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他从城中逛了一圈,心中便隐隐约约觉得这长春城有些不对劲。
因为在几处背阴向北、桥梁、小巷子等阴气较重的地方,他总是能隐隐感觉到几缕若有若无的妖气。
那些妖气驳杂不堪,强弱不一,显然不是来自同一个妖怪。
甚至不只是妖气,在一些人多的热闹地方,他偶尔也能捕捉到一些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驳杂灵气。
显然,这混乱的长春城里,除了妖怪,还聚集了一些江湖上的散修或方士之流。
虽然关外向来便是妖魔鬼怪混杂、旁门左道聚集之地,并不稀奇,但这长春城中精怪与修士的密度,显然比寻常城镇要高出不少,透着一股异样。
不过,崔九阳察觉到的那些都只是些蛛丝马迹,太过微弱,并不足以让他顺藤摸瓜将这些东西一一找出来。
他暗中掐指推演了一番,却发现天机仿佛被一层浓雾笼罩,感应模糊不清,难以窥探。
说来这倒也正常,以长春城这种“一城三国”、龙蛇混杂的复杂局面,其气运早已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牵扯之广,更远胜辫子军,自然是极难推算清楚具体情况的。
他原本想从这见多识广的林掌柜身上套出些有用的信息来。
其实,到了现在,套话反而成了次要的了。
这林老哥性格开朗热情,说话直来直去,挺有趣的,跟他交个朋友,痛痛快快喝一场酒,倒也是件舒心的事。
崔九阳哈哈一笑便顺着他的话头追问道:“哦?林老哥,这何仙姑又是何人?我还铁拐李呢!”
林掌柜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他眉头一皱,赶紧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眯缝着醉眼,撅起嘴唇,压低了声音“嘘”了一声,表情显得讳莫如深。
随后,他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说道:“哎呀老弟,可不敢乱说啊!这何仙姑的名讳,是能随便开玩笑的吗?
我跟你说,何仙姑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拿八仙的名头跟她开玩笑。
上回,就在北市场那边,有个叫吴老二的混子,喝多了酒,在街上当面拿何仙姑开玩笑,说了些不敬的浑话。
结果你猜怎么着?
被仙姑当场显了灵!
仙姑袖中不知怎么就窜出来一只吊睛白额大老虎,嗷呜一声,就把那吴老二给活生生吞进肚子里去了!
当时街上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吓得大伙儿魂飞魄散!
都以为吴老二这下肯定是变成老虎粪了,死得不能再死了。
谁知过了几天,那吴老二竟晃晃悠悠地自己回家来了!
一回家,他就拉着他媳妇儿,买了猪头三牲,亲自去何仙姑的观里磕头谢罪,供奉香火。
据他自己说,他离家的这几天,根本不是被老虎吃了,而是被何仙姑施法,送去了蓬莱仙境一游!
那仙境里是琼楼玉宇,仙乐飘飘,风光无限好,享受起来更是无边的舒爽,要多快活有多快活!
自那以后啊,吴老二见人就说,何仙姑那可是活神仙下凡,真神仙啊!”
第2章 祈福
一场酒下来,林掌柜已是酩酊大醉,舌头都有些打卷了。
临趴下之前,这老哥还挣扎着抬起头,脖子上青筋暴起,高声呼喊着伙计,说这场酒钱绝对不能算在他老弟账上,说什么也得从他这掌柜的私房钱里扣。
崔九阳哪能让这热情的老哥破费。
他一边笑着应承,一边趁着林掌柜躺倒之际,盯着伙计,将酒钱清清楚楚记在了自己的房间账下,这才让伙计扶着东倒西歪的林掌柜去后堂歇息。
打发走了林掌柜,崔九阳自己却毫无醉意,溜溜达达地又出了旅馆。
这场酒喝的时间不算长,此时日头才刚刚开始西斜,微微将街道两旁的建筑影子拉长。
不过,如今已是深秋时节,天气寒冷,日头稍稍一偏西,空气中的寒意便愈发浓重起来。
崔九阳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迎着冷风向城南走去。
他要去金仙观,林掌柜口中那位神通广大的何仙姑,便在那里修行,城中的信徒们有什么疑难之事,也都会去那里求助。
城南这一片,是长春城内商业比较繁荣的所在。
因为此处正好位于日俄两个火车站的中间地带,交通便利。
无论是从宽城子站运来的俄国稀奇货,还是从南边头道沟站搬来的日本新奇玩意儿,抑或是本地土产,都要在城南这一片的大小市场中进行交割、中转。
