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最后的江湖术士 第181节

  车厢中有心的人默默算了一算,这一来二去,起码有半麻袋的枣子被分了出来。

  而那位年轻人家身边,只带了一个书本大的小布包而已。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大家心中都充满了好奇,纷纷围上前来,七嘴八舌地夸赞起来。

  当然,也有些胆小怕事的,以为是碰见了什么妖人鬼怪,吓得赶紧躲到一边去,就连分到手中的枣子,也不敢吃,偷偷塞给了旁边胆大的人。

  崔九阳见状,又是哈哈一笑,朗声道:“诸位,我姓崔,名叫崔九阳,是山东人氏。”

  “祖传变戏法儿的营生。”

  “家中有位血亲早年闯关东来到这边,多年没有音讯。”

  “谁知今年开春,倒是突然寄来了一封信,说在这边过得还算不错。”

  “可家里的长辈们,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便让我出关来看看情况。”

  “我便这么一路靠变戏法卖艺,一路北上。”

  “今日大家吃了我的枣儿,可要给我多多扬名啊!”

  “大家都是来自天南海北各个地方的人,等回到了家,就多给邻里乡亲们讲讲我这手戏法。”

  “到时候,我若有缘到了你们那地方,沿街卖艺,说不定也能靠着大家的帮衬,赚出几文过夜的盘缠钱!”

  他这番话说得恳切又风趣,车厢里的人们听了,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纷纷给他叫好。

  大家平日里在路边也见过不少变戏法的,但像今天这位年轻人变得这般精彩又如此实惠大方的,倒还真是头一回见。

  当然,崔九阳再有本事,也不可能真的凭空变出枣子来。

  此刻,在火车前部一等包厢的餐车库房里,库管员正急得满头大汗,四处寻找一袋突然失踪的优质脆枣。

  他明明记得,那袋枣就好好地放在架子上,可刚才打开袋子一看,里面竟然只剩下两颗了,其余的枣子,全都不翼而飞,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而三等车厢内,经过变枣这件事之后,车厢里的人们,对待崔九阳的态度,便不再是先前那般敬而远之了。

  反倒是都觉得,这位年轻人不仅戏法变得好,为人也相当随和亲切。

  特别是孩子们,一个个如同小尾巴似的,围着崔九阳身前身后地转,叽叽喳喳地叫嚷着,让他再变一个,再变一个。

  崔九阳笑着,膝上便坐上了一个眼睛大大的小女娃。

  这小女娃扎着两个羊角辫,活泼可爱,她坐在崔九阳腿上,随着火车车身一晃一晃的节奏,她的羊角辫儿便在崔九阳的脖颈里扫来扫去,弄得他痒痒的,忍不住直笑。

  孩子们看到他这幅滑稽的模样,也都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车厢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突然,崔九阳心中猛地一沉,他迅速转头,目光投向火车窗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其他的孩子们见状,也都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嬉笑,怯生生地望着他,然后又顺着他的目光,好奇地往车窗外面看去。

  可惜,窗外除了一片苍茫萧瑟的荒原,以及呼啸而过的风声,什么也看不见。

  片刻之后,崔九阳缓缓转过头来,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继续逗着孩子们玩耍。

  车厢里,孩子们的笑声也渐渐恢复,仿佛适才的凝重只是一场错觉。

  然而,崔九阳的心中却清清楚楚。

  就在刚才,火车经过的不远处,有一个庞大的万人坑。

  那里,聚集着数以万计的冤魂,他们在坑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徘徊,怨气冲天。

  刚才他从车窗看出去时,那些万人坑上的冤魂,一个个都是劳工打扮的男人,有老有少,各个年龄。

  他们虽然只是在万人坑的范围内游荡,但其阴鸷的目光,却死死地盯着下方呼啸而过的火车与铁轨,那眼神中充满了不甘,很显然,他们生前的遭遇,与这条铁路纠葛颇深。

  崔九阳心中明了,他们应当是当年修建这条铁路时,惨死在工地上的工人。

  他并不清楚这段铁路修建时的具体历史详情,但自从看到刚才那个万人坑,他心中便能大致想象出,当年这条铁路,是如何用无数工人的累累白骨与血泪铺就而成的。

  崔九阳表面上不动声色,只将一只手轻轻搭在车窗框上。

  车外风呼呼刮过,从他宽大的袖子里,悄无声息地飞出一张张黄符,如雪花般飘洒而下,正是超度亡魂的安魂符,散落在铁路沿线,希望能够将接触到这些符纸的冤魂,稍稍安抚,助他们早日脱离苦海。

  只是,这里的冤魂实在太多了,怨气也太过深重。

  若想将他们尽数超度,非得在此地布下一个大型法阵,连续做法四十九天不可,单凭这些安魂符,不过是杯水车薪。

  更何况,这漫长的铁路沿线,又岂止这一个万人坑呢?

  随着火车不断向前开动,崔九阳的神识感应中,又陆续发现了好几个万人坑,其规模一个比一个庞大,景象也一个比一个凄凉。

  他不禁叹息,当年修建这条铁路时,究竟压榨和牺牲了多少中国人的性命?!

  这些包着头巾、穿着破旧汗衫,甚至光着膀子的男人,他们是谁的儿子?又是谁的父亲?

