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最后的江湖术士 第188节

  这座金仙观,无论从其略显简陋的建筑形式,还是所处的这等市井繁华之地来看,在过去,应当就是一座供奉着某个民间神的小庙,后来不知被这何仙姑用了什么手段占据,改了名字,摇身一变成了如今的金仙观。

  崔九阳暗道,只是不知当初这庙中原本供奉的是哪路神明,连自己的地盘都被人抢了,说来也真是有些凄惨。

  心中念头流转间,崔九阳已行至人群之中。

  他也不见如何使力,脚步轻快,身子如同游鱼入海一般,左一步右一步,看似随意地穿插,便轻巧巧地从拥挤的人缝中挤到了金仙观的门前,又从门处聚集的一大堆人中钻了进去,稳稳当当地迈入了观内。

  一进观门,只见这小院儿里,更是被挤得满满当当。

  所有人都站着,摩肩接踵,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更别说找个地方坐下了。

  虽然祈福法事还没有正式开始,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翘首以盼地望着正前方的大殿,脸上写满了虔诚与期待。

  也正因如此,观中的庭院虽然人挤得满满当当,但里面的气氛反倒比院子外面安静了许多,只有偶尔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声。

  明明此时已是深秋近冬时节,天气寒冷,可这小院中人挤人、人挨人,竟硬生生挤出了一丝燥热来。

  院子中的信众们,脸上大多见了汗,想擦汗的时候,都得小心翼翼地从旁边人与人之间的缝隙中,艰难地将胳膊抬起来,飞快地抹一把。

  崔九阳眉头微皱,对这种拥挤的环境有些不适。

  他目光一扫,很快便在院子西侧的墙角处,寻到了一个相对空隙的位置,好歹不用像其他人那样在人与人间插缝站立。

  他便走到墙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臂环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等着那何仙姑出场。

  等待的时间倒也不算太长。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太阳渐渐西沉,隐没在地平线之下,天色虽然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但也已是暮色四合。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崭新道袍、粉雕玉琢的小道童,从大殿旁边的偏房中走了出来,开始在庭院中掌灯。

  他们抬出来的灯架设计得十分别致,上面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十几个灯座,高低不同,每个灯座上都点着一支蜡烛,蜡烛的长短也各不相同,烛光摇曳。

  这样的灯台,总共抬出来了四个,分别在庭院前方的香台旁边分东、南、西、北四方摆放好。

  四盏灯台的烛火一同亮起,光芒交织,倒是将整个不大的庭院都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亮堂堂的。

  随后,两个小道童又有条不紊地在香案上一一摆上法剑、符纸、朱砂、黄符、铜铃、令牌等各式各样的应用法器,最后,还抬了一口盛满清水的大铜盆,稳稳地放在了香台中央。

  等着这一大通准备工作都收拾完毕,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观中的气氛也愈发庄严肃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紧张地注视着大殿的门口。

  根据以往的经验,何仙姑马上就要从观中的大殿里出来了,祈福仪式也将正式开始。

  果然,就在众人翘首以盼之际,从观中大殿深处,传来一声清脆悠长的铜钟声响“咚”

  钟声落下,两个小道童立刻上前一步,敛声屏气,用清脆的童音齐声恭敬地喊唱道:“有请仙姑步步生莲!”

  话音刚落,只见香案法台前,那些巴掌大小的纸符,竟无风自动,一片片缓缓飘了起来,在空中凝成一朵朵栩栩如生的莲花形状,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华。

  这些莲花纸符,从那道观神殿门口开始,一朵朵依次盛开,一直延伸到庭院中央的香案法台前,仿佛在地上铺就了一条由莲花组成的道路。

  紧接着,一个身着华丽道袍、面容姣好、气质出尘的中年美貌道姑,便踩着这些散发着微光的白色莲花,一步一步,如同踏波而行,缓缓走到了香案法台之前,姿态曼妙,宛若谪仙降临。

  几乎在何仙姑站定的一瞬间,观中所有的信徒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呼喊声,所有人都眼神狂热地朝着法台前的身影,齐声大喊:“恭迎仙姑!仙姑仁德恩慈,寿与天齐!”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几乎要将这小小的道观屋顶掀翻。

  崔九阳独自靠在墙根儿,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抱着膀子,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挠了挠腮帮子,破觉得有趣,心中悄悄嘀咕:“步步生莲?”

  这他娘的不是佛家故事么?

  她一个修道的道姑,在这种场合玩这一手,显摆这个,不觉得有些不伦不类吗?

