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阳站在原地,神色有些复杂。
他将手中那张确实蕴含着纯正道家灵气的护身符随手揣入怀中,眉头紧锁。
中了幻术的老两口,恐怕得乖乖把家产掏出一多半儿来,才能喂饱这位何仙姑的胃口了。
这些倒都不是崔九阳想管的事情,江湖险恶,骗子横行,凡人为求心安,甘愿受骗,也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钱财总会流向它们该去的地方。
他只是心中十分好奇,这何仙姑一个身负道门正统传承的坤道,为何要在这市井之中,行此江湖骗术来敛财?
不过就算想弄清楚,恐怕也不能是现在。
人家的信徒可都还在场呢,虽然大部分已经开始离开,但还有不少人在原地徘徊,一脸激动地讨论着刚才的神迹。
他若就这么直愣愣地冲进神殿问何仙姑,人家一句邪魔外道,冲撞仙家,恐怕这些被蛊惑得深信不疑的信徒便能立刻冲上来跟他拼命。
“都是些被蒙蔽的凡夫俗子,跟他们计较,胜之不武,总不能真对他们动手。”崔九阳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是等到夜深人静,太阳落山之后,这些信徒都散光了,再悄悄潜入一探究竟吧。”
拿定主意,崔九阳不再停留,随着人流也挤出了金仙观。
离开喧闹的市场,崔九阳很简单地便找到了市场旁边专门卖吃食的一条街。
毕竟这市场规模如此庞大,每日往来的人络绎不绝,上到商号的大掌柜、大伙计,下到在市场中扛货的力工、小商贩,大家伙儿都要吃饭,这吃食街自然也就应运而生,生意兴隆。
所以这条街上也是热闹非凡,各种吃食应有尽有,香气扑鼻。
那几家灯火通亮、气派非凡的大酒楼,崔九阳连看也没看一眼,径直便路过了,反而直愣愣地朝着街角一家飘着浓郁甜香的炒栗子小摊儿走了过去。
在“沙拉沙拉”的翻炒声,以及小贩那带着口音、拖着长音的吆喝声中,崔九阳停下了脚步,站到了糖炒栗子的大锅前。
一口粗重的黑铁锅稳稳架在烧得通红的煤炉上,锅底的炭火正旺,离得老远便有扑面而来的热浪。
锅里的黑沙已经被岁月和糖分浸润得油光锃亮,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小贩手持一把大铁铲,正有节奏地翻炒着锅中的黑沙,随着铁铲的翻动,一颗颗深褐色、油光发亮的栗子便从这滚烫的沙海中翻滚出来,像一颗颗裹着糖壳的玛瑙珠子,在灯光映照下更显诱人。
栗子在高温下逐渐熟透,一粒粒顺着之前小贩划好的缝隙微微裂开,露出里面嫩黄饱满的栗仁儿,一股醇厚浓郁的甜香混杂着炭火的气息便从锅中弥漫出来,馋得人直流口水。
可崔九阳却抽了抽鼻子,觉得这摊儿上应当不只是糖炒栗子这么简单,因为他分明还闻到一股同样甜腻诱人的烤地瓜香气,混杂在栗子的甜香之中。
于是,他便向那正挥汗如雨翻炒栗子的小贩问道:“老板,我怎么还闻到烤地瓜了?你这儿还卖烤地瓜?”
那小贩闻言,憨厚一笑,脸上的汗珠亮晶晶的,他放下手中的铁铲,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然后朝崔九阳招了招手,示意他绕到炉子的另一边来看。
崔九阳依言迈步过去,低头一看,也忍不住笑了。
原来这小贩用来炒栗子的炉子有个巧思设计。
这炉子是用厚实的黄泥砖砌成的,在垒砌炉壁的时候,便在厚厚炉壁的夹层中故意将砖错落搭开,留下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孔洞。
炉膛中旺盛的火焰舔舐着铁锅底部,提供炒栗子所需热量的同时,也将这厚厚的炉壁烘烤得滚烫发热,于是,炉壁之中的孔洞便形成了一个个巧妙的烤炉。
此时,这些孔洞中都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已经烤得外皮焦黑、皱皱巴巴的地瓜,随着炉火的烘烤,正散发出阵阵甜香。
只需在两侧炉壁挂上两块木板,便能将所有的孔洞都封住,让地瓜在其中均匀受热,慢慢焖烤。
想要取出地瓜时也简单,只需将木板向旁边一扒拉,伸手进去,便能拿出一个热腾腾、外皮焦黑、甚至微微流着琥珀色焦糖痕迹的烤地瓜。
崔九阳见状,食指大动,挑了一个个头匀称、烤得焦香四溢的地瓜。