  他们也曾有过家庭,有过妻儿,有过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正想的出神。

  突然,火车驶入了一条长长的隧道。

  整个车厢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只有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的隆隆巨响,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这隆隆的声响,初听之下,竟像是无数劳工们在工地上喊着整齐划一的劳动号子。

  可仔细聆听,那号子声却又渐渐变了调,化为一声声凄厉无比的哀嚎与呻吟,仿佛是无数冤魂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控诉。

  崔九阳突然有了答案。

  他们是中国人的儿子,也是中国人的父亲。

第49章 镊子

  天色将晚,暮色四合,将窗外的景物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按照预估,火车到达奉天应当是在明天早上。

  车厢里的乘客都已经劳累了一天,聊天说话的声音渐渐稀了下去,只剩下车轮撞击铁轨的单调轰隆声,在昏暗的空间里回荡。

  整个三等车厢里只有两头车厢门各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灯光不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在这种暗淡的光芒下,人便会愈发感觉到困倦,眼皮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于是人们开始迷糊着打哈欠,歪靠着座椅开始打盹儿,鼻息声此起彼伏。

  就算是在一百年后,赶火车、赶高铁都是颇为辛苦的事,何况如今这个时局动荡的年代呢?

  崔九阳也靠在座椅上闭目小憩,心中想着一些杂乱事。

  不多时,这安静的车厢里却悄然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男孩儿,说是男孩儿,其实也不算小,差不多有十二三岁的年纪,算是个半大的少年。

  如今,崔九阳的感应随着修为精进,已是越来越灵敏清晰。

  虽然闭着眼睛,但那少年一进入他的感知范围,他甚至可以准确地在脑海中描绘出这个男孩的模样。

  这孩子生得精瘦,下巴尖尖的,脸颊有些凹陷,看上去好像从生下来就没吃过饱饭似的。

  身上的衣服也不太合身,宽大的衣袍套在他瘦小的身上,像是上面有个哥哥穿旧了淘汰下来给他的。

  这大衣服他穿在身上便显得十分宽松,上下哐当,四处漏风。

  而且车厢里太过拥挤,他行动的时候,难免会被旁边乘客的行李、伸出的腿脚挂一下,扯一下。

  这孩子便一副心疼似的模样,将衣服紧紧裹在身上,仿佛那是件了不得的宝贝。

  这样的孩子,在如今的世道里满大街都是,早已不能吸引人的目光。

  而被崔九阳注意到的原因,是因为这孩子行迹颇为鬼祟,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却从不用正眼瞧人,只是飞快地瞥一眼,便像轻轻隐蔽的迅速移开目光。

  而且他眼神扫过的,尽是人胸前口袋、手中布袋、身后包裹这些存放财物的地方。

  这孩子莫不是个小偷?

  崔九阳心中一动。

  偷东西这个行当倒是由来已久,恐怕人类刚形成社会关系,有了私有财产的时候便有了。

  只是……

  这孩子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连带着大脑似乎也不太灵光。

  他暗自摇头,三等车厢里还能有什么有钱人吗?

  但凡有点儿势力的人,肯定都想办法买上二等、一等车厢的车票了,图个清静与安全。

  就算没什么势力,加点钱,也能在站台上从票贩子手里买到二等车厢的车票。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崔九阳之前就清楚看见站台上有穿着灰大衣的汉子,缩着脖子,贼眉鼠眼地到处问人要不要二等车票。

  那人看上去是个老手,专找那些衣服干净体面、像是有点儿身家的人询问,声音压得极低。

  所以但凡有点余钱,也不至于做到三等车厢来。

  这孩子到这里来,是想偷些什么呢?

  崔九阳不禁有些好奇。

  这孩子在车厢里轻手轻脚,脚步放得极缓,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

  突然,他脚步顿了一下。

  他警惕地前后张望了两眼,然后迅速撇过头,目光精准地盯上了一个歪倒在座位上,头靠着冰冷车窗的男人。

  这男人看上去有四五十岁,面色黝黑,双手紧紧怀抱在胸前,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痕和厚厚的老茧,一看便是平日里干粗活出惯了力气的工人。

  不过这工人坐在靠车窗的位置上,想要到他身边,外面还隔着两个人。

  那两个人也都已经倚靠着座位,耷拉着脑袋睡着了,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起来动弹。

  这车厢本就狭小,座位空间也很有限,三个人将座椅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缝隙。

  男孩儿瞅了又瞅,眉头微微皱起,也没找到能将手伸到最里面那工人身上的空间。

  他也不着急,干脆一屁股坐在了车厢过道上,背对着那排座椅,头却故意往那排座椅的靠背上撞。

  “咚”的一声轻响,男孩的头在座位靠背上重重地一磕,接着便恰到好处地轻呼了一声:“哎哟。”

  这声音发出得颇有讲究,音量不大,却刚好能让他身边座位上的人听清。

  而且,他还顺势“不小心”扶了一下旁边这人的腿。

  被扶的那人当即便醒了过来,猛地一个激灵,警惕地先去看自己身旁的包袱,这才低头看向坐在地上的孩子。

  只是车厢里的光线实在过于昏暗,光晕范围有限,他眯着眼睛看了好半天才分辨出,将自己弄醒的是一个半大孩子。

  此时这孩子正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慌乱和不好意思,呲着牙对着他笑,露出两排不算整齐的牙齿,然后压低声音,用带着几分歉意的语气说:

  “哎呦大哥,对不住,对不住,刚才靠着座椅不小心睡着了,一不留神就摔地上,还撞着您了。”

  被惊醒的这位看来也是个常出门的老江湖,听着孩子这么说,脸上的警惕之色并未完全散去,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自己身上藏钱的口袋。

  待确认无误后,他这才轻轻朝孩子摆了摆手,带着几分不耐烦地又倚靠在座椅上,试图重新入梦。

  这孩子见状,也不纠缠,只是嘿嘿笑了两声,便不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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