  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

第3章 道门

  何仙姑亮完相之后,面容肃穆,神情冷峻,宛如一尊玉雕神像,丝毫不觉得自己这“步步生莲”的出场有些过于突兀。

  她目光沉静,仿佛周遭那些狂热的信徒都不存在一般,倒提着法剑,先朝身后供奉神像的神殿恭敬行礼。

  礼毕,她缓缓转过身来,剑尖轻点,精准地落在那一摞黄纸符上。

  随即手腕轻抖,法剑向空中一指。

  刹那间一道道纸符跃然而出,首尾相连,串成一条长长的符纸串,悠悠飞向天空。

  符纸串在空中盘旋飞舞,螺旋上升,在这喧嚣的院子中,竟好似飞出一条活灵活现的符纸长龙,引得下方信众一阵低低的惊呼。

  随后,何仙姑将铜钱法剑放下,取过香案上那古朴的铜铃。

  她二指并拢,在朱砂砚中轻轻一蘸,随即在铜铃光滑的表面迅速勾勒,一道鲜红如血的朱砂符咒悄然成型。

  崔九阳眯起双眼,凝神细看,这符咒倒确实是道家正源符咒,其用途便正是驱邪避难。

  如此看来,这何仙姑身上,倒也真有几分道家真传的底蕴。

  接着,何仙姑双目微阖,口唇轻启,晦涩难懂的咒语声缓缓传出。

  她将那绘好符咒的铜铃高悬在香案上的大铜盆上方,手腕轻旋,铜铃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不断地摇动着。

  众人屏气凝神,却不见她有任何取水的动作,只看那铜铃之下,竟有水珠凭空粒粒凝结,点点滴滴地不断洒下,落入铜盆之中,激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她前后念诵咒语足有一盏茶的功夫,那铜铃中的水滴便也如此持续不断地摇散出来,未有片刻中断。

  这便是道家有名的上等法术,“三十三天降福无根水法”。

  这法术一出,庭院中大多数人不明就里,只觉得神奇,但崔九阳却是颇为震惊。

  这道术法若没有深厚的师承根基,是绝然用不出来的。

  因为此法需沟通三十三天外,那无根水,必是从那玄之又玄,高而又高的天外天才能得来。

  这须得是师门祖辈在上界正经做了天官,才能给后辈徒子徒孙撑起来这等场面。

  无根水不断洒入铜盆之中,盆内的清水开始散发出淡淡的、令人心旷神怡的祈福灵气。

  崔九阳心中一动,突然明白过来:“原来那些信众热烈讨论的护身符,便是从此处得来。”

  果然,便见这何仙姑重新将铜钱法剑拿在手中,眼神一凝,猛地刺入铜盆之中。

  “哗啦!”一声,铜盆中的清水当即炸开水花,随后竟凝聚成一道小小的水龙卷,冲天而起,升上半空。

  那水龙卷在庭院上空盘旋一周,猛然炸散,化作万千水点,每一点水珠都精准地沾染一张之前悬在空中的纸符,将那天上的纸符长龙沾染了个遍。

  之后,那些沾染了无根水灵气的纸符便如同有了生命一般,纷纷扬扬地分散下来,分别飘落入这庭院中每一位信众的怀中,连崔九阳都分到了一张。

  其余那些信徒得到纸符,都连忙死死按在怀中,双手紧紧捂住,生怕到了自己手上的护身符再飞了出去,脸上满是激动与虔诚。

  崔九阳将那沾染了无根水灵气的纸符拿在手中抖了抖,感受着上面萦绕的纯正道家祈福灵气,眉头却微微皱起,倒是有些看不懂了。

  “这何仙姑,竟真是个道门有传承的坤道?!”

  “那她是疯了不成,将自己的修行场所安在这充满铜臭气的南北贩货市场里?”

  这祈福仪式按理说到此也就应该结束了,正儿八经的护身符也是确有效用。

  虽然整个流程确实有些快速,但施展的法术和凝聚的灵气都是正经东西,这何仙姑除了开场那略显浮夸的“步步生莲”之外,倒是一点儿也没有蒙人。

  崔九阳本来还存了几分戏谑捣乱的想法,如今看这场景,感受到那纸符上真实不虚的灵气,倒是渐渐熄了这心思。

  若是有这等本事,在此处普度众生,倒也能称得上一声有道高人了。

  然而,接下来这何仙姑的手段,却又让崔九阳刚刚建立起的看法彻底推翻了。

  施法完毕的何仙姑却并没有就此离开,而是目光威严地环视了一周庭院中的信众,袍袖猛地一扬,口中念念有词。

  随即,便见两道白光从她袖中飞出,落地化作两只昂首挺立的仙鹤。

  那两只仙鹤引颈长鸣,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这声音初听之下仿佛来自九天之外,空灵悠远,在场众人无不闻之头脑一清,精神振奋,竟有种如听仙乐一般的感受。

  “这法术……”

  崔九阳心中顿时犯起了嘀咕,他仔细一感应,便看穿了其中的门道这可是十足的障眼法,其技术含量甚至远不如他曾经放出的纸符老虎。

  毕竟他那个老虎是正儿八经能伤人的幻术实体,而何仙姑这两只仙鹤,可就纯粹是光影效果了。

  就连仙鹤发出的鸣叫,也不过是普通的清心咒稍加幻听修饰而已,糊弄这些凡夫俗子足够,瞒不过崔九阳的耳朵。

  那两只姿态优雅的仙鹤飞上天空,在庭院上空盘旋了半天,最终缓缓落下,停在了一对神色激动的老夫妻面前,温顺地俯下身子,那意思显然是让这两夫妇爬到它们背上去。

  那老头儿脸上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根本压抑不住,他激动得手脚都有些颤抖,当先便颤巍巍地爬上了其中一只仙鹤的脊背。

