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悉心教导、一同共事多年的师弟,竟然会偷袭自己……
他眼睁睁看着良辰将金针刺入自己的丹田要穴,封禁了自己全身的灵力。
接着,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他抬到了隔世梦玉床上,床板散发出幽幽的绿光,照的众人脸上绿光明灭。
良辰并没有封禁他说话的能力,可良全只是静静地看着众位师弟,眼神从震惊、痛心,逐渐变得淡漠,最终化为一片死寂,一言不发。
他任由大家将他放在冰冷的玉床上,甚至在众人要强制按着他的头,要往床上躺时,也未曾有过一丝反抗。
他只是缓缓的,幽幽吐出一句话:“我且问问你们,封了我的灵力,动用这隔世梦,让老道我陷入长眠,就是你们为钦天监找到的出路了吗?”
众人本就因偷袭师兄而心中有愧,此刻见良全不反抗,只是含悲发问,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纷纷低下头,支支吾吾将这么做的缘由,以及对未来的憧憬与无奈,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良全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将众位师弟的谋划、野心、以及对钦天监未来的设想,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良久,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一叹,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沧桑与悲凉:“按理来说,你们找张和,确实找对了路,他心中……确实还残存着对皇上的那份尊崇。”
可你们就没想过,张和心中有皇上,可这日新月异的时代,还容得下他这种人吗?还容得下你们吗?”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也不用众人再强制按压。
他竟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身体直直向后一仰,心甘情愿地躺在了玉床上。
他缓缓闭上双眼,心中再无一丝牵挂,没一会儿,呼吸便变得悠长而平稳,竟然真的陷入了深沉的梦乡。
倒是留下围着玉床的其他老道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错愕。
他们本以为要费一番周折,才能制服这位修为最高的师兄,却没想到良全师兄竟然如此识趣,自己就这么老老实实、心甘情愿地躺上了玉床。
之后,计划开展得一切顺利。
良辰老道领着钦天监,入驻了辫子军的军营,又从江湖上以重金招募了各路修士,开始大规模地抓捕蛇妖,筹备假龙仪式。
钦天监一时又是风头无两,而且在有皇上登基之前,他们与谁都是合作关系,更显得地位尊崇。
之后便是意外遇上了崔九阳这横空杀出的搅局者,他们师兄弟三人最终命丧崖顶。
良辰的意识漂浮在黑暗中,回忆着从被赶出皇城开始,到如今发生的一幕幕,明明才过去没几年的光景,却感觉像是度过了漫长的半辈子。
可当他从这纷乱的回忆中悠悠醒来时,却惊讶地发现,眼前依旧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
他并没有像以前无数次死亡后那样,在玉枕上悠然醒转。
他不禁有些疑惑:“怎么了?”
既然自己没有坠入阴司轮回,说明隔世梦仍在正常运行,可既然仍在运行,为什么自己没有像往常一样醒过来呢?
此时,良辰才猛然察觉到,自己眼前的黑,与平常死亡后那种短暂的黑暗有些不同。
之前陷入黑暗,眼前纯粹是虚无,那种黑暗没有任何实体感。
可此刻眼前的黑,更像是浓稠的黑雾在不断翻滚弥漫,仿佛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和灵识感应,是一种被彻底蒙蔽的、令人窒息的黑。
良辰的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丝慌乱。
他连忙将意识沉入自己的三魂七魄,仔细内视,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自身的魂魄依旧完整,意识也清晰无比,完全正常。
可为什么自己还是醒不过来呢?
眼前的黑雾仍在如同沸水一般翻滚不休,带着一种死寂的压迫感。
突然,良辰敏锐地感觉到,有一束浩瀚无边、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正从自己的身后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他心中一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不安地缓缓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