他捧着那个还冒着热气的烤地瓜,一边小心地扒着焦黑的外皮,一边对着里面金黄的瓤儿吹着气,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这地瓜甜度极高,口感软糯,每咬一口都好像咬在浓稠的红糖上一样,那股甜香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嗓子眼儿,暖呼呼的,吃得人心里都泛起一股甜意。
待到天黑透,夜色完全笼罩了整个市场,崔九阳拍了拍黑灰,将最后一小块地瓜吃完,又买了一纸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揣在怀里,这才抹了抹嘴,调转方向,朝着金仙观的方向走去。
那何仙姑此时应当正在金仙观中忽悠那老夫妇呢,还得去看个热闹。
江湖骗子哄骗人不稀奇,这玄门正宗出身的坤道骗人可是少见,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第4章 仙图
崔九阳来到金仙观的时候,夜色正好。
整个观中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人声,唯有道观门前挂着的两盏老旧灯笼,在料峭的夜风里微微摇晃,洒下几缕昏黄惨淡的光晕,却在这深秋的寒夜里带不来丝毫暖意。
夜间前来,观门自然是紧闭的,崔九阳也不可能上前敲门。
他左右迅速扫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便身形一晃,来到墙边。
只是轻轻一提气,脚尖在墙根处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宛若一只夜鸟,他悄无声息地便翻上了墙头。
金仙观的院子此刻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白日里信众们踩出的杂乱脚印、散落的落叶,以及残留的香火纸屑,此刻都已不见踪影。
院子中铺着的青石板,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干净得仿佛从未有人踏足,空气中也嗅不到白日的喧嚣与人气,只剩清冷,勉强称得上有几分仙家居所的意味。
崔九阳早已施了隐身法和轻身术,他从墙头轻飘飘落下,脚尖着地时毫无声息,仿佛一片羽毛落地。
随后,他几步便走到了神殿门前。
白日里,这神殿大门洞开,只是里面的神像过于高大,从外面只能瞥见神像的底座与衣袍一角,看不真切究竟供奉的是哪路神明。
此刻,殿门却已紧紧关闭,不过以崔九阳敏锐的灵觉,自然能清晰捕捉到这神殿之中传出的细微声响。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神殿深处传来,清冷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白天做法事时,这何仙姑一句话未曾说过,崔九阳本不知她声音,但此刻隔着门板,他却能一耳朵便分辨出来。
这声音,与她那副清冷孤傲的形象,倒是极为相符。
然而此刻,她的语气中却带着几分耐心,似乎正在向什么人解释着什么。
而那解释的对象,自然便是白日里骑着板凳进入神殿的那老两口儿。
“两位老居士,”何仙姑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清晰地落在崔九阳耳中,“贫道还是要跟你们说清楚,今日你们所见的仙界盛景,并非真正的蓬莱仙山,而是当年我下山之时,师傅传给我的蓬莱游仙图。”
“真正的蓬莱仙山如今隐在三界之外,飘飘渺渺,凡人肉眼凡胎,根本无从得见。就连贫道我,想要回归山门,也非易事,求而不得啊。”
“若想真的畅游蓬莱仙山,非得有大罗金仙的修为不可,岂是寻常人能企及?”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那老头儿带着几分疑惑的声音传来:“那敢问仙姑,既然我们看见的是蓬莱游仙图。
那……那我今日在仙山之中吃的那些仙果,饮的那些仙酿,难道便都是一场幻觉吗?明明那般真切……”
这次,何仙姑的声音没有立刻响起,反倒是一个道童脆生生的嗓音插了进来,带着几分得意:“老先生,您今日天还未亮,便在金仙观门口等候排队,后来进了观中,为表虔诚,一整天水米未沾。
我家仙姑心善,送您入仙图中一游,吃了仙果,饮了仙酿,您此刻摸一摸肚子,难道还有半分饥渴之感吗?”
那老头儿先是一愣,随即连忙回答道:“呃……确实是……确实是不渴不饿,腹中暖洋洋的,浑身还有些轻快呢!”