之后,这些货物再根据需求继续北上南下,每倒一手,价格往往便能翻着倍儿地往上涨,利润丰厚。
在这里讨生活的商人,大多被称为“倒货贩子”,说得文雅一点,便是“南北货商”。
这些货商经手的货物利润巨大,很多东西往往一倒手便是十倍乃至百倍的利润。
所以,即便关外局面如此混乱,仍有大批商人冒着风险前来,试图在这片冰冷土地上淘金。
也使得城南这边规模巨大的交易市场中,出现了一个颇为有趣的现象。
那些占据着临街阔气门面房,甚至盖起二层小洋楼的商号,乍一看气势恢宏,却并非这市场中底气最足、身家最厚的存在。
反倒是市场中间那一排由石头垒砌而成的简易台子上的小摊儿,才是最让人不能小看的地方。
也许一个角落里不起眼的摊子后面,蹲着的那个穿着朴素、抽着旱烟的摊主,便是南方某家实力雄厚的大商号派驻在此的三掌柜,甚至是二掌柜。
这些实力雄厚的南方商号,论财力或许远胜本地商家,但在争夺门面房一事上,却往往比不过那些盘踞多年、根基深厚的北方坐地虎。
所以,哪怕身家远胜对方,为了生意方便,也只能委曲求全,在这些简陋的石头台子上猫着,就地交易。
偏偏这些小摊儿又都是那些门面房的重要买主,门面房中的商家更是需要从小摊儿这里获取南方运来的鲜货、紧俏货,再转手朝北倒腾,继续升值。
所以,门面房中的商家对这些小摊儿的掌柜、伙计们也都客客气气,不敢有丝毫怠慢。
大冷天的,门面房里烧着暖和的锅炉,伙计们便会不断地提着热水壶出来,轮流给那些在寒风中守着摊子的南方掌柜们奉上热茶,嘘寒问暖。
而小摊上这些南方商号的掌柜伙计们,本身就是出门在外,需要依仗本地关系,再加上也看重这些坐地户们手中握着北方特产,还能从老毛子和日本鬼子那边弄到的稀奇物件,见对方如此以礼相待,也都客客气气,对这些坐地户们净挑些好听的吉祥话儿说,一团和气。
然而,南北两方之间的关系融洽了,各自内部的矛盾却又逐渐凸显出来。
坐地户们之间的竞争,南方商号之间的争抢,都变得日益激烈。
最开始的时候,甚至出现了各自内部相互压价、恶性竞争的情况,有人会暗中从对方那里探出己方同行的底价,然后不惜亏本也要砸单抢生意,用各种手段撬走客户。
如此混乱了一段时间之后,这些南方、北方的商号掌柜们渐渐发现,利润非但没有增加,反而大大降低,而且掌柜伙计们耗费的心力也翻着倍儿地增加,一个个累得吐了血,挣的钱却比以前少了许多。
这样下去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于是,南北方的商号内部各自开始商议,约定了一些不成文的规矩,共同维护市场秩序,慢慢将这混乱的市场行情稳定了下来,形成了“有钱大家赚,有肉一起吃”的默契。
如此一来,明明南北商人之间泾渭分明,同行之间竞争激烈,商业场上不见刀光剑影却也杀人不见血,可在这城南的市场之中,竟然处处透着一团和气。
掌柜伙计们在市场上行走,便是逢人开口笑,分别相作揖,表面上其乐融融,最终倒是都在这乱世之中,挣了个盆满钵满。
崔九阳来到市场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番奇特的和平景象。
临街的门市房里,货架上摆着东北特产的人参、鹿茸,干货齐全;而市场中央的石头台子上,小摊儿上则摆着来自南方的川贝、三七等名贵药材,琳琅满目。
这边的门面房里堆着高粱、小米等杂粮,那边的小摊儿上则摆放着包装精美的茶叶、光洁细腻的瓷器。
操着浓重东北口音的伙计,唾沫横飞地夸着自家的木耳、干菇、毛皮货真价实;一口南腔吴语的掌柜,则慢条斯理地推销着柔软的棉布、雪白的肥皂、色彩艳丽的丝绸。
偶尔还能看到俄国货,如煤油、各式铁器;日本货也不少,大多是火柴、纸张之类的日用品。
掌柜伙计们聚在一起,看似随意地谈笑风生,手中仅仅掂量着一捧茶叶、二尺棉布,口中谈着的,却往往是上万斤茶叶、一整火车皮棉布的大买卖,举手投足间,都关乎着巨额的财富流转。
如此汇聚金银财气的地方,自然也容易吸引那些喜欢金银之人前来分一杯羹。
林掌柜口中的那位何仙姑,想必就是看中了这里的人流和财气。
崔九阳如今已是三极巅峰的修为,在江湖上,早已算得上是一号了不得的高人。
更何况,他修炼的还是至八极这种绝顶传承。
即便如此,当他踏入这片市场时,也不禁微微皱了皱眉。
在这等浊气混杂、铜臭逼人的地方,他体内的气息都感到有些滞涩,甚至连对周遭灵气的感应力,都似乎有一丝下降。
一个真正一心向道的普通江湖修士,怎么可能会将自己修行清修的道观,设立在这样一个龙蛇混杂、气场驳杂的地方?