  随后,他回过头来,满面红光地朝着老婆子连连招手,示意她赶紧爬到另一只仙鹤背上。

  那老婆子看上去有点害怕,双手紧紧抓着衣角,身体微微颤抖,但在自家老头儿充满鼓励和期待的目光注视之下,也颤颤巍巍地照办了。

  随后,这两只仙鹤再次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双翼一展,冲天而起,驮着老头儿老太太便朝着远方的夜空飞去,很快便化作两个小黑点,消失在夜幕之中。

  当然,这一切匪夷所思、宛如仙境的场景,都只是院子中那些无知信众眼中所见的景象。

  在崔九阳眼中,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滑稽的景象:

  这一对老夫妇,此刻正一人一条长板凳骑在上面,如同幼儿骑板凳马一样,双手紧紧抓着板凳,自己费力地抬着板凳头,一蹦一跳地向前挪动,然后蹦蹦跳跳地挪进了道观后方的神殿之中。

  老头儿一边费力地挪动着板凳,一边还不停地四处张望着,脸上挂着欣喜若狂、惊叹不已的表情,仿佛真的看见了什么无边盛景一般。

  那老婆子一开始还颇有些害怕,紧闭着眼睛不敢朝板凳底下看,没挪出去几步,胆子却也大了起来,慢慢睁开了眼睛,来回摆着脑袋看看板凳左边,再看看板凳右边,好像看见了什么美不胜收的仙境景色一般,嘴里还不断地发出“哎哟”、“我的娘哎”之类的赞叹声。

  崔九阳将目光投向神殿前方的香案,这一切幻象,都是从香案周边那四个灯架上的蜡烛突然炸起烛花时开始的。

  之前大约是天将黑未黑之时,那两个小道童布置香案,从神殿中抬出了这四个造型古朴的灯架。

  那灯架上的烛台高低不一,上面插着的蜡烛也是长短不同。

  虽然这灯架看着颇为精美,可上面的蜡烛烧着烧着,时不时便会“噼啪”一声炸起一个烛花来。

  一般来讲,只有质量比较差、杂质较多的蜡烛才会如此频繁地炸烛花,不过崔九阳看得明明白白,这何仙姑用的蜡烛可都是上等的牛油蜡,质地纯净,按理来说燃烧时应当安静平稳,连点烟气都不会冒出,怎么可能如此频繁地炸烛花呢?

  其实答案简单得很,那烛花,根本就是被她刻意以法力催动安排的。

  每当烛花炸开的瞬间,那蜡烛发出的光芒便会骤然闪烁不定,明明暗暗,配合着这四个高低不同、错落有致的灯架,便形成了一个十分初级简单的迷魂阵,扰乱了众人的心神,使其更容易受到幻术的影响。

  随着一朵朵烛花接连炸开,闪烁不定的光影将诸位信众都引入了那迷魂阵中,这时候那何仙姑再稍微施展一些障眼法,自然便能让本来足有七分假的仙鹤幻化成十足的真神鸟,这些被迷了心窍的凡夫俗子,也就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来了。

  这种烛光迷魂阵,说起来是阵法,但究其根本,其实更像是江湖术士骗人的把戏,通常一些行走江湖的骗子会用这种手段来增强自己行骗的成功率。

  这何仙姑明明身负道门正统传承,能施展出三十三天降福无根水法这等高层次法术,怎么还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江湖骗术呢?

  而且,她选那对老夫妇也有问题。

  倒不是老头老太本身有问题,而是他们的身份未免有些……太合适。

  那老头儿头上戴的皮帽子,帽子中央镶着的一块翡翠,质地温润,色泽通透,一看便价值不菲。

  那老婆子也是穿金戴银,浑身上下珠光宝气。

  这老两口,一看便知是家境富裕之人,不是商贾巨富,也定然是地主豪门。

  何仙姑放着满院子这么多信众不选,偏偏选中他们老两口“乘鹤飞升”,这其中若说是巧合,恐怕连鬼都不信。

  不过这场所谓的祈福法事到此也算是正式结束了,何仙姑待那老两口骑着板凳进了神殿,便将铜钱法剑收好,开始整理道袍。

  她仍是没有跟信徒说一句话,目光淡漠地扫视了一圈,转身便径直走进了神殿之中,背影孤傲,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满坑满谷的信徒们见状,纷纷朝着神殿的方向山呼海啸,恭送仙姑,之后才恋恋不舍地,从门口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这金仙观,脸上都带着满足和敬畏。

首节上一节188/386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