何仙姑这才再次发话,声音恢复了几分清冷:“这蓬莱游仙图虽然只是一幅图画,可实质上乃是仙家至宝。
图中所显现的蓬莱仙山,乃是自过去无尽岁月之中提取的仙山投影,里面的景色虽为绘制,可一旦深入其中,心神沉浸,所接触的一切便与真实无异。
吃仙果,饮仙酿,自可饱腹,甚至能增益寿元。”
“若是有缘法深厚者,能在那蓬莱仙山中得遇仙人,传授些许修仙法门,那也并非虚妄,可以此作为登天之阶,踏上仙途。”
“您二老既然能在这蓬莱仙图中有缘品尝到仙家上品珍馐,想来应该已经为你们延寿五年了,这便是你们的缘法,亦是贫道的一番心意。”
“你们老两口的阳寿,原本所剩不多。
如今得了这仙缘延寿,还能再安康地活个七八年。
到时候,两位能得享耳顺之年,已是常人难求的长寿。
今日贫道能将二位送入仙图之中,也算是做了一件积德行善的好事了。”
崔九阳在门外听着,嘴角一歪,有些不屑:这套路还真是娴熟得很。
这种上了年纪的有钱人,此生享受已尽,最大的恐惧便是死亡与死后的世界。
平日里浑浑噩噩度日,或许不觉得什么,可一旦被人明明白白地告知阳寿将尽,那心中的恐慌涌上来,难以抑制。
莫说七八年了,即便何仙姑说他们还能再活十年,他们也只会嫌少,绝不会满足。
人嘛,总是这般贪得无厌。
果不其然,只听到神殿内扑通一声闷响,想来是老两口中有人吓得直接跪了下去,随后邦邦两声,分明是重重磕了两个响头。
“仙姑啊!活菩萨!”老婆子带着哭音哀求道,“您今日大发慈悲,给了我们缘法,让我们能多活些时日,我们老两口子真是感激不尽!
只是……只是这寿命……这寿命剩七八年,实在是……实在是太短了些啊!
我与老头子今年也不过才五十来岁,身子骨还硬朗着呢,怎么老天爷给我们的寿命就这么短呢……呜呜呜……”
说完,她便哽咽起来。
神殿之中随即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似乎何仙姑不愿再回答这个问题。
随后,又是老头儿扑通一声跪倒的声音,紧接着便是邦邦的磕头声,他的语气也满是哀求:“仙姑,求仙姑指点迷津,为何我们的阳寿会如此之短?可有什么法子能再续上一续?”
好半天,那何仙姑才幽幽长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也罢。
二位也不是第一次来参加贫道的祈福仪式,平日里也算是颇为虔诚,多次拜访。
虽然我一直避而不见,但你们心中那份敬虔之心,贫道其实也看在眼里,明白几分。”
“既然二位今日有此疑问,那我便为你们解答一二。
只是这些事情,好说却不好听。
我乃修道方外之人,素来有话直说,你们听听便是。”
这老头儿老婆子此刻只求保命延寿,哪里还会在意这些,连忙异口同声地说道:“仙姑请讲!仙姑尽管直言,我等绝无半句怨言!”
何仙姑再次幽幽一叹,那叹息声中,仿佛带着一丝痛心疾首:“皆因二位这一辈子,行善甚少。
这不行善事罢了,反倒……反倒多做恶行。
是以,在那阴司的功德簿上,你们不仅丝毫阴德没有攒下,反而还亏欠了不少阴德数目。”
“这阳寿之所以如此短暂,便是因此而起。
甚至缩短阳寿,还在其次。
恐怕将来二位阳寿一到,入了那阴曹地府,按照阴司律例,免不了要在油锅里滚一滚,刀山上走一遭,受尽诸般苦楚,才能消弭那些罪孽啊。”
这一番话,如同晴天霹雳,说得这老两口子心中顿时更慌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自家事情自家知道,一辈子活下来,能攒下偌大家产,其中若说全是清清白白、光明正大得来的,那是连自己都不信的谎话。
正所谓“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虽然他们的家业并非依靠杀人放火这般残暴手段得来,但平日里投机倒把,囤积居奇,灾年之时用粮食换取穷人的土地,丰年之时又刻意压低粮价收购,这些损人利己、昧着良心的事儿,却是一件也没少干。
此刻被何仙姑如此直白地点破他们一辈子没有善行,尽是损阴德的勾当,老两口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连忙张口辩解。
“仙姑!仙姑明察秋毫!冤枉啊!”老头儿急切地说道,“我们……我们虽然也做了些……些微有愧良心的小事儿,可是,灾年的时候,我们也曾开粥棚施舍粮食,救济过不少灾民,也算是救人无数了!怎么……怎么就能一点阴德也没攒下呢?”
老婆子也连忙附和:“是啊是啊,仙姑,粥棚我们可没少开啊!”
听到这话,何仙姑的语气陡然变冷,其中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斥责意味:“你们只说在灾年的时候开粥棚行善,可为何偏偏不说,你们趁着开粥棚的时候,将那些走投无路的灾民家中的女娃、男娃,用几碗薄粥便换到家里去,做牛做马,为奴为仆?”
“更何况,每逢灾年,你们粮仓里明明囤积着如山的粮食,却偏偏要联合其他乡绅大户,一粒粮食也不往市场上卖,一味地恶意拉高粮价,逼得老百姓买不起粮食,只能忍饥挨饿,最终走投无路,只能去投靠你们的粥棚!”
“在你那粥棚里面,吃个水饱,却还是腹中饥饿。