虽然道家也有“入世修行”的说法,但入世,并非是要真正沉溺于这等纸醉金迷、物欲横流之地。
而是要在红尘俗世中历练心性,琢磨人情世事,遍历红尘三千,最终以出世之心,行入世之事,将人间百态都化作修行路上的感悟与资粮,而非被俗世所迷,被财富所困。
崔九阳随意找了几个在市场中闲逛的路人,打听金仙观的具体位置。
一问之下,他来得倒还真是时候今天金仙观中正好有一场祈福法事,据说十分灵验。
那几个被问的路人,脸上都露出一副“我懂你”的表情,其中一个还主动笑着问他:“你也是特地来参加金仙观的祈福法事的吧?
这都下午了才来,怕是很难进去观里了。我听说啊,有些虔诚的信徒,天不亮就去观前排队了呢!”
看来今日金仙观这场祈福仪式,动静着实不小,吸引了不少人。
随后,崔九阳又顺势向这几位路人多打听了几句关于祈福法事的细节。
人家见他是外地口音,倒也热心,解释得十分清楚:原来这位何仙姑,每月都会定期举行一次盛大的祈福法事。
法事的最后,何仙姑会在参与法事的信众之中,随机挑选出两人,施法让他们前往传说中的蓬莱仙境一游,亲身感受仙家妙境。
即便是没有被挑中去仙境一游的信众,事后也会得到何仙姑亲手绘制的护身符一件。
据说佩戴此符,可趋吉避凶,逢难化祥,灵验无比。
只是这金仙观本身地方狭小,容不下太多人。
若是去得晚了,挤不进观门,便什么也得不到,只能在外面远远地看个热闹,然后失望而归。
所以,那些想要参加祈福法会,期望得到仙姑垂青的人,便会早早地去金仙观外排队,以期能够顺利进入观中。
哪怕不能被选中游仙境,起码能求到一枚护身符,也算是不虚此行。
崔九阳一听,心中乐了,正好赶上这场面,自然不能错过。
反正宽城子火车站那边,看样子起码要好几天才能收拾出来重新卖票,中东铁路的混乱局势也不知何时才能平息,他注定要在这长春城中耽搁一段时间。
而且,这长春城内处处妖气与灵气混杂,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既然暂时走不了,不如就趁此机会,跟着去金仙观瞧瞧热闹,看看这位何仙姑究竟是何方神圣,也顺便打探一下,这长春城中的异常到底是因为什么。
自从太爷那里出来,碰见的事儿最小的也是阳山那的夺命延寿丹,这些江湖上的热闹事他还没怎么掺和过,倒是也有些好奇之心。
顺着路人指点的方向,崔九阳信步穿过熙熙攘攘的市场,来到了位于市场一角的金仙观外。
果然,远远地,他便看见金仙观那不算高大的门外,已经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男女老少,各色人等都有,大家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满脸期待又夹杂着些许紧张地叽叽喳喳议论着什么,气氛十分热烈。
也不知这些人隔着一道墙,究竟在兴奋些什么。
他越过这些拥挤的人群朝那金仙观望去。
这一看,他心中的疑惑更甚。
这金仙观,虽然名字叫“观”,但从其建筑形制和规模来看,与其说是一座道观,不如说更像是一座普通的小庙。
观与庙,虽然都是宗教场所,但两者之间其实有着本质的区别。
笼统的分,观,大多属于道教独有的宗教场所,通常选址于清净的名山大川之中,讲究洞天福地,有山门,有大殿,有登仙道,格局严谨,如白云观、青羊观、三清观,无一不是如此。
而庙,则更多属于民间信仰的范畴,大多建于市井之中,规模通常不大,供奉的神也五花八门,如土地庙、岳王庙、关帝庙、城隍庙等等,更多的是满足民众日常祈福禳灾的需求。
当然,很多人也会把和尚修行的地方叫做“庙”,但准确地来讲,佛教的宗教场所应该叫做“寺”,比如白马寺、少林寺,而非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